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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關心台灣 請去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2016/11/14 — 13:07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劇照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劇照

昨天晚上獨身去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數位修復版,將近四個小時的片長,卻始終捨不得漏看任何畫面。影片開始的幾分鐘後,影像的強烈真實感與對白演出的生活味,好像穿過影片拍攝的90年代初與故事背景的60年代,與當今只隔了幾個禮拜似的。

對我這種每天被時事資訊轟炸到彈性疲乏的人來說,對一本書、一部電影要全神投注的觀看,有點日益費力。但是這次全神貫注的觀影經驗給了我安慰,原來,有時候無法集中百分百的精神,可能是作品不夠好(靠北)。

不過,文本分析與鏡頭解讀,不是我的專業(像張耀升的這篇影評就寫得很好)所以我也不是要寫影評,而是我在楊德昌的電影中,總是看到了繁複又深刻的社會議題與文化現象思考,令我感到震撼的是,這部經歷了25年的電影,提到的50幾年前的台灣社會現象,竟然套用到今天,也是充滿了解釋力。這是劇組的偉大,也是社會的悲哀 — 我們竟然還沒逃脫這些源自歷史與體制的思想牢籠,還未能讓社會進步到讓電影顯得過時。於是我得把我「反思當下」的幾個議題,作為延伸想法紀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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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考作為懷疑體制的安定劑

今日我們還是討論著,是不是該廢除聯合考試招生,改社區中學,改大學獨立招生,或是改變命題方式大量增加申論題,來取代掉測試能力有限的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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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變革是有意義的,不管是讓試題活化,更加能測出考生的程度(申論題);又或是給大學更彈性的招生空間(獨招、面試、審查制);或是降低學科壓力強化適性發展(社區中學),改革者都試著朝向「更能看出每個人的價值」的方向,這點我是很同意的。

但現實上,往往遇到很大的阻力,總的來說,我們的擔憂就是:不公平。

片中貫串頭尾的聯考放榜廣播,可以說是體制的隱喻。這個體制,一方面是脆弱而令人恐懼的,例如即使當到公務員,也活在白色恐怖的陰霾之下,一瞬間可能甚麼都瓦解;另一方面,卻又代表著「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穩定價值。這個歷史背景/體制的雙面性,甚至是相互依存的。因為人們對政府沒有信心,害怕警總隨時找上門,又深知當時的公務體系充滿了權貴人治色彩,聯考成為了一種安定劑,成為了體制的光明面,跟陰暗面互為光影,相互餵養。所以,時至今日,就算已經有了更符合人性,也更進步的升學辦法,內心恐懼不公(關說、階級複製)的陰影還是沒有去除,好好讀書考試,出國(甚至不要回來),到了今天還是讓許多人覺得「只要努力就有機會」的,狹隘而公平的道路。

公務體系的貪腐與效能不彰

片中對高階公務員的心態做出了輕巧但尖銳的側寫:反攻大陸無望,不如好好為己著想。所謂的著想,不外乎就是放水揩油了。這並不能解釋所有的貪腐現象,因為在沒有這種歷史背景的地方,官員一樣可能為了私利貪污。

但是,無可避免的,對未來的不確定感,會削弱公職人員的使命感。人的心是很脆弱的,當政府隨時可以傾頹,要維持清廉與使命感的無私,就會變得困難,甚至片中的張爸奉公守法,反而因為擋人財路被構陷,差點在警總回不來。

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台灣沒有未來」的恐懼感,仍然在許多人心中扎根,拼著要移民,對歐美日的盲目崇拜,即使不談公務體系的違法犯紀,也會以短視近利的型態出現在民間企業。撈一票就走、炒股炒房、壓榨勞工、不重視創新研發……這些在當下仍困擾我們的問題,或者是出於一樣的恐懼感,無法想像台灣在百年後還建在,無法為了下一代、下下一代的願景努力,只能在有生之年撈到了錢,資產轉移海外,頂多回來看個醫生。

