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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大藝術2017:新制初評

2017/6/27 — 14:35

《本科生作品展》

《本科生作品展》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的年度展覽活動(下稱「中大藝術」)一直是本港藝術圈關注新一代藝術學生的途徑之一。自從2013年確立本科生的全面策展制度、藝術文學碩士(MFA)與兩年制藝術文學碩士(MA,以培育非藝術本科的人為主) 合併為第二期(約七月舉行),在主題和形式的呈現漸趨多元繁雜下,系方於本年以「六十週年」為契機,重新將MFA畢業展放回第一期與本科生分享場地,同時恢復「本科生優秀作品展」,與本科生策展制並行。在作品的個人好惡以外,這些制度的回歸與已發展多年的新模式之間有甚麼相互作用、呈現出甚麼新面貌,筆者認為頗值得關注新生代的藝術圈人士論及。

【先從空間談起】

中大藝術一直以新亞書院的誠明館為主要場地,許氏文化館及錢穆圖書館為輔。或許誠明館受限於其難以更動的室內裝潢及教學氛圍,較矮而需兼具辦公用途的二樓向來以中國媒介為主,策展與否都總有一兩間純粹展示水墨書法之類,今年則分拆成本科生優秀作品展及一個策展區;樓高及間隔寬闊得多的三樓則很適合各類小展覽的試驗,今年由MFA畢業展/一年級展及本科生各策展區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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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到展場幾乎完全由本科生親手改建而成,只能作基本間隔,無法如浸大視藝畢業展工程外判般精準;另一方面來看,這允許某種程度的原始度和實驗感,至少未聽聞跟本科生展(無論策展與否)有甚麼違和感。MFA與本科生再度合併後,以往策展制度既有的眾多小展區似乎沒有大量減少,於是這年中大藝術的主場館觀感上是異常交雜:三樓擠了本科生和MFA共十五個尺寸相若的主題展覽房(包括廁所),二樓就同時存在無主題及希望觀眾「自行定奪」水墨當代性的強勢主題。

【從展題與形式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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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明館三樓眾多主題展示了廣度和深度截然不同的面向:本科生多以習藝的思考過程或共通性為題策劃2至18人的聯展,研究生則顯然更為成熟地切入個人主題並深究其中的意義和藝術性。雖然共用同一層空間,但筆者認為它們大體是不相干的:每組本科生有位負責策展的學生,籌劃其間與各組員定時舉行討論會,發展成系展最後的模樣;研究生則只需一直向系方交代研究進度,作品完全獨立於其他同學,也不需參與其他策展組別的討論。如是者,縱使本科生和研究生展廳的空間相連,展覽氛圍是有點相斥的,一般觀眾也無從深究當中的關係。於六十週年強調承傳的時候,這制度由上而下的更動就結果而言雖然第一期內涵豐富了,亦難免多少貌合神離?

本科生作品的數量和尺寸似乎沒有跟可使用的展廳一併縮減,甚至盡量切割有限的空間、互相穿插來滿足個別作品的需求,更沒有犧牲各自圍繞展題的文字陳述。若要仔細閱讀每件作品,勢必有文獻展的資訊密度之既視感(靠廣度爆發出來)。

卡西尼號情人(下)

卡西尼號情人(下)

展覽《=;![].我們迷失在.*這場___X°高科技遊戲°°°X.﹏\》及《在世界中存在》皆是較嚴謹的主題,嘗試回應及邀請觀眾思考一些藝術現象。前者由白南準「以科技反科技」[1]的概念出發,思考當下大眾如何追求科技的感觀刺激,參展者卻同時偏好low-tech的製作,故展題的「迷失」帶有大眾盲目及藝術家自身矛盾的雙重意思。就「錄像藝術之父」白南準的創作生涯而言,他反抗的是科技冰冷無情的部分,那些帶有戲謔元素的機器人形象、觀眾與科技的另類互動方式、及一些禪意的藝術實踐賦予科技多一層文化意涵和人文意義。尤其白南準的作品的運作其實需要很多實質技術,(至少以當時大眾程度來說)是高科技的一種。

