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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地盤30年 他剛讀完藝術學士 — 專訪70歲何奇燄

2017/7/27 — 16:36

何奇燄

何奇燄

那一個星期五夜晚,藝術中心包氏畫廊舉行香港藝術學院的藝術文學士畢業展的開幕禮。好些校友回來參觀,並為「關晃先生紀念獎學金」作評審,由藝術中心總幹事林淑儀頒獎。台下歡呼不絕,掌聲如雷,獎學金得主從人群中走出來:是一個高高瘦瘦、黑黑實實的男人,看起來並不像普遍認識的「大學新鮮人」。

他是何奇燄(Clint)。今年剛滿七十歲的他,取得藝術學士,說:「頒獎學金嘅時候,我無咩特別感覺,但聽到同學們嘅歡呼,我真係好開心,因為得到大家嘅認同。」

何奇燄獲得「關晃先生紀念獎學金」
(相片由香港藝術學院提供)

何奇燄獲得「關晃先生紀念獎學金」
(相片由香港藝術學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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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平凡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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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 1940 年代,一如許多同齡的人,Clint 家境並不富裕。家境穩定下來之後,他一入學就讀四年級,「有好多英文嗰啲,全部嘢都未學過,所以就成日留級,但留級都追不上」。談起小學回憶,他尤其記得美術「唔合格」,帶笑道出往事,說:「我畫得唔滿意,唔滿意就無交,無交就唔合格」。斷斷續續,他勉強讀到中三,無法升班,便直接投身職場。

Clint 的職場歲月,由學師開始,學過無線電,做過電子廠。後來,工廠北移,他北上工作數月之後,覺得太辛苦,而且人工不高,便決定回港,轉到地盤工作。「開頭都係鋤吓泥,搬吓嘢咁。」三十多年來,他在地盤游走過多個不同崗位,戲稱「好花心好百厭」。工友行開去飲茶,他主動補上幫手,「釘板、打石、燒焊嗰啲,樣樣野我都摸過。」後來,他轉到測量部門,協助測量師在地盤計數度位,一做就幾十年。

Clint 親自佈置展覽,還運用地盤學到的技術,幫其他同學掛畫。
(相片由香港藝術學院提供)

Clint 親自佈置展覽,還運用地盤學到的技術,幫其他同學掛畫。
(相片由香港藝術學院提供)

直到女兒出身,Clint 終於有空閒時間,並隨著踏入五十歲,他開始思考下半生,說:「我唔甘心就咁,渾渾噩噩咁樣過一世,咁就搵啲書讀吓囉。」進修,何不由老本行測量開始?他認真思考過,預算畢業沒多久便屆退休之齡,「好似唔係幾划算喎,點解唔讀啲自己鍾意又嚮往嘅嘢呢?」

從入學門檻較低的公開大學開始,Clint 報讀「中國人文科學」,期間開始走走博物館、聽聽音樂,「我發覺聽音樂,我可以感受到、欣賞到;但畫同雕塑,我就好似唔係好明白佢講咩。我想清楚啲,究竟呢啲嘢係點解?」報讀藝術課程的願望,悄悄地在他心中發芽。然而,Clint 擔心英文能力不敷應用,所以先用了三年時間進修英文,再報讀香港藝術學院開辦的藝術高級文憑。

從迷惘到享受挑戰

「因為我唔明佢講乜,我想知佢講乜。」憶述當年面試,Clint 還記得怎樣向老師解釋報讀藝術的原因。

帶著一顆「唔識學到識」的心來到藝術學院,此前沒有創作的 Clint,面對來自五湖四海的藝術老手。班上 12 個同學,有人是繪畫老師,有人連取兩屆學界美術比賽冠軍,還有一人曾經在北京美術學院讀過書。提到同學的強勁背景,今天說起來,他還是吐出一句「真係嚇都嚇死」。

與其他課堂的教學方法迥異,藝術學院重視同學之間的互動,而且藝術討論很多時都沒有對錯。Clint 難忘學藝第一年的艱苦歲月,說:「好迷惘,唔知先生想我做乜野。」

繪畫課堂 
(圖片來源:Hong Kong Art School facebook)

