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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希臘時 我向雅典學習了甚麼

2017/7/8 — 17:28

雅典憲法廣場 Syntagma Square

雅典憲法廣場 Syntagma Square

西方文明古城雅典,如今陷入嚴重債務危機,淪為「歐豬五國」之一。德國三年前宣佈將「卡塞爾文獻展」輪出至雅典,以大型藝文活動吸引海外遊客,從而刺激當地經濟,更自詡是「給希臘的禮物」。拆開禮物,多數論者批評德國乘機進行「文化殖民」(cultural colonization),文獻展只會將雅典呈現為世界奇觀,製造「災難旅遊」(crisis tourism)。題為「向雅典學習」(Learning From Athens)的展覽,有否發掘雅典蘊含的價值?還只是片面地消費一座古城的氣氛?

衛城夜裡閃閃發光

衛城夜裡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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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些問題,我來到希臘。飛機抵達雅典之際,已接近凌晨一點,接送的司機早在閘外等候。出市區的車程上,他一邊開車一邊向我們介紹雅典必到景點,特別推薦衛城的夜色。我們解釋此行重點是考察文獻展,他說記得開幕一周來了好些人,但還不及夏天來享受海難日光浴的人潮。

駛入市區,話題轉開,司機講述十字路口的雕塑的來歷。街上行人之多,更抓住我們眼球。他解釋,星期六夜晚年輕人都愛出來玩,「時候還早呢,他們通常朝早五點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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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雅典,衝擊想像的事可多呢!

到埗翌日,我們參觀第二大展場 Athens Conservatoire(雅典音樂學院),演出開始前到小食部買點小東西。選好了小食問價,老闆卻說:「先坐吧,不急,待會再計」。離開結帳時,老闆舉起一支淡紅色的飲料,跑出來說:「這是我們自己釀的酒,喝一杯才走吧!」盛情難卻,我們一起舉杯,一飲而盡,他又再斟一輪,還拿出下酒菜。來來往往好一陣,簡單結帳竟變得像老友道別。

與其說雅典人既休閒又熱情,倒不如說雅典有自己一套的人情和時間概念,與香港不一樣,亦正因為不一樣,才有互相學習的價值。喝過小食部老闆的一杯酒,我準備好體驗這裡的好壞異同。

文獻展在藝廊

出發之前,網絡充滿文獻展如何剝削雅典的消息。文獻展落戶雅典以來,與雅典雙年展共用辦公室。文獻展職員初期與雙年展合辦新聞發佈會,公開活動上兩者代表亦會雙雙亮相;後來,文獻展漸漸抽調雙年展職員幫忙,甚至有雙年展職員被轉職,人工卻幾乎減半[1]。應屆文獻展的主策展人 Adam Szymczyk 又曾明言「對雅典藝壇不特別感興趣」,反稱文獻展要活生生地融入一座城市,影響所及超越當代藝術層面 [2]。將心比已,如果我是雅典藝壇一員,如此言行實在令人生厭,從而質疑 Documenta Athens 的正當性。

人在雅典,我特地到雅典中心區 Kolonaki Square 一帶,了解當地藝廊對於文獻展的觀感。那區尤如香港中上環,藝廊雲集。店家夾份出版「藝術地圖」,方便遊客按圖索驥參觀。就我接觸的畫廊而言,幾乎一律對文獻展感到冷漠—

一間名叫 Gallery Skoufa 的藝術空間,正展出一名希臘藝術家的攝影拼貼作品。與負責人談起 Documenta,他認為文獻展的作品與藝廊陳示的不一樣。

「我們的客戶以本地人為多,他們喜歡繪畫或者雕塑。Documenta 的作品比較概念性,這裡的人還是需要點時間適應。」

雅典藝廊 Gallery 7

雅典藝廊 Gallery 7

我跟著地圖指引,大概參觀了三四間藝廊。他們大多數代理本地藝術家,我好奇地問 Gallery 7 的負責人為何不做外國展覽,他這樣回答:

「因為經濟危機,我們好難請到外國藝術家。太貴了,請不起!」

他又聳聳肩,笑言「從來沒期望文獻展會帶來甚麼效應」,事實上參觀人流也並沒有增加。他批評 Documenta 與當地藝術市場割裂,嘆氣道:「生意難做啦」。

文獻展在古蹟

生意難做也許是事實,但未必與文獻展直接相關。一名雅典藝術學生 Evangelia Dimitrakopoulou 說:「古董是我們的驕傲,當代藝術卻被視為奢侈品。」[3] 誠然,雅典的古蹟吸引海外遊客紛至沓來,但又有幾人為了希臘當代藝術而來?

