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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爾斯弓下的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下)

2017/5/14 — 20:46

1937 年的卡薩爾斯

1937 年的卡薩爾斯

1936 年 11 月 23 日,當卡薩爾斯提着他那把造於 1733 年的 Goffriller 名琴,走進 EMI 位於倫敦艾比路 (Abbey Road) 的著名錄音室開始灌錄巴赫這部作品時,已對全套《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經過近半個世紀的思索和沉澱,每個音符都精磨細琢、每段樂句亦已演練過千百遍,真正的千錘百鍊、爐火純青。可是,卡薩爾斯每次奏來,卻像是即興創作一樣,絕不機械僵化、冰冷呆板,深富生命的節奏,樂句都從心如歌唱出。六首組曲,調性各別、韻味各異,在卡薩爾斯的詮釋下,分別帶出樂觀、哀傷、英氣、莊嚴、騷動、田園的風采。

錄音的流程安排,一天分三段時間,上午 10 時到 1 時為第一段、下午 2 時到 5 時為第二段,傍晚 7 時到 10 時為第三段。最先灌錄的,是組曲中 C 大調的第三號。卡薩爾斯似乎對此第三號組曲情有獨鍾。他 25 歲時首度公開演奏的巴赫大提琴組曲,正是這第三號; 1915 年試為留聲機圓筒留下的錄音,也包括了這首第三號的大部分樂章。

其時共和軍與叛軍的戰事正酣,於馬德里大學城激烈交戰。保衛首都的民兵部隊,誓把馬德里成為法西斯主義的墳墓。國民軍得到德國和意大利的空軍協助,對馬德里肆意轟炸。共和軍頑強抵抗,傷亡雖然慘重,卻也使叛軍攻城失敗,唯有轉而試圖切斷馬德里與全國的聯繫,冀令其孤立無援,始集中火力一舉攻入。最先灌錄的這首第三號組曲,流溢的英雄氣概,似乎就是為馬德里戰役中的竭力苦戰的共和軍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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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正準備灌錄 d 小調第二號組曲時,卻傳來英國外相貫徹已商定的「不干預政策」,宣布禁止對西班牙共和軍提供武器裝備的消息。當佛朗哥不斷得到德國和意國的軍火配備,國際間的「不干預政策」,無疑是對共和軍面對的嚴峻局面雪上加霜。卡薩爾斯懷着極度沉重的心情,令旋律哀愁的第二號組曲,更添一份落寞神傷。

卡薩爾斯在錄音室,一段復一段地拉着組曲中的各首舞曲,深知發出最微細的音色變化、甚或每個錯音,都像於時間洪流中冰封了一樣,永傳後世。對於這位已屆六旬的提琴家而言,壓力之重實在難以想像。灌錄兩首巴赫組曲,直如把他的生機元氣都掏空似的,錄音過後,整個星期都倦癱在床,心神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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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了第一次的錄音經驗後,卡薩爾斯重新調整對這套組曲的處理手法,令經過錄音器的琴聲,仍可以讓聽眾每次把錄音播出時,依然感到生氣央然。他嚴苛自省地一再拉着這套組曲,花了一年時間準備另一次的錄音。

1937 年 6 月 2 日,卡薩爾斯再次走入位於巴黎的另一所錄音室,灌錄了第一和第六號兩首組曲。

此前兩個月,國民叛軍剛空襲了西班牙北部巴斯克自治區的格爾尼卡城 (Guernica) 。畢加索為控訴這場人類史上第一次的地毯式轟炸,創作了一生最著名作品之一的《格爾尼卡 (Guernica) 》,於 6 月完畫之際,意大利的法西斯軍隊,又炸毀了鄰近巴塞隆拿的格拉諾列爾斯 (Granollers) ,傷亡甚重。 7 月份,畫作於巴黎舉辦以現代藝術和科技為題的世界博覽會作公開展覽。--- 其後,於二次大戰期間,德軍佔領了巴黎,德國大使原想招攬他,於是在寒冬之時送上取暖用的燃料,卻給畢加索冷然拒絕;大使臨走前,出示一副《格爾尼卡》的照片,問是否他畫的,畢加索留下了著名的一句回答:「不,是你們畫的!」

