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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極光之戀》只欠一道橋

2016/12/12 — 16:18

《北極光之戀》海報
(圖片來源:風車草劇團 facebook)

《北極光之戀》海報
(圖片來源:風車草劇團 facebook)

整體而論,風車草的翻譯劇場作品《北極光之戀(Almost, Maine)》是令人窩心的表演,儘管未算完美。

《北》由八個不相關故事串連,有苦有甜,而甜的故事感覺有點像電影《真的戀愛了(Love Actually)》,而且四位演員在甜蜜的故事(尤其是《Getting It Back》及《Seeing the Thing》)裡演得可愛,充滿喜感。導演陳焯威似乎選擇以較甜蜜的方式演繹這個由John Cariani創作的劇本,但有趣的是,John Cariani在其劇本的筆記裡明言希望演員在演出時不要演得「可愛」,因為劇本的故事本來就夠甜蜜;也不希望演員將傷感的故事感傷化,因為這樣有失劇本的真實味道。如果從編劇的意願看,陳焯威在處理傷感故事的方法較貼近編劇的原意,喜劇方面則有距離。當然,改編不代表有問題,這種「過甜」的演出效果相當不俗。

不過,觀眾還是可以想像如果演繹的方向樸實一點,效果會否不同﹖《北極光之戀》的八個故事發生地點皆在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偏遠地方,一個長期寒冷又能看到北極光的純樸小鎮。在那裡居住的人擁有簡單生活,率真、熱情、簡單又辛勤工作。在這個簡樸小鎮發生的愛情故事沒有畸形的感情線,一切來得多麼真實而直接,John Cariani希望呈現的大概就是種愛情的純粹。根據Cariani的說法,故事要描述的愛情是最踏實的人因為愛情而感到欣喜,就如原本平靜的太陽粒子變得活躍才會有美得讓人目瞪口呆的北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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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焯威以偏向甜蜜(彭秀慧在《Getting It Back》的演繹更用誇張手法)演繹劇本,對我來說沒有破壞John Cariani要呈現愛情純粹的原意,每一個角色依然率真踏實。不過,劇本的數個關鍵設計靜悄悄地煙沒在可愛甜蜜的演出中,例如北極光、不存在的小鎮、星期五的酒吧、角色作為勞動者的背景。當然,要突出以上設計並不容易,而風車草的版本相當尊重原著,沒有加入大量創作對白及設計,於是劇本的設計只能在對白直接表現,偶爾顯得突兀。

這是大概是每一個翻譯作品都需要面對的重大問題—究竟應該完全忠於原著,還是應該大膽加入譯者的想法﹖這次風車草的演出在對白方面選擇傾向忠於原著的一方(演繹風格方面加入了不少想法),令一些屬於劇本文化背景的元素消失於翻譯作品。小鎮的生活、酒吧作為唯一娛樂、簡單踏實的工作等等對多數香港觀眾都是很遙遠的經驗,這次演出選擇不加對白及設計作補充,結果演出更似一個脫離劇本文化脈絡的獨立作品,於是觀眾可以完全不理文化細節,集中觀看不分文化的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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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思想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看法,當作品被翻譯到另一種語言,作品就會走進一個全新的文化脈絡,可算是作品的死後重生,而翻譯者的責任就是要監督這個轉化的過程(註)。從此看來,翻譯過後的劇本是一個死後重生的新作品,那麼怎樣才算是「尊重原著」的態度﹖新與舊的文化、兩種語言的特質如何在同一個翻譯文本上和諧共處﹖這是很有意思的問題,負責翻譯的黃詠詩與導演陳焯威交出了他們的答案。選擇沒有對錯,儘管我不盡同意他們的答案,但從演出的效果看他們的答案也足以說服觀眾。

