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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災難揭露的澳門共犯結構:《甲戌風災》

2017/5/18 — 10:16

圖: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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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人從來不了解自己的歷史,各種創作亦很少以澳門歷史為題。因此,今年澳門藝術節的戲劇節目《甲戌風災》特別令人興奮,這齣戲宣示了澳門劇場人對這個城市的本土書寫又提升至另一層次了。

把一段澳門歷史搬上舞台,本身就吸引力十足,因為時至今日,澳門人的本土歷史知識仍是驚人地貧乏:很多人每天在亞馬喇前地轉車,卻未必知道亞馬喇如何改寫澳門歷史;去舊法院看戲,我們也許會不經意地看一眼那個區華利石像,但很少人知道這個人跟葡國航海歷史及澳門的關係;路過得勝花園,學生不會去問這個花園究竟紀念了什麼勝利,這跟附近的荷蘭園又有什麼關係。是的,我們都不知道這個城市的故事——那怕是最基本的歷史梗概與最關鍵的歷史人物。

我孤陋寡聞,是在《甲戌風災》上演前兩個月才剛好因為指導一本學生刊物而首次聽聞這件大事。一百多年前的一場毀滅性的風災,摧毀無數建築,帶來嚴重火災,令二千艘船隻沉沒,據說奪去數千人的生命,氹仔三分一人身亡。如此大事,卻是被歷史淹沒,今天知道的人甚少。因此,事件首次被搬上舞台,當然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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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故事是虛構的

然而,我錯了。《甲戌風災》並不是要講一個歷史故事,而是要談論歷史故事如何被書寫。開宗明義地,此劇不是先把觀眾帶到百多年前的氹仔,而是讓幾個今天澳門的創作人討論如何撰寫一個關於這次風災的劇本:這個故事如何寫才會吸引觀眾?人物就怎樣寫才得到觀眾認同?然後,此劇才引出風災故事的幾個重要人物:俠盜飛貓威、葡人軍官塔薩拉、華人師爺及弱女阿香等。整個劇,就在十九世紀的氹仔與今日澳門的兩條敘事線之間穿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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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甲戌風災》就拋出一個「後設戲劇」(meta-drama)的框架:這個劇不是要設法讓觀眾投入,而是刻意要讓觀眾疏離。每當我們覺得那葡人軍官可恨、那刧富濟貧的飛貓威可敬、那弱質女子阿香可憐,台上就有穿梭出現的幕後創作人提醒我們:這個關於風災的故事是經過戲劇化處理的,很多內容是虛構的。這個論述框架一方面代表了《甲戌風災》創作團隊的自覺——「我們提供的絕非什麼真實版本的歷史呀。」另一方面也提醒觀眾對任何歷史論述心存疑問——「你們要對所有號稱是『史實』的東西小心呀。」

有了這樣的歷史態度,丟下了反映史實的包袱,《甲戌風災》就自由地呈現一個獨特的歷史文本,而其中最大的用意就是借古諷今。例如從當年風災講到澳門氣象局去年在強勁颱風下硬是不掛八號風球,又例如從當年兩個平民以垂死的飛貓威來打賭的事嘲諷澳門人好賭兼無情,在別人的危難面前「食花生」。全劇最尖銳的嘲諷,就是故事背後的共犯結構:風災帶來死傷眾多,葡國軍官為求政績,強逼富商捐款給市民作撫恤賠償,富商深深明白村民有了錢也會用來消費,賠償金最終仍會重回富商手上,因此答應,至於村民則因為貪錢而報大死者人數,以至風災的死亡數字其實充滿水份。如是,一次世紀大災難大悲劇,竟有了皆大歡喜的荒謬結局:市民樂於有錢收,葡國軍官慷他人之慨而被稱讚為父母官,商人也沒有什麼損失。當權者、商人、民間三者形成的共犯結構,共同創造最荒謬的歷史、最「與別不同」的澳門。到了今天,這個結構又如何繼續影響澳門的歷史與命運?

劇場中的歷史雜音

這次,《甲戌風災》帶來了來自歐美的「聲景劇場」技術,以不同的聲音去建構劇場空間,開拓觀眾的感官與想像。這種技術,的確為觀眾帶來了特別的體驗。然而,在技術層面以外,紛陳的各種聲音卻似有弦外之音:那些聲音不只是劇場中的雜音,而是歷史的眾聲喧嘩。當此劇提醒我們歷史都不可靠,它同時也在努力地介入歷史書寫,要讓劇場人的聲音在澳門歷史的眾聲之中有一席之位。近幾年,澳門的各個創作領域都嘗試書寫本土故事,《甲戌風災》不甘於只講澳門故事,而是要反思並介入歷史書寫,這是此劇的重要價值。 

而除了歷史反思,此劇對劇場創作在社會的位置也有反省。劇中幾個創作人一邊談風災故事一邊質疑戲劇的作用:觀眾看完戲,麻醉一下,明天還不是乖乖上班,繼續讓這個社會結構運作?而戲劇,是否只能提供一種無用的想像?「比起搵食,想像是快樂的。」劇中創作人這樣說。這是澳門戲劇人難得的自省,始終,一般藝術工作者總是容易自我感覺良好。但是,這種悲觀與無力其實大可不必:社會的變革、歷史的推進,往往就是先由「想像」開始:例如歷史上有人開始去想像女性可以不依附男性,黑人可以不當奴隸,勞工可以有生活保障,同性戀者可以結婚,動物可以有尊嚴地生活,然後有一天,想像會變成民間共識,再變成社會行動、制度變革,水到渠成,世界就會改變。

澳門藝術節這幾年嘗試委約本地劇團把澳門文學獎作品搬上舞台,成績不錯,意義不淺。前年有葉玉君的得獎劇本改編成《決定。性》,今年有滾動傀儡另類劇場的林婷婷(導演)及趙七(監製)把陳鵬之的得獎小說《甲戌風災的那天》化成舞台劇《甲戌風災》,後者更是我近年看過的本地劇場演出的最佳作品之一,與前年的《威尼斯人要買樓》同樣尖銳而深刻,直刺澳門問題,令人如坐針氈,思考不斷。澳門故事,不只應該越說越多,還應該越說越複雜,這才是多元開放的本土書寫。顯然地,《甲戌風災》做到了。

(原文刊於《澳門日報》,原標題為「讓澳門故事越說越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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