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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柏林戲劇節學習:劇場需要的視野和高度

2017/8/21 — 10:26

柏林戲劇節在香港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提供)

柏林戲劇節在香港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提供)

筆者按:上月廿一及廿二日,西九文化區與香港歌德學院合作舉辦「柏林戲劇節2017講座」,邀請了「十大作品」的兩位評審來到香港舉辦兩日研討會,與一眾劇場工作者談談戲劇節與今屆十個作品。雖然研討會已結束,但後續反思才要剛剛開始。筆者訪問了與會主持及主辦是次活動的西九文化區代表,了解統籌活動的概念及本地劇場人感想。一連兩篇文章,除了節錄討論及訪問內容,更希望帶出「柏林戲劇節2017講座」對本地劇壇的意義──不求模仿德語劇場,只求推動同業放眼外地,同時立足本土、反思本土。

去年本地劇場編導甄拔濤憑《未來簡史》(A Concise History of Future China)獲得德國「柏林戲劇節」(Theatertreffen)劇本市集(Stückemarkt)的歐洲劇本評審獎,此每年一度的德語劇場盛事開始進入公眾視野;先不談「柏林戲劇節」,即使是德語劇場亦早已在本地劇場植根,不論是早年布萊希特的「間離效果」、「史詩劇場」的呈現到近年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在新文本戲劇節中搬演的多個德國新文本,德語劇場無論在形式或內容主題上都對本地劇場都有深遠影響,相鄰的華文戲劇界亦開始埋首德語劇場文本。究竟德語劇場有何魅力、其主題和美學又有什麼流變和傳承?

德語劇場與柏林戲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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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尼采、海德格的哲學觀點互相交鋒,卻又隱然浮現出整套德國哲學的系統性;當本雅明在他那張廣為流傳的人像照中托著頭時,又仿佛見得其眉宇間的千萬愁滋味。諷刺、憤怒與憂鬱──訪港評審緹爾.布列格利(Till Briegleb)指出這三個德國「民族性」為當代德語劇場的重要元素。

即使在德國歷經多次政經環境轉變後,近年德語劇場作品最顯著的仍是這三種特質,「它們的能量氣場互相影響」,Till 說道,「嘲諷軟化憤怒使其不至變得可悲;憂愁修正了嘲諷使其不至變得犬儒;憤怒則為憂愁的美與現實連接」在現實作品層面,「後戲劇劇場」(Postdramatisches Theater / Postdramatic Theatre)現象出現,劇場不只是文學及對話的藝術,更是空間、音樂及形體的交雜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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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港評審緹爾.布列格利(Till Briegleb)(右)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提供)

訪港評審緹爾.布列格利(Till Briegleb)(右)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提供)

「柏林戲劇節」作為德語地區舉足輕重的戲劇節,肩負起引介前沿作品的重任。它創辦自1963年,歷經五十多年歷史,見證著當地劇場藝術以至社會狀況的演變──柏林圍牆倒下、東西德分裂融合……政治轉變不斷發生,藝術家如何自處、又如何藉作品映照出更廣闊的視野,都能夠從每年作品匯演見到。必須強調一點──「柏林戲劇節」並不等於整個德語劇場:作為德國首都,柏林匯集了各式各樣的藝術,其中傳統與創新融合迸發出來的火花,乃是德國其他城市難以企及的。戲劇文學指導賴閃芳就表示,「德國其他城市也有些劇院上演着傳統的劇目,不要以為整個德國都非常前衛。」

柏林戲劇節貴乎討論

時至今日,「柏林戲劇節」不再只挑選德語作品,即使在德語地區上演的英語作品亦有機會入選,使其接觸到更多觀眾群;戲劇節愈來愈面向世界,某程度上亦是主辦機構有意將此活動塑造成文化匯集點。

不過,「柏林戲劇節」更重要的是有關作品的討論氛圍,其中訪港評審艾娃.比亨特(Eva Behrendt)解釋,「柏林戲劇節」每屆選出五至九位評審(今屆則是七位),他們多是文化記者及劇場評論人等,對德語劇場有深厚認識。每位評審需要到包括比利時、瑞士等不同德語地區觀看近四百套作品,經過五至六次內部討論後從中投票選出「最具標誌性的」(Remarkable)十套作品作為「柏林戲劇節」年度演出。

訪港評審艾娃.比亨特(Eva Behrendt)(左)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提供)

