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道緩慢風景:談曾倩瑜個展〈無意駐足〉

2017/7/26 — 12:17

(黃嘉榮攝 )

(黃嘉榮攝 )

(一)沒有房間的風景 / a view without a room

作家吳爾芙 (Virginia Woolf) 有名言:「女人要寫作,一定要有錢和自己的房間。」生活在逼仄的香港,我們當然明白房間的重要。不論是寫作者還是藝術家,女人還是男人,誰不渴望有自己的房間?可能是一個小書房,門一關就能隔絕世界;也可能是和臭味相投的好友合租的工作室,每夜收工大夥一起遊玩,沮喪時互相砥勵,此之為理想的創作生活——好似係,就算唔係,電視機聲浪、鄰居的噪音、家人的擾擾攘攘,交疊起來實在吵鬧,生活空間太擁擠,什麼畫架器材參考書攤放出來立刻就礙著一屋子的人。許多人都深感純為創作存在的寧靜空間之必要。

曾倩瑜卻是沒有「自己的房間」的創作者。從大學畢業後,雖然持續創作,但一直沒有租用工作室——「她就是邊走邊工作」,策展人羅偉珊在隨〈無意駐足〉展覽出版的書冊中如此形容。曾倩瑜的另一身份是鋼琴老師,工作時必須到處走動,常常在上門教琴時走過城市的不同角落。當然,好趕時間時還是要飛的,不一定有駐足的餘裕,但課堂與課堂之間總有些填不滿的空隙,因此便有了在街道、窄巷、轉角停步觀看,啟動創作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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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筆之際,我正身處美麗的歐洲小城,每拐一個彎都忍不住舉機拍攝,為眼前風景讚嘆不已。人在異地,觀看與凝視陌生風景最自然不過,我在歐洲拍下宏偉大教堂,別人在香港拍下彌敦道上的霓虹光管,兩者如出一轍。一個地方的標誌是製成明信片的好材料,自然最吸睛也最吸鏡頭,但曾倩瑜的凝視對象卻大異其趣。近年深挖地方的作品在香港蔚然成風,一些藝術家嘗試探尋特定區域的歷史脈絡與人文肌理,在這基礎上加以發揮,不過曾倩瑜的作品也不屬此類。

地區之為地區,基礎在於命名,而命名背後往往隱藏著權力結構,比如是殖民教化、官僚規訓、商業干預,不一而足。政府搞地區行銷,策略往往是鎖定「特色」與「名物」再大造文章,極端例子有香港的十八區公共雕塑,以金魚(旺角)、燒鵝(深井)、電路板(深水埗)作為地區的招牌,造型醜陋,惹人瞠目兼發笑。弔詭的是,那些充滿特色、個性鮮明的「地區」,看起來卻是如此蒼白。對比之下,曾倩瑜凝視的地方,顯然沒有名字或名物;她對城市的濃厚興趣無關地區,反而在於無名的複數的角落。
大廈外牆的疏水管,用以固定路牌的水泥桶,隨意堆疊的紙箱發泡膠箱,無人照看的牆邊植物,滴水的衣服:這些隨街可見、難以辨識來源的雜碎都是構成〈無意駐足》地景/聲景的元素。曾倩瑜提到,為了避免水管內部結冰,外國的建築甚少將疏水管安裝在外牆,但香港氣候經年和暖,因此在牆外的水管很常見——語調令人想起小孩初次看螞蟻列隊行走的興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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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作家 Harry Mount 在 How England Made the English 中提到一位移居海外的朋友,說自己最想念倫敦那些「被忽略的背景 (unnoticed background)」,比如 Hampstead Heath 雨中枯葉的味道,鋪路的花崗岩種類,Camden Town 雨水倒映的燈光。作者認為這些對絕大多數的人而言完全隱形如同輕微白噪音的背景之物,就是為一座城市、一個地域以至國家定調的東西。假如「都市」是一個物種,紐約倫敦香港東京里約熱內盧必然分享某些共通點,可能是速度、聲響以及匿名性,但就像人類,每一座城都有其特異之處、一些獨特的被忽略的背景。如果是這樣,香港獨有的白噪音是什麼呢?會不會是街市的濃腥和水影,隨時落在頭頂的冷氣機滴水,不耐煩的汽車響號聲?