這展覽的本科生未有做出當代藝術常見的高科技人機互動,反而只藉用一些基本器材(以現今標準看來不算是科技)來訴說藝術家自身具人文特質的思緒。例如鄭天依的《卡西尼號情人(下)》就用了電動拉尺和閉路電視呈現客觀和主觀的距離。又於展廳入口左側角落藏了另一位學生的「神主枱」,神佛的頭卻換成LED燈。科技發展隨人類文明的時間線急劇加速,當「大牛龜」電視開始絕種、全息投影不再是未來元素、白南準的作品於當代已不「科技」,這策展區「技術含量」更低的作品彷佛只是超越科技時空的借鏡,共同的關懷以外並沒有實質上呼應如白南準般「以科技反科技」。撇除白南準和科技的框架,這些作品則很好表達出對科技正要統一人的感觀、人工智能正要取代真人的徬徨不安,尋找科技遊戲的個人規則。再者藝術系本身沒有很正式教授電子工程和編程的課程,學生在摸石過河中呈現這種形式的作品和思考是恰如其分的。

後者《在世界中存在》(being-in-the-world) 是作品密度最高的展廳,加上這主題與哲學家海德格有關,其策展序指出藉用海德格其「主體、客體和世界無法分割」的觀念來探討藝術創作時藝術、觀眾和空間的關係,加上18位參展者各有不同的理解和呈現,霎時間筆者感到巨大的閱讀困難。首先展題「在世界中存在/在世存在」是海德格存在哲學的中心思想,連繫到現象學的「意向性」中人(主體)如何因意識而生出世界及事物(客體)如何顯現自身,亦可關乎人身為獨特存在——「此在」(dasein) 如何追問存在意義,「我在,故我思」。其哲學觀嚴謹而錯縱複雜,用來探討藝術、觀眾和空間的關係就是艱巨的任務。

《世界中存在》

《世界中存在》

《世界中存在》

《世界中存在》

《世界中存在》

《世界中存在》

誠然,這種聯展不太要求藝術家和觀者對其引用的哲學觀有很深入的了解,一般是延伸某層意象來製造另類藝術意義。策展人王俊昇更強調藝術家與創作空間的關係(他稱之「定點性」及「互動性」),似乎則重現象學方面?展場中間的裝置恰好表現這兩個性質:三位參與者四肢固定在可活動的木架上,推拉之間創造了一個不能自我的空間(世界),理解其局限性後如何「反動」來得到現世的自由?杜海銓的素描作品更直接附上補充資料的foamborad,辯論著藝術如何展示現實卻永遠不能重現給觀眾真實的對象,另藝術的真實性又建基於創者性的視點(類似意向性?)。亦有其創作空間即是其自身的作品:文澤康用手指重複挖自己的手掌,直至出現聖痕。然而筆者身為觀眾始終難以感到自己與他們的作品或創作空間有何種海德格哲學般的關係。

就策展而言,這兩個展題如要做出深度,恐怕再需要論述、座談會或研討會才能完整。不過它們都是好的思考開端,可期待明年會否有新的切入點,以作品成長的過程自我辯證和解答過往的疑惑。筆者亦不其然在想,某屆研究生的作品(例如董永康對電視的運用)會否隱含了某種應對的深度—這是表現學院「承傳」的可行方式。《白噪音》、《什麼是愛》、《熟悉的陌生感》等展題相對提供很開放的個人詮釋空間,只需具備相類似的藝術元素或特質,亦不需要對觀眾有甚麼學術上的負擔。《「」》雖然很刻意在策展序中陳述一段關於「空間」的藝術史,但後段回歸講如何用平面作品探索形形色色的空間。梁嘉文的得獎炭筆畫作《掌紋風景》便很切合這個論述框架而相輔相成。

誠明館三樓還有些較莫名其妙的策展主題。《你再唔放手我就真係留低》的四位參展者皆是應屆畢業生,以筆者所知他們是相親相愛的藝術好友。這展區沒有提供觀者理解事物的新方式、不滲透「人文味」、不堆砌美好的藝術品,而著眼呈現他們共同生活和創作的面貌。角落是四人的畢業照、刪剩四人的團體照、即影照片、以去逝的倉鼠的糞便製成的「朱古力條」、仿專家的奇怪錄像、凌亂的床鋪⋯⋯觀眾或者會很費解,為何這種主題也能擠身年度系展。

