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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一晚 — 宓多里‧艾遜巴赫‧統營音樂節樂團

2018/5/17 — 12:31

小提琴演奏家宓多里(Midori)
攝:Timothy Greenfield_Sanders

小提琴演奏家宓多里(Midori)
攝:Timothy Greenfield_Sanders

韓國統營音樂節的亞洲巡迴演出,當中包括了香港的樂團代表,而他們在香港的唯一一場演出,節目標題則用上了香港小交響樂團多年來每年都必然演出的一個系列名稱 -- 「最愛小提琴」。當然,作為這場香港站的主辦單位,「小交」引用這個名稱當之無愧;最重要是,小交的團員在這個音樂節樂團中,參與人數亦真的相當鼎盛!

這場「最愛小提琴」的主角,獨奏家宓多里(Midori/みどり),自成年後,每次訪港都多為獨奏會或室樂,對上一次與本地樂團合作已是六年前與香港管弦樂團的事了;所以,這次她與剛於幾個月前才來過香港的指揮家艾遜巴赫(Christoph Eschenbach)的合作,顯得格外觸目。

艾遜巴赫在上半場選來的作品,都是五、六十年代當年的「新音樂」風格的管弦樂曲,特別是開場所演奏韓國作曲家尹伊桑的《銅鈸》,在相隔五十多年後的今天聽來,當年實驗性的「新」音樂語言,依然令人覺得「新」,而且奇特。在網絡世界幾乎找不到這首作品的演奏,所以,當進入音樂廳後,就只能已初接觸的感覺來欣賞,要深入評論,倒真的極不可能。香港樂迷熟悉的小提琴首席格德霍特(James Cuddeford),在這首詭異的作品中有獨奏片段,在整首作品的旋律性都不高的前提下,艾遜巴赫在處理樂曲中三尖八角的怪異音響時,聽眾依然能聽到團員們對於色彩方面的營造。不過,一曲過後,在感觀刺激的精彩音色完結後,腦內能鎖得住的內容幾近空白。這也大概時那個年代的作曲家喜愛的玩意、也是尹伊桑希望帶出的意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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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宓多里近年五花八門的中文譯音藝名,包括米多莉、五島綠(自日文: 五嶋みどり)、米島莉等等,筆者更喜歡她從小至九十年代訪港時沿用的譯音----美島莉。記得當年她十五歲時首次訪港,與聖路易斯交響樂團和指揮史立堅(Leonard Slatkin)合作孟德爾遜的小提琴協奏曲。半場時,我和母親到香港體育館的後台找她簽名。像流行曲演唱會一樣,在一個臨時搭建的管弦樂團舞台底下,她非常高興地為我簽上英文和日文的名字;而她的母親,則忽發奇想地叫她寫上漢字譯名;她想來想去都想不到怎樣寫,最後就乾脆把小本子遞給她的母親,而她的母親就寫上了「美島莉」三個中文字。她看著研究了一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一幕,依然歷歷在目。

這次的音樂會,她穿上了跟她小時候喜歡穿的束腰短裙款式配金色鞋,以一襲成人版本的長裙亮相。演繹上,亦依然保持著她多年來的平穩乾淨、循規蹈矩風格。在伯恩斯坦的《小夜曲》裡,內容多變而複雜,艾遜巴赫的指揮,在控制樂團方面,對宓多里的扶持很足夠,但她在慣性的運弓方法下所帶來的音量與色彩變化顯然不足。在第一樂章裡,宓多里對於開首慢的段落,在處理上以非常高傲冷艷的音樂語言去演繹,在連接到一百八十度風格轉變的快板時,兩者之間的對比不算大,相對來說,表現力的氣場較小。當中的節奏多樣性改變,她奏得較為約束。基本上,要見到宓多里「鞭策」小提琴的機會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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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二樂章,宓多里對於處理精緻的旋律方面較有心得,雙音與人工泛音的準確無懈可擊,與樂團的對答在合作上很和諧。而她在急板的第三樂章裡,清晰輕型的弓法則帶來一個清新、不厚重的演繹。在慢板樂章裡,她的演繹也與大部份其他演奏家有些不同,她保有自己較冷靜的方式,去演奏這個張力甚大的樂章,在效果上還不錯。而在簡短的華采樂段,她的雙音完美。樂團在艾遜巴赫的領導下,演奏得非常動人,團員在句子的處理方面,歌唱性與動感均非常自然,與獨奏的互動與配合亦非常出色。