因為曾倩瑜我才知道香港有著歐美沒有的外露疏水管。藝術家在街上步行,觀看被忽略的背景/風景,檢視城市零餘,考挖其隱蔽的精神面向。慢慢走,慢慢拾遺。

(二)烏龜的速度(以外) / beyond the tortoise on a leash

(黃嘉榮攝 )

(黃嘉榮攝 )

一旦說起城市漫遊者,任誰都會想起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和他筆下的 flaneur,以及漫遊者的代表人物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事實上,細看班雅明用在波特萊爾身上的「拾荒者」隱喻,其實與曾倩瑜的實踐有相通之處:「他在首都聚斂每日的垃圾,任何被這個大城市扔掉、丟失、被它鄙棄、被它踩在腳下輾碎的東西,他都分門別類的收集起來。他仔細的審查縱欲的紀錄,堆積如山的廢料。他把東西分類挑揀出來,加以精明的取捨,他像個守財奴看護它的財寶...」最大的分別是,曾倩瑜不見得執迷於垃圾或廢料。她大概接近赤瀨川原平那一系的路上觀察者,但如果將她的創作進路與赤瀨川的經典作「湯馬森」比較,就會發現她觀察的對象不過是一些極平庸的實用之物。既不是像湯馬森那樣難以解釋的趣怪特異,也不是被人嫌惡鄙棄的異質物,而是接近無限透明的水管、膠箱、椅子、水滴。

「在1840前後,帶著烏龜到拱廊散步是頗時髦的。烏龜為漫遊者定下邁步的速度。」班雅明在《波特萊爾筆下第二帝國的巴黎》中如此寫到。「漫遊者」這個獨特物種的核心就是慢速,步速一定要夠慢,風景才不致變動太快,漫遊者才有可能凝視。漫遊者的慢也是區分他們和城市人群的特徵,讓他們保有疏離的間距。1969年鄂蘭(Hannah Arendt)為班雅明文集寫下導讀,文中謂:「在大城市漫無目的地遊走在人群之間,與人們匆忙而具目的性的活動,形成有意識的對照——對漫遊者而言,必須如此事物才會揭示其隱秘意義。『過去的真實畫面掠過』,只有悠閒漫步的漫遊者才得接收到訊息... 通過無目的地散步的姿態,漫遊者轉身背向群眾,即使他同時被人潮席捲而去。」

十九世紀的巴黎,快速現代化中的城市風景,馬車讓路予火車,象徵嶄新速度的繁雜火車站,連帶火車頭噴出的氤氳蒸氣,反覆出現在莫內的畫布上。漫遊者誕生於一座突然加速的城市。1903年,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Georg Simmel)寫下《大都會與精神生活》一文,分析置身於城市如何影響人的精神狀態。城市街道錯綜複雜,經濟與社交生活迅速而多樣,相對之下,小鎮和鄉村的生存模式和精神面貌則緩慢、平順、重慣性。作為倚靠差異來理解世界、組織自身的動物,人類身處充滿差異與刺激的城市,神經因被逼不斷作出反應而漸漸陷入麻木。在這基礎上推論,如果想在瞬息萬變的大都會保有神經的纖細敏銳,首先就不能屈服於它的速度,慢因此成為抵抗快的手段。

轉眼又一世紀掠過。二十世紀末,互聯網在全球發達地區迅速普及化,地球彼端的族群,宇宙的遙遠角落,一切盡在指尖,只消心念一動即可觸及。即時新聞,即時訊息,搜尋器也不忘告訴你它花上0.6秒就找到關於一個單詞的兩億筆結果。人類社會加速發展,地球也加速進入新紀元,近年跨學科的人類世(Anthropocene)研究計劃紛紛啟動,學者研究人類活動自十八世紀工業革命開始的劇烈加速(Great Acceleration)以及對地球造成的影響:森林以驚人速度消失,生物多樣性銳減,全球持續暖化。1950年代開始,加速更趨劇烈。就像一世紀前,對慢的追求再度形成風尚。慢活運動興起,人們對無止境地追求新、快、即時滿足的消費資本主義感到不滿,慢食、慢城、慢時裝紛紛成為潮流。

不過,慢活運動的弔詭之處在於,部份人之所以有空閒和能力追求更慢速、更健康的生活方式,正正因為他們是從高速運轉的經濟體系獲利的一群。如果將對緩慢的追求回溯到漫遊者身上,則不免想起鄂蘭在《啟迪》導讀中提到的另一點思考:「漫遊者出現於十九世紀,那是一個安穩的年代,上層中產階級家庭的子女毋須工作也能確保有穩定收入,因此他們並沒有趕忙的必要。」