另一個困難的地方是劇本的魔幻寫實主義風格。劇本中有不少突如其來的魔幻元素,例如離開身體的心臟、愛上就會不斷滑倒、從天而降的鞋與變矮的老人,但一切又平實地融入一個現實世界中,沒有以這些魔幻元素譜出一個有獨立邏輯的奇幻世界。讀魔幻寫實主義的小說較容易了解狀況,但要在劇場讓觀眾迅速了解到魔幻寫實主義的風格並投入作品的世界卻要花更多功夫,尤其是短故事。《Her Heart》中一個可以離開身體的破碎心臟成為整個作品的第一個出現魔幻寫實主義元素,但演出的效果卻突兀地傾向超現實,縱使邵美君在描述心碎過程時是多麼的真實。我猜想這種突兀感源自邵美君與梁祖堯開始時的演出太鮮明可愛,於是邵描述心碎過程時在對比下就顯得不夠真實。我認為湯駿業與梁祖堯演的《They Fell》也有類似的情況。劇本的風格傾向樸實平淡,如果演繹風格樸實一點,魔幻元素也許可以更融入演出。這次演出的部份魔幻元素有時顯得突兀地超現實,但又有部份故事成功地貫徹魔幻寫實主義(如《Sad & Glad》及《Where It Went》),於是八個故實拼湊在一起時就稍欠風格的連貫性。

我不是批評陳焯威的導演方向,事實上選擇演繹風格有很多考量,例如演員的性格、觀眾的文化背景及觀眾的接受程度等等,這大概是他平衡多個元素後的最好結果,但我還是覺得有點可惜。

上述提及的是風格的選擇問題,沒有對錯(何況演出的效果不錯呢!),但我認為這次演出處理Prologue、Interlogue 及 Epilogue 的手法太平淡,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缺憾。如果沒有讀場刊,可能只會以為Prologue只是其中一個故事。事實上,Prolougue甚具玩味,帶出的訊息有很多可能性—兩個人的距離在最近時也同時是最遠;以自己的方式叫對方走近,只會讓兩個人愈來愈遠;你以為很近,其實很遠;堅持自己的想法不能拉近與對方的距離;愛情不是理性分析,理性可能會傷害對方而不自知......一個關於遠與近的類比可以帶出多種可能的解讀,而這些可能性可以提供了解讀首四個故事的線索—《Her Heart》、《Sad & Glad》、《This Hurts》及《Getting It Back》。同理,演出處理Interlogue的手法也很淡,Pete拿着雪球的等待Ginette的時間不夠長,他等待時的後悔心態不夠鮮明,而這種心態也不就是解讀其後四個故事的線索嗎﹖試想想《They Fell》、《Where It Went》、《Story of Hope》及《Seeing the Thing》,其實都是關於等待、後悔與發掘的故事。

《北極光之戀》場刊

《北極光之戀》場刊

換言之,表面上《北極光之戀》是八個獨立的短故事,但Prologue、Interlogue 及 Epilogue可以貫穿所有故事,成為一個探討愛情真締的完整文本。這次演出,也許,這次演出就只欠連結所有故事的一道橋。美中不足。

話說回來,風車草的演出整體技術水平還是一貫的令人印象深刻。佈景設計規模之大且漂亮,但場景轉換迅速流暢;四個演員合演十九個角色,而每個角色的形象毫不含糊;將英語劇本翻譯過來,但文句在廣東話的語景還是易接受。這些細節看似普通而基本,卻其實半點也不容易,台前台後的劇場工作者也需要長時間的磨練才可以有這麼出色的演出。風車草在這方面從不馬虎,相信這是他們受歡迎的主要原因之一。

這次演出的節奏掌握得很好,愉快與悲哀之間的轉換無縫,相當難得。雖然我認為故事的意思連結有點美中不足,但在氣氛上卻非常統一完整。我原本希望這次演出可以帶來更多對愛情的反思,但結果演繹帶來的是比想像更濃郁的甜蜜感覺。失望嗎﹖沒有,因為也許每個人心底裡都希望得到溫暖,而風車草的演出很暖很暖,尤其在奇怪的香港冬日裡。

註:參看 "The Task of a Translator", Walter Benja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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