承接著這股沉重的情緒,樂團的弦樂組在第四樂章的開首,演繹出豐厚而深刻的意境。宓多里與大提琴首席的二重奏,大提琴的力量與氛圍的表現很有感染力。而宓多里對於這段較淒美的旋律在演繹上亦頗不俗。樂團在突然切入的快板部份,齊整度與色彩的掌握都令人滿意。反而,宓多里在演奏與樂團有強烈對比的多變內容時,效果卻較為牽強,而且之後的重型節奏與略具爵士樂味道、和美國鄉村風味的小片段,也顯得太拘謹。不過,在最後急促的完結段落,她還是完美地演繹出令聽眾盡興的一刻。對於宓多里「仙氣」過盛、而少卻世俗澎湃情感的演繹,認同與否則見人見智;又或許應該說,如果情感的演繹突變火熱的話,那又不太像我們熟悉的宓多里了。

宓多里加奏了巴赫的《E大調小提琴組曲》裡的《前奏曲》,演繹的方法,特別在弓法上的表現,也與我們一般聽到的稍有不同。她的主力較多放在弓子的上半段。在跨弦的時候,所產生的分散和弦,比我們一般聽到的連綿效果不同;宓多里的演繹較傾向於字字珠璣,一粒粒的音符,在被拉成輕微小跳弓的分弓形式時清晰可聞。在和聲豐富效果減弱的同時,我們聽到的是另一種的精巧演繹。當然,當演奏至接近完結時的長音或和弦分水嶺時,弓子的長度不會足夠於應付所需,但整個另類演繹的效果,卻相當動聽。至於這個演繹是否合符原本的風格,還是有點取巧,則是題外話;不過,不得不佩服宓多里以這手法,演繹出一個清麗的風味,而且能具有說服力。

小提琴演奏家宓多里(Midori)
攝:Timothy Greenfield_Sanders

小提琴演奏家宓多里(Midori)
攝:Timothy Greenfield_Sanders

下半場所演奏德伏札克的《第九交響曲『新世界』》,風格與上半場全然不同,樂手的座席,也跟上半場的編排有所更改,共用譜架的「鄰居」,都互調了位置。而樂團首席,也換上了Simon Blendis。對於艾遜巴赫的指揮,並沒有寄與厚望,原因在幾個月前,當他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德伏札克的第八交響曲—一首筆者最喜歡的交響曲時,與樂團所表現的演繹,並不如理想。當時,艾遜巴赫對於那首風格非常清新的樂曲,在處理上用上了畫蛇添足的節奏改變;,而且,樂團在演奏上也表現鬆散,對於旋律與音色的掌握都未如理想,更枉論有出色而道地的演繹。今次,在相同的音樂廳裡,艾遜巴赫對與樂器擺放的位置,跟上次港樂的演出時,也有少許調動。

可是這晚,當《新世界》交響曲的第一樂章響起,已發覺艾遜巴赫全權控制到樂團的每一刻,演繹風格的掌握與音樂震撼力,卻是筆者至目前為止,在三十多年來的音樂會中,聽過最有德伏札克味道、與最具感染力的一首《新世界》! 除卻個別樂手的一般水平,艾遜巴赫依然能說服整個樂團,去達至無論是細緻或洶湧的音樂張力。而且,每個樂章幾乎從頭至尾,整個樂團的思維與表現,都統一非常,艾遜巴赫對不同聲部的仔細提點,顯然極具回響,團員對於他的提示,都毫無異議,隨著他的統領,自然而然地把德伏札克的寬厚而強烈的音響、與精緻的歌唱風格,表露無遺,令人對艾遜巴赫的觀點,投以萬二分的佩服!

第一樂章中,艾遜巴赫已表現出對弦樂組的要求,而在他的鋪排下,低音弦樂的主調是豐厚的,小提琴組的力量與精巧度亦極度優秀。而定音鼓手Thomas O’Kelly在一開始,已為這首《新世界》,奠定了一個完全配合到艾遜巴赫與樂團音色與氣氛的、帶有「人性」與「情感」的濃郁與強勁風格。這個第一樂章有一個特點,就是動力有如波濤一般地扯上扯落,樂團在這裡處理得非常好,而在接近尾聲的高潮部份,小號營造出的這種扯上扯落的漸強震撼色彩,更是目前現場所聽過的最精彩版本。艾遜巴赫與團員掌握和弦的餘音,亦是令人目不暇給,音樂風格與音響效果的融合,為這個演繹達到極致!