女性主義與母豬教

片中的女主角小明,顯然是能夠符合鄉民母豬定義的典型,換一個地方就投靠一個有力量的新男朋友。劇本的刀很利,批判她卻也同情她。在那個年代,在她的處境,她沒有爸爸,只有一個必須靠她的患病母親,不斷得要投靠不同人家,在對立的幫派間遊走。小明堅強的方式就是:利用己身優勢,接受現實,追求父權紅利的最大化。如果不這麼做,幾乎沒有活下去的空間。

我覺得最恐怖的一點是,時至今日,女性的社會參與雖然緩步提昇了,但無可否認的,這種「無法不靠男人獲得幸福」的恐懼感,還是會在一些女性身上出現,而這部份的女性行徑,又會被一些覺得自己不夠成功,成長歷程充滿陽剛挫敗感的男性放大,從部份推導到整體,形成性別對立的僵局。

歸根究底,或許就像是討論到蔡英文內閣性別比例的時候,我認為很有意思的論點:「樹立女性才能者的典範」。捫心自問,社會上的成功人士,被媒體傳誦的神話,終究是男多於女。職場天花板的問題,也不是出自幻想,而有實證基礎。代代相傳的歧視觀念,產生的「女人不靠男人就不行」的幻象,終究得要透過更公平的體制,更多的女性典範出現,才能緩步化解。

唉,我們是在2016年。

英雄命格的悲劇與政治冷感

片中光明磊落,仗義執言的體制內外英雄(內:張爸,外:老大Honey),都在小人的陰謀下崩毀。他們的崩毀也是主角小四的人格理型的崩毀,並且可以對應到一種時下常見的感慨:品格在哪呢?

品格顯然不會在讀經班裡,而是長年以來的體制殘缺,不公與構陷,讓人們產生一種不要當出頭鳥的隱世哲學。英雄沒了,品格者的典範也消失了,唯有為了自己,為了家庭好好活下去,才是生存的首要信條。

以至於到了今天,正義感的挫敗與對政治的冷感,雖然兩年來有稍稍回溫,依然在許多人心中揮之不去。為了他人的權益而戰,成了瘋傻,為自己的利益而活,反倒可以成為資本社會的典範。

每當有人想要為社會做點事,在集體自利的心態下,必然遭受質疑:「只是為了自己」、「只是想紅」、「只是想選」,即使這些都是事實好了,為甚麼公益與私利竟然是必然衝突的?因為人們不相信公益能被實現,也不相信有人蠢笨到相信有公益,只能相信每個人都自私,每個人都為了自己,如此一來,才能合理化自己的軟弱與恐懼。

階級的對立與孤寂

劇情的利刃並非一昧的揮向權貴,也剖出了他們的孤寂。司令之子小馬、學校的教官,都很孤單。一個只能提供自己的物資、擺弄權勢來處理紛爭,來「讓哥們開心點」,但階級間價值觀的差異,相互理解不能仍然未能跨過。另一個還活在那個已經淪陷的中國,到了台灣的哪裡,都是鄉愁的對應,只能在保健室喃喃自語。

階級的差異,並未被更高位階的共同信仰統合起來,而是一旦遇到衝突就瓦解,脆弱而憤怒反擊的權力者,臉上總流露出孤單。

時至今日,超越階級的共同信仰在哪裡?

敘事神技的救贖

延伸感想寫到這邊,只能涵蓋到電影涉及議題的一小部份,這是一部偉大的電影,如果你關心台灣的過去、現在、未來,請入院觀賞。

楊德昌也是個人,也有個人經驗與題材挑選上的極限,但當一門技藝發展到如斯高度,會讓人相信,你、我、所有人的故事,終究會被敘說,我們都不會被埋沒,也不必感到孤單。只要各自朝向本心所在的共同方向,那些光與影都會被恆久留存。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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