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博物館化之斯德哥爾摩

2017/11/30 — 10:30

地鐵「中央車站」(T-Centralen)一隅;此站建於1975年,由藝術家Per Olof Ultvedt於該年設置公共藝術作品。(攝影/Hans Ekestang,Stockholm Metr提供)

地鐵「中央車站」(T-Centralen)一隅;此站建於1975年,由藝術家Per Olof Ultvedt於該年設置公共藝術作品。(攝影/Hans Ekestang,Stockholm Metr提供)

【文:閑原】

斯德哥爾摩,一個以14座島嶼為核心組成100多萬人口的北歐大城,一如歐洲其他許多大城市一樣,有皇宮、大教堂、市政廳、博物館等基本組合,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特別,然而仔細探索後,便會發覺整個城市的博物館密度之高,光2017年官方的博物館地圖就標示了85座,並擁有全世界第一座都會國家公園;而其所展示的方向因緣際會的因某些歷史人物與事件的影響和愛好,產生南轅北轍、向度全然不同的面貌,如同跳躍的島嶼通向廣闊的海洋,僅以斯德哥爾摩之名連繫著。

這座城市最知名的莫過於一個極為富裕並懷抱宏願的化學家、軍火商諾貝爾(Alfred Bernhard Nobel)的個人抉擇,成立諾貝爾獎,使諾貝爾博物館成為旅人必經之處,與舊城島(Stadsholmen)上的大教堂和皇宮比鄰,保存著歷年得獎者重要的發明與各領域得主的重大突破。

廣告

僅是動物園島(Djurgarden)上就有12座面相十分多元的博物館,島上有全世界首座兼具動物園和民俗文化村功能的斯坎森露天博物館(Skansen),在了解歷史建築與傳統民俗生活的同時也能觀看動物,彷彿穿越時光,能看到北歐獨有的動物,加上穿著傳統服飾的工作人員的親切解說,因而有別於傳統動物園提供自然生物學與民俗文化村提供人文史學的功能,是一種動態與靜態綜合的關照體驗。

在島的西北方就是知名的瓦薩博物館(Vasamuseet),展覽主體是行駛不到1,000海里就沉船的戰艦瓦薩號,是17世紀最大、最豪華的戰艦,由於船艙設計不良、頭重腳輕,首航十分鐘後沉入水中,完整的17世紀瑞典時空就此沉睡在水底下300多年,直到20世紀中期才打撈上岸,寫下史上從水底打撈出最大量的古董器物與藝術品文物的紀錄,也是最大的拼圖謎團—要把船拼起來,牽涉的修復保存技術層面之廣,沒有終止的一天,而目前船體仍然在氧化,未來能否持續保存尚屬未知。即便如此,瑞典人還是為此建造了博物館,自1990年正式對外開放後,成為瑞典最熱門的博物館;而看完展覧直覺這是赫斯特(Damien Hirst)近日個展「難以置信號殘骸的寶藏」(Treasures from the Wreck of the Unbelievable)作品受啓發的可能參考之一。17世紀的大失敗,反成為21世紀的大成功,並且造就了一座在海事軍史與藝術文化上同等重要的博物館。

廣告

在島的西南邊,相對不熱門、但非常值得參觀的是尤金王子美術館(Prins Eugens Waldemarsudde),是生前熱愛藝術與園藝的尤金王子故居,目前作為美術博物館之用,展覽包括館方常設收藏展為其收藏與自身的創作、當代的特展和迎賓起居等空間。外圍的花園也充滿雕塑藏品,豐富了遊人對19世紀瑞典、北歐藝術和建築風貌的認知。尤金王子本身也是瑞典著名的近現代畫家與藝術贊助人,在王子過世之後,故居與收藏便依據他的遺願捐贈給政府設立公共博物館。

尤金王子美術館(Prins Eugens Waldemarsudde)起居室一景。(攝影/閑原)

