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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條城的魔界之花? 談「京都亞洲迴廊現代美術展」場地與作品關係

2017/10/12 — 9:32

崔正化 (Choi Jeonghwa)
Breathing Flower (808 characters), 2016
筆者攝

崔正化 (Choi Jeonghwa)
Breathing Flower (808 characters), 2016
筆者攝

日本京都二條城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可的世界遺產。這座建於江戶時代初的城堡,曾是德川家康寓所,也是德川慶喜向天皇「大政奉還」之處。「大政奉還」結束日本實行 260 年的幕藩體制,後世視為現代日本的起點。

今年剛好是「大政奉還」150 周年。在這一年,在這樣的歷史聖地,一朵巨型的紅色鮮花盛放。它的花瓣上寫有密密麻麻的漢字,還會緩慢地反覆收縮、放鬆,儼如動物呼吸。

藝術界常客大多見過此花。它過去曾在全球多個地方展出:阿布達比藝術博覽會、巴黎藝術博覽會、波士頓美術館、三藩市市政中心......那是崔正化的 Breathing Flower。只是原版花瓣上無字,加有 808 個漢字的是藝術家 2016 年作的「東亞特別版」。這些漢字的特別之處,在它們均在中日韓三國通用。根據「京都亞洲迴廊現代美術展」介紹,「徐徐呼吸並盛放的紅花,使人在東亞歷史背景中感受到明確的鼓動感。」也許對藝術家來說真是這回事,不過觀乎網路評論,感受到這一點的觀眾就幾乎沒有。更多的人似乎覺得這花可怕。一個觀眾在 twitter 上寫:「翠綠的庭園赫然蹦出這個紅色神秘物體......晚上看的話肯定更恐怖。」另一人說:「像花心連結到魔界似的。」也有人問:「為甚麼是在二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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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簡單卻擊中紅心。對,為甚麼是二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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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2014 年起,每年中日韓三地都會選出三個都市做「東亞文化都市」,以期促進文化交流。今年獲選的除中國長沙和韓國大邱廣域市外,還有日本京都。「京都亞洲迴廊現代美術展」,就是文化都市交流活動一部份。

展覽在二條城及京都藝術中心舉行。二條城固然是古蹟,京都藝術中心其實也是改建自 1869 年建成的明倫小學校校舍。是已兩個展場均具強烈歷史色彩。包括草間彌生、中原浩大、Kimsooja、楊福東等明星在內的 25 位藝術家,就在這樣的場所展出作品。

這做法顯然有別於傳統的白匣子 (white cube) 展示模式。白匣子模式將藝術品置於純白房間,將作品與外部時空區隔,一方面象徵作品有其獨立的、超脫時空的意義;另一方面避免外部符號影響作品解讀過程。

上世紀中,白匣子形式受到藝術界挑戰。在美國的體制批判 (institutional critique) 浪潮下,一些藝術家質疑藝術是否真可與外在因素割裂。白匣子被視為藝術漠視當下世界的象徵。作為反抗手段,藝術界開始流行跳出白匣子,將作品置於戶外、空屋、社區等的做法[1]。

由此可見,在西方藝術語境下,跳出白匣子一開始便含有一種批判意識。它否定藝術具有超脫時空的永恆意義,主張藝術的解讀必然受其外部環境影響。如何讓作品與場地產生積極對話,便是藝術家與策展人的課題。

由此路進,「京都亞洲迴廊現代美術展」似乎不合格,因為絕大多數作品與展覽空間均未見明顯關係。如西京人的「我愛西京:西京總統的日常生活」(2009)、草間彌生的「被無限網所抹殺的維納斯雕像 (Y)」(1998)、陸揚的降頭風箏(2016)等,形式、內容,全部獨立於場地。若觀眾循「場地與藝術對話」的思路出發,大概會一無所獲。畢竟我們很難認為,「連結到魔界」的崔正化紅花,與「大政奉還」150 年有任何關係。三島律惠的「光はいつでもそこにある(光一直都在那裡,筆者譯)」(2017)亦一樣。這件作品是由藝術家與威尼斯玻璃匠合力製作的 600 件手掌大小雕塑。它們散落於二條城的護城河上,閃閃發亮。視覺效果是漂亮的,但若問威尼斯玻璃與護城河有何關係?這件作品是否非要展示在二條城不可?答案似乎也是否定的。

西京人 (Xijing Men)
Chapter 4: I Love Xijing - The Daily Life of Xijing Presidents, 2009
Photo: Koroda Takeru

西京人 (Xijing Men)
Chapter 4: I Love Xijing - The Daily Life of Xijing Presidents, 2009
Photo: Koroda Takeru

陸揚 (Lu Yang)
Lu Yang Gong Tau Kite, 2016
Installation view right: Lu Yang, Lu Yang Gon Tau Kite, 2016
left: Hyon Gyon, We were ugly, 2017
Photo: Koroda Takeru

陸揚 (Lu Yang)
Lu Yang Gong Tau Kite, 2016
Installation view right: Lu Yang, Lu Yang Gon Tau Kite, 2016
left: Hyon Gyon, We were ugly, 2017
Photo: Koroda Takeru

