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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上誕生的博物館 從空間生產到消費地方

2017/8/16 — 10:30

迪化207博物館門口主視覺牆面。(迪化207博物館提供)

迪化207博物館門口主視覺牆面。(迪化207博物館提供)

【文:殷寶寧】

老街上誕生的博物館

短短的一條台北大稻埕迪化街上,四個月內兩家博物館開張,可以如何來理解與想像這個現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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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救援基金會在歷經12年的籌備與努力下,選在2016年3月8日國際婦女節為「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揭牌,12月10日正式開館營運。四個月後,2017年4月15日,由陳國慈律師推動設置的迪化207博物館,也熱鬧地舉辦了開幕典禮。巧合的是,這兩座年輕博物館背後的靈魂人物都是女性,也分別歷經了長時間的醞釀潛伏期。或許可以說,博物館的設置與成立絕非偶然,然而,共同於這個時間點,落腳在這個街區的意涵是什麼呢?本文想要指出,這兩座博物館或許代表了在一個消費場所(consuming place)的時代裡,對於空間美學化之消費取向,一點點文化抵抗與抗衡可能之所在。

自1992年起,婦女救援基金會展開台籍慰安婦的調查與對日求償行動。25年來,持續陪伴與照顧身心受創而日漸凋零的阿嬤,過程中逐步累積與保存了超過5000件慰安婦相關的影像與書籍,也累積收集了730件文物。歷經12年的籌備,收錄台灣59位慰安婦阿嬤們的生命故事,一方面以此做為支持阿嬤們生命能量的據點,在傳遞這段創傷歷史記憶之餘,也轉化為持續關注當代女性人權議題,期許超越生命創傷、激發前行力量。因此取名為和平與女性人權館,即是要以歷史傷痛做為追求和平的基石,追求一個尊重、平權和無暴力的社會願景。博物館從設置開幕以降,阿嬤們的故事與強韌生命力,感動無數人,鋪陳了一個更接近市民生活場域的博物館體驗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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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慈出生於香港。她多次於受訪時提及,負笈英國求學時,看到許多歷史悠久的老房子讓她印象深刻。這些充滿故事的老屋,讓她感受到地方的歷史與情感,是一種家的味道與記憶。沒有記憶,人就沒有根。沒有根,人還能擁有什麼呢?也是在這樣的信念下,陳律師先後認養、經營位於圓山的台北故事館,博愛路的撫臺街洋樓。這兩座建築共同具有精巧、且建築優美的特點。與陳律師買下位於迪化街一段207號的這棟歷史建築,傳遞著相似的訊息:小巧、優雅、精緻而充滿歷史與故事。呼應其經營團隊長期擅長的,在精巧有限的空間中,經營出精緻無限的品味。迪化街207博物館是社區博物館,更是鼓勵人們將「老房子」視為博物館典藏珍品的角度,來看待自身居住與建築文化發展的軌跡。

這兩座博物館有著各自選擇落腳於此的緣由。長期協助慰安婦的婦女救援基金會,原本爭取到政府部門的支持,允諾提供公有空間使用。但公部門前後提供的幾個處所,分別因為不同的理由,使得設置文物館的規畫始終無法落實。最後基金會改為以募款方式,自行尋覓落腳處。距離基金會辦公室不遠,近年來人氣高且受到關注的大稻埕街區成為考慮的有力節點。但真正的臨門一腳在於,當時仍在世的小桃阿媽曾經在附近上過小學,也有其他的阿媽在這附近工作,當過藝旦。這些與慰安婦女性生命經驗有過交集的城市歷史空間,支撐了阿嬤家選擇落腳於此的最終答案。

另一方面,原本個人認養台北故事館和撫臺街洋樓的陳律師,雖然獨力負擔公有古蹟的照顧、維護、經營與募款工作,但仍不敵公部門政策充滿不確定性的結構限制。故選擇以購買老屋的方式來延續其對老房子的熱愛,成就了今日迪化207博物館的成型。