尤金王子美術館(Prins Eugens Waldemarsudde)起居室一景。(攝影/閑原)

而位於船島(Skeppsholmen)上的現代藝術館(Moderna Museet)的創始者賀頓(Pontus Hultén)是瑞典相當重要的收藏家,也後來出任巴黎龐畢度中心(Centre Georges-Pompidou)的館長;因為他的緣故,博物館在1960年代起便贏得國際享譽。他也是杜象(Marcel Duchamp)最重要的藏家之一,因此幾件杜象最著名的作品在此都可一飽眼福。就現代藝術經典作品的部分,以瑞典的國家規模而言,明顯超出他國收藏的比例。現代美術館中的館藏介紹和親和的界面設計也處處令人眼睛為之一亮,比如許多展廳中間的椅子上放著展出藝術家相關的畫冊,廊道中就是幾張單人沙發或座椅,加上一、二個小桌台的館方出版品與各類畫冊、雜誌,使原本閒置的空間轉換成小型圖書室;另一方面,現代藝術館館舍內也包含現代建築館,兩館共用一個入口。

現代美術館(Moderna Museet)一景。(攝影/閑原)

現代美術館(Moderna Museet)一景。(攝影/閑原)

而同棟建築體的南方則是東亞博物館(Östasiatiska museet),收藏了來自日、韓、中國與印度的陶瓷、書畫與宗教雕刻。熱愛考古和東亞藝術的瑞典國王古斯塔夫六世(Gustaf VI Adolf)捐出畢生收藏,加上考古學家安特生(Johan Gunnar Andersson)的重要貢獻,而使該館得以建立的除中國以外最完整的中國史前陶器收藏,包含諸多如仰韶、龍山文化的出土文物,彌足珍貴;而大量敦煌石窟的攝影資料則來自漢學家高本漢(Klas Bernhard Johannes Karlgren)的貢獻,搭配國王古斯塔夫六世收藏的印度、佛、道教等東方信仰的雕塑展出;而介紹宗教的解說牌上還有不少來自於台灣的佛寺與廟宇。兩個博物館毗鄰的同棟建築原為軍事用途,船島曾為海軍基地,自二戰後到1970年代漸次開放,產生許多空間重新利用與藝文活化的相關案例,成為版印學校、劇場與音樂廳等散布於整座島上;沿著水岸還有打造傳統木製帆船的學校,可以看到不同年代與型制的船隻。

東亞博物館(Östasiatiska museet)一景。(攝影/閑原)

東亞博物館(Östasiatiska museet)一景。(攝影/閑原)

回程的路途中,每座地鐵站的藝術設計都極具特色,即便筆者只途經兩站,就已被其間宛如中世紀洞穴氛圍的燈光所驚艷;此類公共地鐵藝術,早在1955年就由兩名藝術家提出,且不斷有新的常設性和暫時性的藝術計畫在此創作展示,至今成為全世界最長的藝術走廊。

地鐵「皇家庭園站」(Kungsträdgården)站一隅;此站建於1977年,由藝術家Ulrik Samuelson於1977、1987及1999年設置公共藝術作品。(攝影/Hans Ekestang,Stockholm Metr提供)

地鐵「皇家庭園站」(Kungsträdgården)站一隅;此站建於1977年,由藝術家Ulrik Samuelson於1977、1987及1999年設置公共藝術作品。(攝影/Hans Ekestang,Stockholm Metr提供)

此外,接待我的瑞典藝術家韋丹(Dan Wiren)也正以市政府的藝術顧問與策畫執行的角色,邀請三位藝術家為該市歷史悠久的Östermalmshallen傳統市場整建計畫帶來藝術的呈現;他自己也曾以藝術家的身分參與2013年的地鐵綠線Fridhemsplan站的公共藝術案。有趣的是,地鐵藝術並不歸市府管轄,而是由統轄好幾個城市,負責醫療建設與交通建設的區域政府旗下的委員會作整體規劃;而韋丹也表示,基於公平與避免貪腐的背景因素,市府基本上不會找他製作公共藝術。