畢加索的名作《格爾尼卡》

畢加索的名作《格爾尼卡》

錄音室內的卡薩爾斯,深知共和軍已迅速喪失據點,卻仍未動搖馬德里守城軍民的堅強鬥志。加泰隆尼亞民兵,成為對抗法西斯軍隊的最後一道防線。此次錄音,卡薩爾斯留下了充滿樂觀期盼的 G 大調第一號組曲,也許是對共和軍的遙遙祝禱。不少人最初接觸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就是這首第一號開頭十六分音符琶音音組。翌日灌錄的,是 D 大調的第六號組曲。卡薩爾斯特別為這首組曲賦予一份田園風光、一種和諧之美,刻意勾畫出民謠式的樸拙風韻,不啻為對國民軍肆虐的強烈反諷。

翌年 1 月,佛朗哥的軍隊終於攻陷巴塞隆拿。幾日後,卡薩爾斯關上他於聖薩爾瓦多 (San Salvador) 莊園的大門,流亡法國,匿居小鎮普拉德。 4 月 1 日,隨着共和軍的投降,西班牙內戰正式結束。佛朗哥全面禁止加泰隆尼亞民族舞蹈和語言,對卡薩爾斯而言,又是另一記沉重打擊。卡薩爾斯眼看數十萬來自西班牙的難民,擠進法國為他們開放的集中營,寒風中飽受飢寒交迫、淚眼深藏國破家亡之痛,不旋踵便陷入深度抑鬱,於巴黎造訪期間,把自己困在臥房整整兩周。其後在友儕不斷勸諭下,才返回普拉德,以他於國際上的名聲地位,繼續向各國呼籲制裁佛朗哥、援助流亡法國的西班牙和加泰隆尼亞人民。可惜事與願違,英美法等國經過戰略上的考量,承認了佛朗哥的新政權。

1939 年 6 月 13 日,意興闌珊的卡薩爾斯,重臨巴黎的錄音室,完成了最後兩首組曲的錄音。基調莊嚴肅穆的降E大調第四號組曲,卡薩爾斯的拉奏竟然出奇地平淡,個別樂段卻又聽來略帶急躁。至於 c 小調第五號組曲,卻像是卡薩爾斯以大提琴聲繪成的《格爾尼卡》,充滿悲嘆、哀愁,對戰亂發出深切的譴責。巴赫筆下的這首組曲,要求把大提琴作變格定弦 (scordatura) ,將第一條弦線由 A 調低至 G ,令提琴發出格外厚重、暗沉、深邃的音色,正合卡薩爾斯所欲表達的情感主題。

經過三年錄製,於 1940 年首先發行了第二號和第三號組曲的 12 寸 78 轉唱片;翌年,繼續發行第一號和第六號兩首。最後第四和第五號兩組的唱片,則挨到戰後 1950 才得出版。然而,錄音雖然完成,卡薩爾斯弓下的無伴奏組曲,卻幾成絕響:他不但發誓不會回到佛朗哥極權統治下的西班牙,更不再於承認佛朗哥政權的國家演奏,以示抗議,從此歸隱普拉德。卡薩爾斯從此極少公開演奏他平生最得意的《大提琴組曲》。

例外者,為 1950 年於普拉德舉辦紀念巴赫逝世兩百週年的巴赫節音樂會 (Bach Festival) ,卡薩爾斯親自拉奏一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掀開序幕。唯他要求這次演出不能錄音,觀眾也不能拍掌。一曲既畢,全場默然,紛紛從座位起立,向對這位傳奇大提琴一代宗師表達敬意。巴赫節其後發展為每年一度的普拉德音樂節。其後於 1955 和 1956 兩年的音樂節, 80 歲的卡薩爾斯分別拉出了第三號和第五號兩首組曲,風采絲毫未減。兩首組曲都有現場錄音,同樣是錄音史上的瑰寶。