迪化207博物館。(迪化207博物館提供)

迪化207博物館。(迪化207博物館提供)

從空間生產到消費地方/場所

「消費地方/場所」(consuming place)觀點的研究視角在1990年代後逐步受到學術領域的重視。從理論角度言,「空間」向度的課題長期被忽視。但以社會變遷視角來說,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與消費文化導向了隨處均可販售,不論是透過觀光活動的地域文化與場所的消費,或是透過地方特色、文化資產所建構起來的美學符號消費,「符號經濟」支撐著消費者購買不同地域的空間經驗,體驗不同的文化符號,並以此再生產為另一個文化消費循環。地方文化內涵不斷地被本質化地掏空,奇觀式掠奪與獵奇的消費模式,從視覺經驗上不斷地表面化、淺薄化地剝削著充滿歷史與在地情感認同的地方感。另一方面,為了販售自身,將文化實體簡化為消費者可以理解與體驗的文化場域,也架構起了另一層次的空間生產關係。從場所的空間符號經濟體系入手,研究焦點從對場所與文化的理解,變成思考文化變遷的經濟基礎。易言之,原本學術領域較為關注空間如何生產,及空間如何支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問題意識,轉向為關注空間如何被消費,並且透過這些空間生產的美學化、符號化,得以滿足消費資本主義的符號消費文化需求。大稻埕歷史街道於當前城市空間中所展現的符號化與美學化,接合上消費者對於差異化的體驗經濟感受的需求,既強化了這個地方被消費的現況,也傳達出其具有英國地理學者哈維(David Harvey)所稱的「壟斷地租」(monopoly rent)獨特優勢:在台北市市區幾乎已經見不到保存如此完整的延續性歷史街道,及其優美的建築立面,過往的文化資本成為迪化街之所以是迪化街的關鍵因素,一個美學化的歷史街區。

開發歷史超過百年的迪化街周邊街區從傳統的茶葉、稻米、南北貨、中藥材的批發與貿易的集散據點,逐漸從批發商變成服務小眾消費者的零售商,再成為吸引大量創意工作者與創意產業密集匯聚的街區。是一個從傳統商業導向服務業轉型的過程。然而,當整個街區成為被消費的地點(consumed place)後,「文化觀光」幾乎全面性地接管了街區的產業型態。易言之,從產業變遷的角度來看,生氣勃勃的大稻埕街區,在日日人潮大量湧現的背後,比較正向的理解是,有能力提供讓街區變成奇觀,販售各種符號消費的、美學的、能創造產值的產業,就能在此定著,競逐機會。但較為負面的解讀則是,本質性地、交換符號販售的商業活動,可能都只是在掏空大稻埕的歷史內在價值。

美國社會學家朱津(Sharon Zukin)為近20年來,探討城市經濟與文化符號體系最重要的學者之一。著眼於經濟與文化全球化作用的深遠影響,朱津與其研究團隊進行了紐約、上海、阿姆斯特丹、柏林、多倫多、東京等城市在地街區的比較研究,並於2016年集結出版為《全球城市,在地街道:從紐約到上海的每日多樣性》一書,極力主張許多城市裡的街區從原本的日常生活與商業交易所在,已經轉變為足以表徵各地文化差異的核心空間場域。觀察街道空間商業交易內容與每日生活,即足以解讀與體驗這個城市的文化。

「博物館」屬文化產業的一環,也是美學經濟中的要角。全球化下四處流動的主體,尋求美學經驗的滿足,為其文化消費的重要特徵。在此社會情境中,博物館的經營必須透過組織後的知識與策展,傳播出新鮮奇妙的視覺感受,以及內在情感的滿足給觀眾,以確保博物館的永續發展與時代挑戰。但另一方面,屬於文化產業重要環節的博物館,特別是社區型博物館,更高度仰賴於周邊社區的脈絡與文化資源提供養分。換言之,與其他的文化產業類似,這兩座社區博物館既分享了大稻埕豐富的歷史資產,但同時也參與了這個文化能量深耕的行列。對於地方被消費,這些文化機構提供了一點點文化抵抗的可能性:大稻埕歷史空間與文化資源成為被凝視的客體,被消費的狀態已經不可逆。但博物館空間試圖重新去梳理、訴說當地故事,也經由這個溝通的過程,決定想被(他者)觀看的角度,以及想要被(他者)理解的面向。

