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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虛構消失的年代,追問文學價值

2017/9/6 — 16:46

鄧烱榕(左)胡晴舫(右)

鄧烱榕(左)胡晴舫(右)

【文:李卓謙】

2015年,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以她的紀實文學奪得諾貝爾文學獎,將非虛構文學打進大眾眼球。觀乎整個世界書業的趨勢,近十年來最暢銷書藉幾乎都是非虛構類的作品,例如脫北者訪問錄《我們最幸福》,揭露「現實比小說更荒謬」的北韓人民生活,標榜「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小說不斷推出,成為了刺激銷量的標籤。除了一直熱賣的旅遊書,哲學書亦成為近年香港熱門題材。書寫作為生產,虛構與非虛構書寫在港台兩岸呈現怎樣的圖景?

香港文學季「虛構的幸福」上月22日舉行的第三場講座:「迎向虛構消失的年代」,邀請台灣作家胡晴舫分享她對非虛構寫作的看法,由《號外》主編鄧烱榕回應、鄧小樺主持,同時三位亦分享他們在日常生活上的觀察,從社交媒體、城市人生活狀態等角度切入,探討我們是否已經踏入一個不相信想像力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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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從來不是純虛構

胡晴舫不太同意「虛構」與「非虛構」這些文學分類和標籤,她指出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文學家,不論是寫出《悲慘世界》的雨果,或是寫出《浮士德》的歌德,他們除了是作家,也是思想的巨人,他們有些中心思想要表達,選用不同文體只是呈現手法的問題。她相信每一個寫作者心底都渴望與世界對話,而不只是與自己對話。她認為文字是一個認知系統,它讓我們認識周遭的世界,並與世界展開對話,她一方面學習這個認知系統,另一方面試著調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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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從文字的認知系統中衍生,從來不是虛構,寫作者只是利用文字描述他所看到的世界。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寫《機械時代》,故意隱抹故事裡的「地點」與「人名」,讓讀者摸不清底裡。當時她剛開始寫作,抗拒現實,相信想像力,她透過這種寫法來試驗抽空時空後還能寫什麼,後來她重新閱讀這個作品,發覺裡面其實埋了很多現實的線索,那時她知道「想像力」並不是憑空而來的。

「小說家本來就是說書人,說書人為了吸引聽眾,會在故事裡加油添醋,添加的部份可能是虛構,但真正要傳遞的訊號還是藏在故事中,其中心思想還是要處理現實。」胡晴舫認為台灣小說一直跟現實有關。台灣八十年代曾興起一陣馬奎斯熱潮,他所代表的「魔幻寫實主義」,縱然情節上魔幻荒誕,但其底蘊仍然是寫實的。胡晴舫覺得這個風潮是受當時的政治氣氛影響,因為人們不敢直接寫現實,所以才用一種魔幻手法涉足現實。

真實的故事,誰擁有?

非虛構可能是一個刺激銷量的標籤,另一方面,它亦與傳媒息息相關,新聞就是一種典型非虛構寫作。「傳媒行業每天就是在進行非虛構寫作」,鄧烱榕說,或許是大眾對傳統報導厭倦了,才衍生出具文學性的報導,例如幾年前大陸一篇報導〈大興安嶺殺人事件〉,記者前往大興安嶺林區採訪停伐日期間,遇上一起殺人事件,記者透過記錄這一連串爆發的事件,帶出居住在該區的人的孤絕與逐漸被遺忘的境況。

胡晴舫引述十九世紀英國小說家Josephine Tey的話:「看看那些新聞標題,小說家都不用寫了。」各種奇異荒誕的事都有可能在現實發生,胡晴舫說難保福爾摩斯裡的案件都是在當時英國發生過。「小說家在以前負責收集故事再編寫出來,其實是一個特權階級,因為以前識字的人不多,而且大多數人都被工作擠壓,能有閒寫作的大多是布爾喬亞。」但她指現在已經是「所有人寫作、所有人拍片、所有人上網發表」的年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說,只是他們的故事都是關於自己,真實成份比較多,所以給人「非虛構」的感覺。

鄧小樺指出虛構寫作可以是作者搜集不同人的故事,再經過重組與變型構成自己的作品,然而非虛構寫作就不能那麼隨意,就好像寫一篇訪問,你不能扭曲被訪者的言論。當中牽涉的是作品擁有權的問題。胡晴舫認同有些寫作必須維持真確性,例如新聞、教科書,這些具有提供資訊與教育功能的文類,她又轉而談到近十年台灣流行的私小說,小說家將身邊的人寫進小說,故事裡的角色其實都能對號入座,然而作家是否可以任意捏造他人就是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鄧小樺(左)胡晴舫(中)鄧烱榕(右)