文獻展主辦單位相當聰明,不少戶外演出設於古蹟內,取其人流的協同效應。如果表演能夠緊扣古蹟裡曾發生的歷史片段,海外藝術家若能透過創作了解雅典,而場景特定發揮的作用聯繫當地居民,未嘗不是文化交流的開端。

Prinz Gholam 在 Ancient Agora 的演出

Prinz Gholam 在 Ancient Agora 的演出

以當地著名古蹟之一的古雅典市集—Ancient Agora,每逢周日上演題為「My Sweet Country​」的環境劇場演出為例,來自德國和黎巴嫩的二人藝術組合 Prinz Gholam, 與古雅典市集的石柱和雕塑,貼身互動持續三小時,旁人吵鬧移動亦無改他們的沉默演出。

就當日觀察所見,專程欣賞演出的遊客不多,大部分只是參觀古蹟路過,烈日下躲在旁邊的樹下乘涼。對遊客來說,陌生的國度,抽象的肢體動作,實在難以投入。與古蹟互動的演出,尤其發生於雅典式民主的起源地,更是賣點十足。然而細想一下,當代藝術從古蹟裡叨光,不就正中「消費雅典」的指謫嗎?文獻展所有作品都如此抽離嗎?

文獻展在社區

帶著這點疑問,我繼續旅程行到雅典市政廳前的 Kotzia Square。參展藝術家之一的 Rasheed Araeen,借用家鄉巴基斯坦舉辦婚宴的形式,廣場上搭起七色帳篷。帳篷每日下午兩個時段,以先到先得的方式送出免費午餐。世上真的有免費午餐,而且並不簡單。有沙律有麵包有主食的麵條,以及當地特色甜品。

Kotzia Square 上搭起 Shamiyaana 的帳篷

Kotzia Square 上搭起 Shamiyaana 的帳篷

documenta 就是免費午餐?

documenta 就是免費午餐?

 

題為項目〈Shamiyaana - Food for Thought: Thought for Change.〉,意念是透過提供免費食物,鼓勵食客與陌生人搭枱,享用食物同時交流想法。

我坐那一桌,原本已坐著一個男人。他戴著很多金屬飾物,在頸上在手上甚至手指上。他的手臂有些圓形小傷口,看起來似是毒瘡。老實說,我平日一定不會主動搭枱於此,但既然項目鼓勵打破隔膜,我便嘗試與他打開話框。

男人知道我第一次來雅典玩,立時投入導遊角色,極力推薦我們去海邊去沙灘。談話間,他說自己已是第三次幫襯「Shamiyaana」,又大讚這裡食物次次不一樣,而且好好食。我問他喜歡 documenta 嗎?

「我喜歡,超喜歡,好好!」

當我再問他有沒有去過其他文獻展場地,他開始搭不上嘴,答非所問,彷彿 documenta 就是一頓免費午飯。但這又有甚麼問題呢?文獻展不是沒有意義,只不過意義不限於藝術,甚至更加貼近生活,貼近當地人需要。

Shamiyaana 內,工作人員正在準備餐食

Shamiyaana 內,工作人員正在準備餐食

其後一個傍晚,我們再路過 Kotzia Square。Documenta那些七彩帳篷的面對,搭起了灰黑的帳篷,旁邊有一架貨車,車身寫著「Free Food For All」。長長的人龍正等待那熱暖的晚餐。

我回港後翻查「Free Food For All」的資料,發現那原來是歐洲爆發難民危機後在希臘成立的人道救援組織,旨在為難民提供免費食物。Rasheed Araeen 的項目選址於此,實在不無道理,也令我相信食物是當地需要的資源。與其說甚麼宏大的美學觀念,倒不如建造一個實在的社會雕塑。

試想像,能夠出國來訪文獻展的人,我不敢說他們都非富則貴,但大概都有一定經濟能力。參觀者帶著藝術好奇心而來,遇上同坐帳篷只為一餐溫飽的食客。Rasheed Araeen 建造的平台,讓權力懸殊的人能夠同桌而食,我從協調人際關係中看見了美。