三島律惠 (Mishima Ritsue)
Light Is Always There, 2017 
Photo: Koroda Takeru

三島律惠 (Mishima Ritsue)
Light Is Always There, 2017
Photo: Koroda Takeru

在「京都亞洲迴廊現代美術展」,場地真的不過是一個「場地」──彷彿策展人之所以要選舊校舍和古城堡佈展,只是因為找不到更乾淨的展場。

然而這是否意味著這個展覽有所不足?仔細想卻未必如此。問題在錯用西方視角看展覽場地對日本藝術的意義。這意義與西方不同。事實上,早在日本引入「跳出白匣子」概念的時候,這種做法的意義已經有所轉變──它對美術館與體制的批判意識減弱,取而代之的是藝術家對空間的純粹興趣[2]。

轉變的根源是,今日的「藝術」概念在 19 世紀前的日本並不存在。它是西方舶來品。事實上「美術」這個字本身就是翻譯自德語 Bildende Kunst(日語「美術」的讀音是 Bijutsu,而中文的「美術」則來自日本)。因此,西方力圖擺脫的白匣子束縛,在日本其實是新事物。對日本藝術界而言,離開博物館,與其說是挑戰權威,不如說是文化回歸──回歸到東方藝術與生活、環境、自然融為一體的思維裡。

我無意在此比較東西視角優劣,意只在說明兩者之間確有差異。不過,在西方論述佔主導地位的當今時代,東方視角往往常被我們忽略。這種視角到底是甚麼?去年我寫過一篇題為≪妖,有乜好講?≫[3]的文章,從日本的妖怪文化談這種視角的觀看方式。文中提出,很多人總是覺得藝術蘊含某種深意,讓觀者從中獲得啟發。這想法其實源於文藝復興時代,西方用人權取代神權,以藝術的光環取代神的光環。從此,啟發人的不再是神,而是藝術。然而在沒有經歷過文藝復興的日本,藝術卻不像神,而像妖怪。日本的妖怪特色是既不偉大也不下賤,僅僅像人,有點邪惡,有點可怕,但又有點可愛,有點善良。東方的藝術就在生活裡面,它是我們的伙伴,與我們平起平坐。它不是沒有意義,只是這意義並不是透過叩問「這件作品如何啟迪人心」獲得,而是從──雖然這樣說很不負責任──感性的思考浸淫出來。

有個例子可以瞥見東西視角的區別。「京都亞洲迴廊現代美術展」的其中一件作品是蔡國強的《盆栽之舟》。此作可追溯至去年藝術家為「東亞文化之都 2016 奈良」所作的《造一艘船》。當時他招來一班中國造船師,在奈良建造一艘 13 米長的中國帆船。今年,蔡國強在這艘船的甲板添上樹木,擱於二條城,便是《盆栽之舟》。蔡國強稱,他透過作品省思的問題是「東方哲學精神及東亞文化之都的和平願景,不過是座大盆景而已嗎?」[4]不過主策展人建畠晢可不這樣看。對他而言,似乎東方哲學精神無論是大盆景還是大臉盆都無所謂。他說:「(製作這件作品)這麼麻煩的事,完全是 nonsense。將船放在地上,變成盆栽,到底是甚麼東西?(笑)但是我想,藝術的職責,也許可以說就是這麼傻瓜的事情。」[5]

蔡國強 (Cai Guo-Qiang)
Bonsai Ship: Project for Kyoto Culture City of East Asia 2017, 2017
photo: KorodaTakeru

蔡國強 (Cai Guo-Qiang)
Bonsai Ship: Project for Kyoto Culture City of East Asia 2017, 2017
photo: KorodaTakeru

藝術的職責到底應該是啟發省思,還是「傻瓜的事情」?更直接問,東西方傳統的藝術觀,孰優孰劣?許多問題今後還有討論空間。不過最少「京都亞洲迴廊現代美術展」提醒我們,在主流的西方藝術觀以外,還可以有另一套觀看藝術,以至理解世界的方法。其實在二條城長出一朵魔界之花, 也未必是一件壞事吧?

(原文刊於《今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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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文化都市 2017 京都「亞洲迴廊 現代美術展」

東アジア文化都市 2017 京都「アジア回廊 現代美術展」

日期:2017 年 8 月 19 日~10 月 15 日

展場:京都元離宮二條城、京都藝術中心

主策展人:建畠晢

參展藝術家:西京人、草間彌生、堀尾貞治 + 現場藝術集團 KUKI、今村源、中原浩大、三島律惠、Yanagi Miwa、伊藤存、宮永愛子、花岡伸宏、久門剛史、谷澤紗和子、hyslom、中村裕太 + 谷本研、Kimsooja、Choi Jeonghwa、Oh Inhwan、Ham Kyungah、mixrice、Hyon Gyon、蔡國強、楊福東、陸揚、何翔宇、陶輝

(中文翻譯參考官方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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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考查映嵐(2017 年 3 月)〈老房子的回返:從瀨戶內空屋再生看場域特定性〉,≪建築家≫

[2] 參考熊倉純子編(2014)アートプロジェクト:芸術と共創する社会,東京:水曜社

[3] 載於≪Platform≫雜誌第五期。

[4] 參考雅昌藝術網報道〈蔡國強大型裝置藝術《盆栽之舟》亮相京都——今日東亞關係的幽默省思〉

[5] 參考 cinra 報道〈畠晢に訊いた『東アジア文化都市2017京都』の楽し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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