換言之,物質基礎是慢活的先決條件。比方說,速遞也是常在街上游走的工種,但他們的身影卻往往在路人眼前飛快掠過,就算在以效率見稱的香港,這些人物雙腿運轉的頻率也是奇快。速遞員每天都趕著派送一早分配到的數十公斤郵件,完成後回公司取件再派,因此總是急急腳分秒必爭。工時長工資低的人,必須用盡每一吋光陰掙錢以糊口,不可能有慢下來的餘裕。快和慢,與其說是生活方式的選擇,倒不如想成是為獲得生活所需而必須接受的規限。階級分際體現在速度上:有閒的上層中產階級可以嘆三小時的法國餐,底層的工薪階級以至零散工則只能速食,一日三次將食物嘩啦嘩啦倒進肚子裡。困在這種經濟結構的人為資本所勞役,如同機器中的齒輪,你何時見過可以自行選擇運轉速度的齒輪?

說回〈無意駐足〉,展場有一個小房間放著電視,播放曾倩瑜的舊作《好玩體驗系列-日常生活聲音》(2010 - 2017),是她在香港各種空間做的行為/聲音作品,比如是穿著高跟鞋在石板街上來回行走。以玩心發掘都市中的小趣味,固然感覺清新,說不定也可啟發觀眾發掘日常的樂趣和美好;但〈無意駐足〉更重要的意義在於創造了一個讓觀眾脫離慣常時間的結構。德國學者 Lutz Koepnick 在討論緩慢美學(aesthetic slowness,直譯為美學上的緩慢)的著作 On Slowness 中,談及 Olafur Eliasson 的作品 Your Mobile Expectations: BMW H2R Project,指其「鼓勵參觀者繞著裝置漫步,探尋不同的視點,並用自己的身體運動作為感知經驗的實驗媒介」,想來〈無意駐足〉亦是如此。

展示《好玩體驗系列-日常生活聲音》的舊電視機就放在田灣附近拾獲的箱子。(黃嘉榮攝 )

展示《好玩體驗系列-日常生活聲音》的舊電視機就放在田灣附近拾獲的箱子。(黃嘉榮攝 )

展場中央那個受疏水管啟發的水循環系統吸引觀眾繞行、細看水的流動。管道轉彎的地方輕微漏水,弄濕地上散落的水靴、垃圾鏟等物。場地一邊放著水箱和沙發,對面是一種也可獨立視為「雕塑」的東西,由椅子、水泥桶、雨傘、膠飛機、手拉車等日常用品組成,物與物之間的連繫似乎並不穩定。近窗的一面牆劃出一個像是陽台的空間,放著椅子,盆栽,一堆泥和枯木,還有一件正滴水的白T恤。還有好些元素我未有提及;展場看起來很空曠,不見可觀賞之物,但就著「水管」放慢步伐後,看得見的東西居然漸漸變多。

(黃嘉榮攝)

(黃嘉榮攝)

承接前面的討論,一般而言「慢」是一種資產階級的玩意,「慢人」的慢活哲學是建基於對「快人」的剝削上,但是緩慢美學並非慢活的宣教士。緩慢美學不是快或高速的反面,不是抗衡日常速度的手段,它拒絕服膺於一般的時間邏輯。所謂一般的時間邏輯,就是以空間為必須被超越與克服的麻煩:從十九世紀的火車到廿一世紀的互聯網,這些科技之所以「快」正是因為可以用更短時間克服空間上的距離。時間愈短等於愈快,反之就愈慢,用最短的時間擠壓最大的空間為之快與進步,這也是高鐵的邏輯。不同於「慢電影」,〈無意駐足〉不見得要求觀眾在展覽中花更多時間,它以駐足/猶疑/延遲作為策略,打開一個近於日常的空間,不擠壓、不摺疊,讓我們發掘新的移動和感知模式,實驗另一種時間的結構。

像許多同代藝術家一樣,曾倩瑜以零散工的身份存活。無論是有心或無意,對講求速度、效率、利潤的功績社會而言,這樣的生存狀態本身就是一種拒絕。如果否定太消極,像〈無意駐足〉這樣的創作,在資本主義的時間以外,實驗其他經驗時間的可能,從零開始建造新的時間邏輯——這顯然不是藝術家的原意,卻可視作零散工(作為新興工人階級)對資本根本上的不服從,一種無意間啟動的背叛和挑戰。

〈無意駐足〉(Unintentional Pause) 展期至七月三十日。(黃嘉榮攝)

〈無意駐足〉(Unintentional Pause) 展期至七月三十日。(黃嘉榮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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