迎拒文獻展

參展的作品尚有很多,我未敢斷言文獻展有幾多「消費異國風情」,又有幾多「真心接觸社區」,但可以肯定的是主辦單位嘗試「兩條腿走路」。以一句「文化殖民」否定雅典文獻展,說法並不公允。

「文化殖民」一詞,源自文化帝國主義和全球化的討論,指二戰後解殖潮以來,殖民主義轉而以「文化」渠道入侵他國。強國輸出文化產品,軟化弱國意志,使對方配合服務,帶來經濟效益。

拿著「文化殖民」的條目去批判,同時我們別忘記文化研究另一重要概念──「永恆的拉扯」(constant struggle)。文化研究實質研究權力,然而權力分佈時有強弱。強者與弱者之間的角力,總是有來有往,互相拉扯。用漢語的說法,正是「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殖民固然霸道,但被殖民者自然會找到回應對抗的方式。

希臘一路走來的歷史,雖然是西方文明起源,但同樣經歷多次侵略事件。羅馬帝國也好,拜占庭帝國也好,他們曾經佔領希臘境地,但也帶走了一些希臘文化,彼此留下痕跡,正是「永恆拉扯」發揮作用的結果。

回應文獻展的種種爭議,當地人類學助理教授 Eleana Yalouri 等人自發成立「Leaning from Documenta」,定期舉行工作坊討論藝術與政治的關係,期望引起當地學界對於文獻展的關注和討論,嘗試監察制衡文獻展。面對「文化殖民」的同時,希臘人不願棄守自己的文化,部分人更視之為逆轉權力平衡的機會。

雅典電子藝術節(Digital Art Festival)

雅典電子藝術節(Digital Art Festival)

逗留雅典期間,多個藝術節同期舉行,包括 13 年歷史的雅典電子藝術節(Digital Art Festival)。藝術節開幕當晚,我在那裡認識一個離開家園發展的希臘藝術家 Lily。畢業後赴蘇格蘭五年發展的她首度回鄉參展,對於希臘人討厭來自德國的文獻展,表示理解說:

「希臘今日的經濟危機,好大程度是由德國構成,所以好多人覺得德國來的展覽不好。」

雖然如此,作為創作人,Lily 將文獻展視為機會。她認為,展覽先後在雅典和卡塞爾舉行,希臘藝術家能夠趁這次機會走出去,促進兩地文化交流未嘗不是好事。

「與其謾罵,倒不如思考雅典可以怎樣從中得益,如何藉藝術展帶動人流,讓世界關注希臘當代藝術。」

2013 年,剛好在卡塞爾文獻展正式宣佈開拓雅典展區之前,希臘企業家暨收藏家 Dimitris Daskalopoulos 同年成立的非牟利組織 NEON,資助本地藝術家舉辦展覽之餘,亦舉行教育活動聯結當代藝術與當地居民。機構相信,「藝術不是奢侈品,而是生活之本」。[4] 它不但可發展成創意工業,刺激經濟的方法;亦能促進批判,助人跳出框框想像未來。因此,藝術不應只屬收藏家的專利,更要帶到大眾生活,故 NEON 每年舉辦 City Projects,將作品帶到公共空間展示。

「雅典人擁有文化遺產的 DNA,問題是如何將關注從古代轉移到當代。」NEON 的總監 Elina Kountori  曾這樣說 [5]。她認為,文獻展可引介政府關注投資藝術的重要性,道:「文獻展,其實是每一個人學習的機會」。[6]

藉文獻展向雅典學習

「你們口口聲聲說要向雅典學習,那請你張開雙眼看清這城市,打開耳朵聆聽來自街頭的聲音。」── 一群當地關注人道救援的藝術家書寫的《給 Documenta 參觀者、藝術家、文化工作者的公開信》[7]

學習的機會,是希臘政府,是雅典市民,也是每一個因為 Documenta 而到訪雅典的訪客。

不少遊客喜歡追逐景點,出遊如像收集遊戲一樣,實地到訪旅遊書上的必到之處,再拍下相片以示「到此一遊」,就算是「任務完成」。這種旅遊算不上是探索城市,以社會學家 John Urry 在著作《觀光客的凝視》的說法,他們不過是「消費和收集符號」而已。

作為海外訪客,我們只要張開眼睛、打開耳朵,實在不難察覺雅典社會的角力。出發之前,我聽聞雅典有一區是無政府主義者的聚居點。當地朋友帶路之下,我們親身去了走一趟。

Exarchia,是雅典著名的無政府主義者「架埗」,也有人認為是犯罪天堂。數十年來,好些人群居於此,實現反抗資本主義的生活。後來,有人來吸毒,亦不時發生警民衝突。Exarchia,到底是無政府主義「天堂」,還是主流大眾的「地獄」,彷彿只是一線之差。