這兩個案例共同點出了我們遺漏的記憶角落,以「博物館」的組織型態,經由展示與教育活動的策畫執行,持續跟社會溝通。不論是前者在記錄慰安婦阿嬤的生命經驗,及其與從年輕時進入都市有薪勞動市場的過往空間歷史,一直到提醒著婦女受暴的性別平權課題;或後者透過老房子的優雅,以建築空間裡與人們長期生活共同對話出的技術軌跡、物質再現與文化符號,來訴說著社群生活的集體記憶。這些看似恆常出現在我們日常生活經驗裡的種種,卻也是長期不被關注的課題。這兩個案例打動人之處,固然來自於「博物館」這個充滿故事訴說與積極溝通的運作機制,總是能找出動人的元素,誘發著每個人心靈深處的共通感受。但另一方面,這些老房子本身就已經透過時間的刻痕,承載著太多劇情張力,等待我們、接受邀請、一起發掘。

迪化207博物館二樓地面的葡萄洗石子圖案。(迪化207博物館提供)

迪化207博物館二樓地面的葡萄洗石子圖案。(迪化207博物館提供)

從老房子到博物館:故事等你來接著說

事實上,全台灣現在幾乎都陷入一種老屋狂熱。從最初2008年台南開始出現的「老屋欣力」,台北市都發局都市更新處2010年推出的URS計畫,台北市文化局2012年的「老房子文化運動」。包含高雄市、台南市、彰化縣、基隆市等各縣市均分別推出鼓勵轄區內老屋活化利用的方案。除了具有推動文化資產的活化再生,減少空間閒置的意圖外,部分也具有邀請年輕人返鄉,積極開創工作機會,重塑地域空間特色等政策目標。

有趣的對比是,如同前述兩座博物館的誕生,力量均來自於民間部門,其關注於地方感與場所精神和在地社群的情感聯結與集體記憶。然而,政府部門對老房子的魅力與文化資產價值,似乎仍停留在如何創造出「場所」可以被消費之符號價值思維,以支付照顧老屋所需的公共投資,規避政府部門對於維護文化資產的責任與預算分配。這股民間部門對老房子的情感也正持續地深化到年輕世代的生命經驗中。2014年318學運凸顯的公民精神,期許於年輕世代更著力於參與公共議題,鼓勵青年關心地方公共事務,思考台灣現有都市極化發展,年輕人口外流、淘空地方發展,刺激著新一波的鮭魚返鄉潮。例如桃園出現的「桃園藝文陣線」,陸續於2015、2016兩年舉辦「回桃看藝術節」、「回桃看宇宙藝術節」,即為號召年輕人集結的藝術行動,也藉此活化包含中壢市場等舊空間。彰化縣鹿港出現的「鹿港囝仔」成員,提出「返鄉服藝」創業計畫,以及其後的「保鹿運動」,透過社區環境整理、導覽,文化資產搶救等地方公共議題,行動者也是積極地邀請返鄉或不同領域的年輕人共同參與。

博物館的任務與宗旨本為了保存文化資產、提供社會教育。大稻埕歷史街道誕生的兩座老屋活化的博物館,從社區與日常生活尺度,提醒著我們老屋裡深藏的各種故事,等待我們發現。這樣的地點與場所精神的挖掘,提供了體驗經濟與美學化消費的物質基礎,應該是遠比無盡販售難以辨識差異的「咖啡」與「文創商品」還要能夠永續發展下去。從老房子到博物館,故事等你來接著說。

(原文刊於《典藏‧今藝術》 8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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