繪畫課堂
(圖片來源:Hong Kong Art School facebook)

所幸的是,Clint 主動請教之下,不少同學都願意傾囊相授。隨著他開始多交幾次功課,對比自己與同學的分數,漸漸明白老師的要求,「都追咗一兩年,慢慢熟習咗環境,就比較無咁辛苦」。

完成高級文憑之後,Clint 轉到與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RMIT)合辦的學士銜接課程繼續進修。有了前三年的基礎,他認為學士生涯反而比較輕鬆,但還是不時面對老師提出的難題。

「有時俾啲作品、idea 先生,佢全部 ban 曬你,要你完全由頭再做過,你就呆左係度。」Clint 續說,「當你俾先生迫到痴線咁滯,但突然間你諗到點樣應付佢,而個先生又滿意喎。嗰種開心程度,唔係其他嘢可能取代到。」

獲同學認同更勝得獎

從高級文憑到學士學位,Clint 絕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半工讀的狀態。回想當初,他決定報讀藝術時,不少工友都表示驚訝。他引述地盤同事,說「呢個人係咪痴咗線?讀完之後你將會有咩得益呀?」未入學之前,他已深知讀藝術是「無著數嘅嘢」,卻道:「我覺得藝術可以豐富我嘅人生,可能人生會比較美滿啲、開心啲。」

同年同行的朋友,放工不是看電影,就可能去打麻雀,但 Clint 決定要走不一樣的路,「佢地覺得呢啲係娛樂,但我覺得我返學都係娛樂。佢哋嘅人生好多人都咁行法,但我不甘心咁行,所以要行另外嘅路。」

Clint 在畢業展的作品

Clint 在畢業展的作品

走上不一樣的路,Clint 承認與同輩的話題愈來愈少,工作上的舊相識很多時只是點頭而過,但他不感傷悲。學藝五年,他不但取得學士資格,更贏得一班新朋友。新朋友也得來不易。班上始終以青年人為主,叫年過花甲的他成為班上最顯眼的「熟齡學生」(mature student)。同學當中有人叫他「grandpa」(爺爺),也有人叫他「大叔」。稱呼雖然未必惡意,但年齡相差甚遠,讓他也坦言「自己心裡面都有個芥蒂喺度」。

直至畢業展開幕那天,Clint 在同學歡呼聲擁簇下領取獎學金,心中的憂慮終於放開了。(Clint 的畢業作品,詳見〈替何奇燄獲獎感高興 老師:非關年紀,而是蛻變〉)「啲同學可以接受到我,嗰個開心程度比攞到獎更高。聽到同學們嘅歡呼,我真係好開心。」同學們已相約畢業展結束後,組團一起去中上環「掃 gallery」。

追夢無分年齡

「啱啱今年三月退休,但其實我都未想退休住㗎。」Clint 解釋,工作愈來愈忙,忙得無法再兼顧學業,又考慮到自己已年滿七十,倒不如「扚起心肝退咗休佢,去外國讀書啦」--沒錯,他將赴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修讀碩士,早前已到當地開始適應課程。

三年之後又三年,Clint 度過了五年的藝術初體驗,即將啟航另外兩年的藝術碩士之旅,「初頭話讀書都無諗過會一路讀咁多,一路只係試吓試吓。但我愈讀愈發覺藝術世界真係好大,我只不過知道其中嘅小小嘢,所以決定要繼續讀落去。」

一個青年人,大學決定修讀藝術,畢業後全職創作,都不免被貼上「追夢」的標籤;更何況一個七十歲的長輩,退休離開地盤之後,轉到藝術學院,修讀碩士?

「我都覺得自己係追夢呀!」

Clint 的夢很純粹--小時候無法好好讀書,嚮往「有書讀、有學返」的生活,長大後有機會有能力就全力以赴,滿足追尋知識的渴求,續說:「我覺得唔好畫一條界線,話後生唔後生。有陣時好多後生仔嘅思想老過我好多」。相對青年藝術畢業生,創作要考慮能否賣錢、是否符合市場需要,他笑道:「反而我無後顧之憂,可以完全唔理呢啲嘢。呢方面我比後生仔優勝。」

Clint 和他的作品

Clint 和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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