訪港評審艾娃.比亨特(Eva Behrendt)(左)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提供)

「最Remarkable又未必是最好」,甄拔濤說,「當然每人對『最好』都有不同定義,而Remarkable可以是好作品之餘,又與當代政治處境息息相關。」

去年難民潮席捲歐洲,「十大作品」就多是關注右翼政治抬頭;今年英國脫歐議題繼續升溫、法國夾在新自由主義與極端右翼之間,無疑是去年的持續,所以今屆「十大作品」是「對當下威脅的回應」,而且回應程度比去年更強烈。

每位評審口味各有不同,何況挑選出來的「十大作品」更要面對德語地區廣大觀眾,當中的爭拗更是沒完沒了,賴閃芳就十分欣賞「柏林戲劇節」的公開論壇,「每位評審都需要為所挑選的作品辯解。觀眾會問到為何選出的作品如此具有政治意味,或不具有政治意味?為何入選導演多是異性戀、白人男性?更有人質疑評審團的組成準則……」不斷討論和反思正是「柏林戲劇節」的主軸,而觀眾與評審間熱烈,甚至激烈的爭論,亦帶動了整個德語劇場的討論氣氛。

「柏林戲劇節2017講座」由西九文化區與香港歌德學院合辦,其中西九表演藝術主管(戲劇)劉祺豐表示,「柏林戲劇節」的作品總會牽涉到德語地區社會環境的轉變,而他希望是次活動成為香港劇壇的借鏡,反思本地作品及其可能性,「現實中大家都要『搵食』,要教書、要演出,比較少機會能聚集一起討論」,但「柏林戲劇節」的討論氣氛正正是本地劇場需要的,也是西九舉辦是次活動的主因。

德國方面也是一拍即合,「最困難的地方反而是如何令本地藝術家重新認識自己。」他強調,「做藝術不是閉門造車,更需要做的是為觀眾和業界準備(一個討論的環境)。」「柏林戲劇節」已經落戶中國大陸,「柏林戲劇節在中國」分別在北京及上海舉行多項活動,劉祺豐亦不排除香港會與其他華語地區有合作機會,「首先我們要培養討論的土壤,為業界作準備,亦要加強觀眾教育;西九有資源,我們現在就去『鋪路』。」

劇場要帶出視野及高度

誠然,德港兩地土壤不一,作品沒有可能單純的複製貼上,賴閃芳和甄拔濤兩人都表示,「柏林戲劇節」或德語劇場對藝術的態度可供本港參考,其中賴閃芳說,「德國人是沒有可能不Political……他們的政治狀態就是生存狀態」,德國人進入劇場,並不只是「反思」、「Being told a moral」(告訴你道德對錯),而是挑戰自身既有觀點的一個行為,「如果劇場不問這些Awkward(棘手的)問題,誰問?」香港正處於社會撕裂的狀況,她認為本地藝術家可以透過了解歷經多次動盪的德語劇場工作者如何用劇場回應世界。

甄拔濤就對今屆「十大作品」特別有共鳴,指出當中《89/90》有提到八九民運和六四事件,那些都是蘇聯解體的導火線;恰巧時值今年五、六月,中大學生會發聲明決定不悼念六四,「他們重新體會這些事件如何推動自身作出改變,反觀香港年輕人就決意忽略歷史。」

甄拔濤再強調兩地生態相異,不能複製,反而要學習的是他們的視野,「他們作品都十分貼近當下社會政治議題,但他們不是純粹反映……每日的即時社交媒體體驗,已有太多反映。」他敲敲桌面,「所以劇場要做的不只是反映,而是要帶出一個視野和高度去思考事件,『十大作品』才如此有力量。」

眾多與會者看過「十大作品」的錄像後,究竟從中梳理出什麼樣的觀察和討論?他們從當中的「視野」和「高度」又可以體會出何種德語劇場、進而回饋本地劇界?如果說兩位評審今次訪港為與會者打開了一扇門,那門後面就會是大海──雖然還不到海的全貌,然而得見海之廣闊,也就無悔開了這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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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德國柏林戲劇節

全球最矚目的劇場盛事之一,每年五月,世界各地不少劇場工作者都會雲集柏林參與各式各樣交流活動,重頭戲之一是重演過去一年從大約四百部德語劇場作品中揀選出來的十部作品,其中2017年的「十大」包括《89/90》及《Five Easy Pieces》等等,詳見:http://bit.ly/2ic1Zn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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