鄧小樺(左)胡晴舫(中)鄧烱榕(右)

令人好累的網絡時代

網絡年代,我們常常說「難分真與假」、「曲定直」,匿名機制令每個在網上論壇活躍的人都可以肆無忌憚地暢所欲言。胡晴舫認為現今台灣臉書就是最曖昧不明的場所,虛構與非虛構的敘事融和互參,令人難分真假。她認為這跟每個人的認知系統有關,每個人對於事實的詮釋和理解都不同,某些人覺得是虛假的事,對某些人而言可以是真實,這也衍生所謂「另類事實」(alternative facts)的問題。這也是她一直認為虛構、非虛構在文學創作上不太重要的原因,因為什麼是真實往往難以定斷。

她覺得臉書的出現令人都不用再看書看小說,因為臉書上進行的正是一個集體編輯的過程,彷彿一部龐大的小說,每個人都執筆在寫,每個人都是小說家,這使得她每看臉書都覺得很累。她說,不少人真心相信臉書上發生的都是真的,因為他們覺得「素人不會說謊,沒有動機說謊」,但胡認為為了虛榮心每個人都可能說謊,因為人性就是如此。

鄧小樺指出真實當中亦有主觀真實與客觀真實兩個層次,現在臉書上充斥的就是大量主觀事實,幾乎沒有客觀的,以往我們相信一些客觀的東西,但現在大眾又好像偏好於肯定主觀的事情,將主觀真實無限放大。她說:「現在出版小說幾乎已經無人注意,虛構的世界好像被我們愈推愈遠,小說會引起哄動也是因為寫的是真事」(像《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引起哄動後社會上無人再理小說對真實進行的加工),但非虛構之中也有未必沒有虛構成份,只是人們過度相信主觀真實,一些細節也可以不理。

文學的價值:一道閃電

鄧烱榕覺得人類永遠在追尋真相,但永遠找不到真相,只是不斷接近,最終獲得一個相對意義上的真。文學作為一種藝術形式,能夠在人類尋找真相時提供一種滿足感,就像玩拼圖,你未必能完整拼好一幅拼圖,但你每次將一塊拼圖放進正確的位置,都能感受到一種滿足,儘管在這年頭我們所掌握的拼圖可能很少很零碎。

他覺得現在的人追求的已不再是閱讀文學作品的感動,他們只渴望在短促的片言隻語間獲得少許心靈慰藉,因為現代人生活是一種高度壓迫而且空洞的生活,當某些人連每天午飯時間要去坐交通工具來補充睡眠的時候,你又怎樣要求他們去讀文學呢?他說,這也是為什麼現在旅遊文學這麼盛行的原因,旅行書就是香港最普遍的非虛構寫作,因為他們沒什麼機會遊覽那些地方,只好透過旅遊文學想像當地是怎樣。雖然如此,他仍然覺得作為文化工作者是不能放棄,「我們未必為了這代人而寫,可能是為未來而寫」,這也是推動他繼續創作的原因。

鄧小樺認同此刻做的事情,未必會有即時效果,但影響力是可以延續的。她從網絡上觀察所得,現在的人只喜歡聽不認識的人談自己早已知道的事,例如一個九歲孩童說「我要真普選」,他其實沒任何新想法提出,只是重複一些你已經知道的事,但這樣會很多人like。她認為設展覽、推動文學、辦雜誌的目的,就是找你認識的人去講些你不認識的事。雖然文化媒體可能沒有動員力,但有影響力,影響力可以潛伏十多年,例如以前的人推祟艾可,會說他是個百科全書一樣的人,這樣的定位過了十多年後仍然適用,文化媒體應該追求這樣的影響力。

回到最初,為什麼喜歡文學?胡晴舫說:「文學是我的宗教,是我處理世界的方法。」她始於覺得文學的重點不是虛實,而是那一刻感動,她說閱讀的震憾在於你覺得書本真的在跟你對話,忽然有種闊然開朗的感覺,彷彿是一道閃電乍然將漆黑的街道照開,雖然只有那麼一瞬間,但也足以讓你看見整條街道的模樣。有時可能只是一句句子,「雖然我可能還在黑暗中行走,但我一直以來讀過的書,在我腦海中描畫了一幅世界的地圖,讓我不至跌倒。」她說她所追求的是這樣的文學,「我嘗試成為那道閃電,告訴讀者我看到的世界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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