原來這些蓬勃發展、政府支持的公共藝術來自三種層級:中央政府、區域政府、市政府,並且在20世紀初期就開始拓展成今日規模的架構。其中也是最早的例子之一,是前文提及的尤金王子在Östra Real文理中學的壁畫,這個愛園藝的王子不僅作為藝術的贊助者和藝術家,也非常關心青少年受藝術薰陶的教育環境,於是連同一群具有影響力的藝文人士,創立「1%的建設預算要用於公共藝術」這一制度,;這樣的提議與當時社會工程與勞工團體的訴求不謀而合。

他們的概念是既然政府獲得稅收,便有一定的預算可用於讓城市變得更好的項目,加上有著各樣的現代醫療機構、教育機構、文化機構建設之需求,如此漸漸確立以藝術家或具博物館、文化藝術素養之專業人士作為藝術顧問的機制,有一定框架預算(frame budget)供尋找合適的藝術家執行這些項目;若尚無法確定計畫執行人選時,委員會保有相當多的備案以應對。這種不以招標來徵選計畫的方式,代表節省預算並不是一個前提,也可以避免因壓低預算得標的粗糙成果。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好奇以水墨畫為主要創作媒材的韋丹是如何參與製作地鐵的公共藝術?據他言,他並不想以壓倒性的方式呈現,自然不能直接將水墨畫紙裱在列車川流不息的壁面上,他希望旅人如經過書本裡的圖片般徘徊於字裡行間,於是挑選平時累積的作品,輸出黏合於牆面上,為時一年多後,各樣的污漬灰塵積滿畫面也沒有清洗的必要,使計畫結束後自然銷毀。他感嘆古時候用的是銅、大理石、各樣永久性的材料去妝點城市,現在無論是建築、藝術、設計的領域還是承包的各單位都不大希望作品被永恆的保存,那意味著漫長的維護工作並隱約表示不需要新的生產,因此我們的城市遺蹟似乎不會隨著時間變得耐看,像古羅馬留下來的公共設施與藝術,而可能是一堆殘破不堪、褪色粉化的塑料陳跡。

因此,以影像輸出的形式符合公眾暫時性的需求,到底是好是壞,我想我們除了看到那種跨領域新鮮活潑的可能性,彼此也都已經思考到很遙遠的未來。面對這樣大量以塑料堆砌更替的藝術長廊,即便沒有永久保存的可能,至少這個制度保存下來,使其像個有機體一樣隨生活脈動,確實滿足現下求新求變的渴望,也讓旅客穿梭在目不暇給的世界裡。因此,我仍然為斯德哥爾摩的藝術家們感到高興,至少他們各樣活潑的創造力可以被大眾共享,如同公共博物館的精神,而不僅是由富裕的少數人供養與吸收。

這種不太容易切割的空間經驗,或者說,切開來便將佚失其內涵。如果將某種主題的藝術之旅作為前提,斯德哥爾摩並不見得會是你的首選,因為整個城市散發的不是藝術的氛圍,而是創意的思維,此種創意也不僅於侷限某些範疇並使其突出,而是表現在各種媒介上。如果說當代藝術所做的是把創意思維視覺化,斯德哥爾摩本身就像一件當代藝術作品,透過對博物館綜合利用的高敏感度、私人捐獻和成就影響的特質,整體構成一個相當多元並呈的當代展示與觀看經驗。我想是錯綜的空間與海洋文化活潑向四處放射的冒險性格,才能提供斯德哥爾摩如此南轅北轍卻創意生動的視域。瑞典人對於博物館和展示理解、呈現的向度充滿活力和創造性,在保存、紀錄與收藏的傳統功能之上,締造人性化與充滿彈性的可能,使這個城市以博物館化自身的方式誘發你的好奇、吸引你的目光。

(原文刊於《典藏‧今藝術》 11 月號)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