第二樂章的前奏,指揮在控制團員收拾情緒方面,非常成功。荒涼的韻味,在樂手的演繹下,非常動人。反而,英國管在演奏著名的旋律時,音色與吹奏的水準不算太好,但在指揮與團員的協助下,英國管手的音樂演繹還是相當成功。而到了樂曲中段的部份,荒涼的內容在演繹上依舊非常動人;最特別是,低音提琴組的撥弦,感情非常豐富,完全等同一個會歌唱的主聲部無異。艾遜巴赫並沒有強調樂章的高潮部份的強烈對比,只在鋪好了一道非常堅固而漂亮的和聲梯階,好讓情緒容易下降至英國管主題的再現。而最後完結時的寂寥,指揮花了很多心思把寧靜的思緒,灌溉到團員的心裡,演繹非常動人。

指揮家艾遜巴赫
(攝:Luca Piva)

指揮家艾遜巴赫
(攝:Luca Piva)

第三樂章裡,要表現仿如圍跳街舞的氣氛,團員們的全體融合非常重要。在整個樂章中,定音鼓如行輕雷或如重磅炸彈聲的配合,效果非常好;中段又是另一款如「唱雙簧」的對答。木管組的清新的演繹,配合了弦樂的簡單而有活力的「打拍子」,街頭味道相當強烈。三角鐵與定音鼓的專心聆聽與演繹,毫無疑問為整個樂團在這個樂章中錦上添花。艾遜巴赫依然對完結時的和聲充份掌握,把美好的一條尾巴,伸延至下一個樂章。

終樂章一開始,指揮在整首樂曲中強調的豐厚力量,已第一時間由弦樂組強而有力地把音色「鏟」出來。銅管組,特別是小號組把主題推向高潮,再由定音鼓打下槌心的節奏,無疑又是一項超成功的演繹。艾遜巴赫充份瞭解德伏札克寬廣的音樂語言,並能夠傳達到團員身心;之後再由弦樂組接棒重複主題,街頭賣藝式的演繹順利完成。在中段的內容較為多樣而復雜,韓國單簧管首席Chae Jae-il的簡短獨奏非常漂亮,而小提琴組的優雅而心胸廣闊的旋律演繹,亦是德伏札克音樂的精隨。在完結段落,當中銅管組縱橫交錯的旋律,在整個樂團—特別是弦樂組非常穩健的背後支持下,吹出了輝煌而勝利感的氣度;最後,當然也少不了在整首交響曲中,艾遜巴赫悉心調校出來的和弦尾聲。

整首《新世界》,確實聽得人目瞪口呆。過往,要聽奏得出色的現場演出還不難,但像這次,在掌握到德伏札克的基調、又能夠把這首街頭民歌色彩濃厚的作品演繹得淋漓盡致,在筆者的人生中,純屬首次。這晚,各個聲部都差不多盡在艾遜巴赫的股掌之中,任由他灑出時而放鬆、時而勒緊的提示,把情緒推向兩極,像被催眠了一樣地前進。除了曾提及的幾個聲部外,其實整個樂團都合作得非常出色。單簧管組在背後往往作一些毫不起眼的扶助,但作為襯托,著實非常優秀。

艾遜巴赫為這首樂曲所帶出的氣場,令我想起一張三十多年前的唱片。當年,跟他的老師們風格完全不一樣的馬連拿爵士(Sir Neville Marriner),與明尼蘇達樂團(Minnesota Orchestra)灌錄了這首交響曲。人生中一直有憾沒有機會現場欣賞到如此的演繹,不過這晚,卻彷彿突然重溫了這一種特別的感覺。艾遜巴赫的思維,有著如他這位前輩的見解、有著如他這位前輩一般的膽量,並成功地灌輸到一班來自五湖四海短聚的團員身上。要放膽地奏出德伏札克的神韻與色彩,從來都不易。謝幕時,艾遜巴赫在平靜的行藏裡,雙眼流露出非常愉快而滿意的心情;回想到幾個月前,他與港樂合作時,在奏完德伏札克的交響曲後,雖然樣子並不算開懷,但在依然平靜的行藏裡,也沒有在大眾面前表露絲毫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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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賞場次

日期:2018年4月10日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
節目:統營音樂節樂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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