卡薩爾斯灌錄的巴赫組曲,絕非完美。近代的許多巴赫專家,甚至對他的詮釋多有批判,認為不合學術界對巴洛克風格的認知。批評聲音卻無損這套錄音的藝術價值。卡薩爾斯的拉奏,多用揉音,也擅於為樂句帶來有生命力的速度變化 (rubato) 。以此手法來演奏巴赫,於今天的標準而言,不免被視為過份「浪漫」。然而,巴赫的六首組曲,都由一段前奏曲以及五段不同節奏姿采的舞曲組成,而他的詮釋,正是要帶出舞曲的韻律感,讓音樂舞出生命的節奏。各種速度變化,令音樂超脫機械的刻板規律,加上他強調每句旋律都如歌唱出,都令組曲聽來更富人情味。

卡薩爾斯的音色,並非一味追求優美。現時一些大提琴家,音色可以非常軟滑亮麗,美得不是卡薩爾斯所能及,但其美卻總帶一份庸俗的浮淺、一種虛偽的流麗。相比之下,卡薩爾斯的琴音,卻是醇厚質樸、極富磁性,也因為他讓音樂自心底率真流瀉,毫無人工修飾的演奏,聽來雖帶粗造之感,但整體而言則呈現出一份恢宏大氣。此外,卡薩爾斯對音準亦別有要求。他追求的是「活」的音準:音高根據音樂的和聲、調性、意境、內容而作出極為細微的變化,令每個音符都與音樂配合得絲絲入扣,猶如大宇宙中的小宇宙。如此功力,不能學回來,只有長年浸淫於樂海中才能自然流露這份直覺。

今天的大提琴家,或許技巧更為洗練、唱片音效遠為出色,但不少都難以超越卡薩爾斯的成就,原因在於鮮有提琴家能那樣流溢出真摯無私的情感、絕境中散發深富人性光芒的琴音。這種精神境界的高度昇華,於現今世代實在少見。而且,巴赫這部作品立意孤高,深入音符背後的豐沛內涵,談何容易?以羅斯托波維奇 (Mstislav Rostropovich) 之能,亦於六十歲後才敢為全套組曲留下錄音。對大提琴家演奏巴赫組曲的這份無形壓力,正是來自卡薩爾斯展示令人仰止的高度。

1971 年,卡薩爾斯獲頒聯合國和平獎。領獎時,九十四歲的卡薩爾斯以一句「我是加泰隆尼亞人」為開始,發表了一篇令人動容的簡短演說,並演奏了加泰隆尼亞的民謠《白鳥之歌 (El cant dels ocells) 》;兩年後,於波多黎各離世,未及見證佛朗哥政權的結束。在他的最後歲月,仍念念不忘八十年前與父親發現《大提琴組曲》樂譜的情境,連二手樂譜老店的那股霉味,也恍惚感受得到。


卡薩爾斯接受聯合國和平獎時的演說,並奏出《白鳥之歌》

參考書目

Baldock, Robert.  Pablo Casals.  London: Victor Gollancz Ltd., 1992.
Corredor, M. Ma., trans. by André Mangeot.  Conversations with Casals.  London: Hutchinson, 1956.
Kahn, Albert E.  Joys and Sorrows: Reflections by Pablo Casals.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1970.
Littlehales, Lillian.  Pablo Casals.  New York: W. W. Norton & Co., 1929.
Siblin, Eric.  The Cello Suites.  Toronto: Anansi, 2009.
Taper, Bernard.  Cellist in Exile.  New York: McGraw-Hill, 1962.

文:邵頌雄/編審: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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