《你再唔放手我就真係留低》

《你再唔放手我就真係留低》

《你再唔放手我就真係留低》

《你再唔放手我就真係留低》

筆者認為他們的確無意提供任何美學或觀念上的事物,甚至從他們的畢業作品中就能發現種種「反藝術」的氣息:黃子駿了解藝術的思潮有種種規則令作品變「好」,想表達得更「真誠」卻覺得藝術終究只是真誠面對自己的「手段」;陳嘉翹隱約有黃子駿那種生活在荒誕社會的躁動感,不過就始終如一地以極度玩味的影片,無厘頭式一笑置之。在藝術學院出現如此傾向其實不算是新鮮事,連中國的美院也出現一批玩世的年青藝術家了。問題是他們會否建立一套自己的藝術觀,又如何應對當代藝術萬變卻不離其中、依附商業的大環境。

另一展覽《我愛大富》驟耳聽起來更加亂來,但原來是向版畫老師鍾大富的致敬之作。其中大部分的版畫作品質素很高,題材、概念和展示形式也挺獨特,其精緻及認真的程度絕對撐得起致敬之名(還好上年沒有人敢膽向陳育強致敬)。筆者認為他們以玩味的形式保存沒落的傳統或許最切合藝術系六十週年紀念吧。

《我愛大富》

《我愛大富》

《我愛大富》

《我愛大富》

三樓共十五個展廳不能盡錄,本科生從中呈現了習藝的廣度,MFA則固然給予各自的深度。同以水墨畢業的陳瑞瑩和邱榮豐,前者學習裝裱來糅合畫中的物像和展示,後者專注石景為主的畫技和裝置形式。勞麗麗以藝術和活動混合的模式呈現她旅行的視點、社區體驗、生活的觀察和異想等。謝振聲既玩聲音亦將VR(虛擬實境)應用其中。他們各有研究焦點,筆者就不在此文詳述。新制度與去年相比大大降低了畢業展場的彈性,未知會否影響他們想呈現的模樣。

《本科生作品展》

《本科生作品展》

誠明館二樓的展覽給筆者很奇特的觀感。首先本文提及的「本科生優秀作品展」正名是《本科生作品展》,但考慮到這批作品都經過系內教授的精心挑選,而且其他策展區明明也是本科生的作品,所以筆者想強調其「優秀」的系方認證。在作品展與其要思考學生的特色,不如說要觀察藝術系所認為優秀而特別的道統,這也符合某些觀眾對藝術學校的年度展覽「該展現」的面貌的既有需求。

《「咁咪好contemp?!」》

《「咁咪好contemp?!」》

隔離房間的《「咁咪好contemp?!」》亦全部是水墨作品,卻嘗試強烈地反問。當代水墨不斷出現在香港的藝壇,筆者因為不熟悉水墨就不便評論作品的「當代性」了,比較希望策展方面能提供一些閱讀方向(雖然對本科生是個奢求),留待觀眾「自行定奪」似乎失卻了重量。雖然如此,他們作品的氣質的確有別於純粹的「好」——例如劉家俊將安慰自己求偶失敗的語句大量抄寫成密集封閉的角落、馮倚天一邊臨摹山水一邊改變造景。本科生就此展題雖不見得有充裕的學術研究,但已展示他們目前所想像及想嘗試的處理,期待進一步的學習和發展。

《「咁咪好contemp?!」》

《「咁咪好contemp?!」》

【小結】

中大藝術2017第一階段以題材紛陳告一段落。本科生經過數年的策展制發展出一定的野心,但未必有足夠的學術基礎處理。而某些主題又似乎因為與MFA展覽共用展場而難免有點相形失色,需要觀眾格外認真才可釐清他們的面貌。然而策展制的重要性不在於在觀眾面前述說一些很精彩的題材及藝術教育成果有多前瞻,反而在於每代本科生思考藝術的過程和其實踐,促進同道中人互相分享和學習。筆者認為這才是學院該有的面貌。第二階段在沒有MFA展而合拼邀請展之下,展覽的整體觀感和吸引力有何轉變,請各位於七月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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