反對 documenta 的海報

反對 documenta 的海報

滿街空置地舖,部分似乎有人居住,怎樣看也不像是給寫進「閃令令旅遊書」的景點。我們在這破落的老區,見到旅程中見到的唯一一張反對文獻展海報,標題寫著「Documenta 14 Fuck Off」 。海報全用希臘文書寫,只有部分文字能夠透過 Google 翻譯出來。大意是:

雅典沒有危機!不需要權貴集體來救援。這裡是我們真實生活的時空。無產階級能夠有尊嚴地生活。

就算你只跑大路景點,去 Syntagma Square 看士兵換崗,那地鐵站內有希臘漫畫家協會舉辦的「Sweet Europe」插畫展。展覽邀請希英兩地創作人透過繪圖表達對歐盟的想法。希臘藝術家的作品不乏類近主題,例如妖魔化德國、不公平競賽等,讓你看見城市憤慨的一面。

「Sweet Europe」插畫展的作品之一

「Sweet Europe」插畫展的作品之一

雅典不是主題公園,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城市。一天廿四小時,這裡都有人居住,有人工作,有人生活。無論你為藝術、古蹟,還是海灘而來,你跟雅典居民活在同一片土地,他們的生活範圍也是你的,納入彼此生活是無從抗拒的。

「明日將會進行罷工。」雅典的第三個早晨,地鐵閘口張貼告示寫道。

我立時上網找新聞,才發現原來罷工已持續好幾天。行動最先由碼頭工人發起,後來其他工會加入聲援,影響遍及多個不同行業,甚至報紙也停刊一天。事緣,希臘國會審議新一輪緊縮經濟政策,部分人薪金遭到凍結,甚至要削減。罷工當日,正是國會投票表決之時。

雅典罷工示威,反對新一輪緊縮經濟政策

雅典罷工示威,反對新一輪緊縮經濟政策

那天早上,數以千計的市民聚集於 Omonia Square,延綿幾個街口的示威者拿著橫額標語遊行,高叫口號。警察拿盾牌戒備,但一切總算和平進行,甚至胡椒噴霧也用不著。

看著眼前洶湧的人群,我想──無論有沒有文獻展,這場罷工都同樣會發生吧?我們從外面看到的躁動不安,大概是雅典變化不斷的表徵。她本身已有不同的 happenings,足以激活這個城市不斷推陳出新。希臘人在意自己居住的地方,不滿施政時能夠一起行出來。憑著這點團結和行動力,我相信文獻展的「入侵」不算甚麼,他們不會放棄「永恆拉扯」,不會輕易言休。

此時候的 Omonia Square,示威者抬頭看不見天空──

雅典 5 月舉行的 Fast Forward Festival 邀請了 2001 年獲得威尼斯視藝雙年展「金獅獎」的德國藝術家 Gregor Schneider 在那創作。

那名叫《FFF4 | Invisible City》的作品,將被視為治安不佳的 Omonia Square 拉上黑幕,讓這個地方從 Google Map 上消失。藝術家稱作品「將 Omonia Square 轉化為一個避風港、各種襲擊的中立區。」

── 到底是保護還是破壞呢?備受外界關注的德國舶來品 Documenta 亦然,討論「善意援助」還是「惡意殖民」之際,萬里之外的我們可有注意到光譜兩端之間的複雜性?

***

參考資料:

[1] https://hyperallergic.com/384199/cultural-diplomacy-and-artwashing-at-documenta-in-athens/

[2] http://theartnewspaper.com/reports/documenta-munster-2017/documenta-opens-in-athens-with-emphasis-on-performance-politics-and-little-known-artists/

[3] http://www.dw.com/en/will-documenta-have-an-impact-on-athens-art-scene/a-37941988

[4] http://neon.org.gr/en/about/

[5] https://www.ft.com/content/9d12e640-7d65-11e5-98fb-5a6d4728f74e?mhq5j=e2

[6] http://www.dw.com/en/will-documenta-have-an-impact-on-athens-art-scene/a-37941988

[7] https://conversations.e-flux.com/t/open-letter-to-the-viewers-participants-and-cultural-workers-of-documenta-14/6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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