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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的六種方法 ─ 譚孔文與米哈對話

2017/11/22 — 14:27

浪人劇場《棒球場上的亞熱帶少年》演前分享
 (圖片來源:浪人劇場 Facebook)

浪人劇場《棒球場上的亞熱帶少年》演前分享
(圖片來源:浪人劇場 Facebook)

【文:林頴詩】

「如果世界只剩下我一個,我,一個人,可以如何墮落?
如果我們已身在谷底,我們,又要從何處墮落,墮落到何處呢?」

在任何一個地方和社會,墮落都被視為不可取的行為,但偏偏譚孔文和米哈卻想去思考、學習如何墮落,於是兩個沒有勇氣的學徒便相約一起研究墮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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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一個人走一步便摔一跤的狀態是如何呢?」對於米哈,墮落是一個很形象化的狀態,他從小便聽著長輩形容人為「折墮」,一種被社會認為放棄自我的行為,而墮落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譚孔文則談論了他在思考墮落的過程中,如何影響著他看周壽臣和今次的創作《棒球場上的亞熱帶少年》。

如果你要墮落,先要學會忍耐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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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是與社會主流價值和道德的一種割裂和疏離,並且承認和擁抱這種疏離。因此,學會墮落之前,你必須學會孤獨。」米哈談到《湖濱散記》中梭羅一個人生活的勇氣,他獨自在華爾登湖邊建了一間小屋,屋內小得只有一張床、書桌等簡單的家居。當梭羅一個人在湖上撐著船的時候,他開始感受到他的生活,只有他開始認真去處理他的生活,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正如從前《桃花源記》中的被歌頌的隱居生活一樣,避世的目的是正面去思考人生的價值。可是,當今社會對隱世的價值已經改變,這種思考的狀態反被視為自甘墮落,我們已不能像梭羅一樣生活。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全然脫離社會,在找一個google map沒有覆蓋到的地方也不太可能的年代,我們到底可以如何放下、甚至放棄社會,去一個人生活呢?

墮落與社會的關係是很吊詭,當某人脫離了正常的軌道和社會對他的價值觀期望時,他就會淪為大家口中的「墮落」。一個人彷彿無緣無故是很難墮落的,必須要有人說你很墮落,墮落才可成立,必須有社會,才會有墮落的出現。但墮落同時是一種個人與集體疏離或與社會割裂的狀態,是一個人孤獨生活的狀態。我們的世界是需要社會的,而人思考的時候是孤獨的,需要離開社會才能感受到生活的存在。如果你要墮落,必須有能夠忍受孤獨的能力。

如果談到社會的墮落氛圍與個人的關係,譚孔文則提到了小說《魂斷威尼斯》中過著苦悶刻板生活的中年作家,如何邂逅了一個如希臘神像般的美少年。故事設定於瘟疫蔓延的水都威尼斯,而主角在追隨美少年的過程中,漸漸尋回青春和對美的追求,在墮落的社會中尋回自我。小說無論在故事情節和背景設定上,都彌漫著一種華麗又墮落的氛圍,譚孔文形容這種大環境的墮落和《棒球場上的亞熱帶少年》中的周壽臣很相似,在亂世中如何面對自己的良知和道德,愈有智慧的人愈要思考,時刻提示著自己如何不與社會一起墮落,他希望透過劇場,與觀眾一起思考墮落,一起尋回青春時代的熱情和美。

《棒球場上的亞熱帶少年》排練情況
(圖片來源:浪人劇場 Facebook)

《棒球場上的亞熱帶少年》排練情況
(圖片來源:浪人劇場 Facebook)

墮落的美

《阿飛正傳》中張國榮在自己房間獨處的一幕,對於譚孔文來說,有一種華麗不羈的墮落感。起初身穿背心的張國榮半臥在床上,慢慢起來跳起舞,最後更走到一個鏡子前面,欣賞自己美麗的面孔。這個照鏡子的舉動,觀照鏡子映射中的自己的行為,是一種自我對話,雖然畫面墮落感很強烈,但充滿驕傲浪漫氣息的張國榮,卻是一臉享受,整個畫面既衝突又美麗。這就是他從墮落中得到關於美感的啟發。

米哈則以王家衛監製的《東邪西毒》回應,話說有一個傳聞,當年為了應付電影公司的要求,王家衛擔任監製,沿用《東邪西毒》的原班人馬,拍了一齣賀歲片─《東成西就》。一向貫徹作者論的王家衛,為了票房而拍出來的東成西就,與王家衛的風格完全不同。米哈便提出一個問題:「那王家衛算不算墮落?」

米哈認為這是關於墮落的勇氣。為了能繼續拍攝《東邪西毒》,王家衛作出某種妥協,是生活與藝術創作之間的拉扯。王家衛對創作的認真和堅持,甚至冒上被標籤為墮落的危機,算不上墮落。只有忠於自己,保持著自己對創作的執著,才能擺脫跌入墮落的恐懼。

社會對墮落的形容都是負面的,是放棄自我的代名詞。米哈提到日本戰後的無賴派如作家太宰治、坂口安吾,卻視墮落為一個思考自我的過程。當一個反常的社會拒絕任何理性的溝通,它本身便是墮落的,人的墮落已談不上是墮落。墮落對於他們來說,反倒成為了一種救贖。「無賴並不代表不負責任,當社會所定義的責任,並不合理,人就可以不負責任,人便可以墮落。」

創作與墮落的關係

譚孔文說 “Do Something Romantic, Look at history.” 《棒球場上的亞熱帶少年》的海報中有一句這樣的引句,是來自前衛的英國龐克搖滾樂隊Sex pistol 經理人Malcolm McLauren。Malcolm McLauren的最為人所知的身份是Vivienne Westwood的前男友,但他同時是龐克音樂一個很重要的啟蒙,反叛和前衛的思想帶領了頹廢風的浪潮,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英國文藝圈,包括時裝和音樂。譚孔文認為這種既反叛頹廢又浪漫的矛盾感,很有糜爛的華麗感。「當墮落去到一個頂點或者極致,便會有一種自娛或者反思的狀態出現。」好比《阿飛正傳》中的張國榮和《魂斷威尼斯》的主角一樣,在墮落中尋找救贖的出口。

Malcolm McLauren的歌曲Waltz Darling,也影響著他的創作。迷幻的電子音樂,MV內不同元素的拼貼,流露出墮落的意味。現場音樂是浪人劇場作品的其中一個重要元素,譚孔文說音樂不單是襯托劇情,而是融入整個表演內,是情感表達。《棒球場上的亞熱帶少年》其中一個演員的前半部只用音樂去表達自己的情緒,直到演出後半部才會講第一句台詞。

米哈以江戶川亂步的《人間椅子》回應這種墮落的美麗,這部小說是關於一個木匠給一位女作家的信。他製造了一張大得可以讓他躲藏在內的椅子。本來他的目的是日間匿藏於這張賣到酒店的椅子內,方便他晚上跑出來做小偷,但他竟迷上了隔著椅子去接觸另一個陌生肉體的親密感,每天都以有距離的接觸去感受不同的身體和溫度。椅子不久後易手到一個女人的書房,而這個女人就是正在讀這封信的女作家。

「無論我們如何墮落,我們也在尋找那張椅子。」米哈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渴望這種真誠又有距離的親密,正正是那張椅子,木匠才可以真正地感受到另一個人。因為椅子就好像一個保護罩一樣,無論做甚麼,也不會被評價,「無論做甚麼,也不會出現墮落的狀態,不會往下墮,總有張結實的椅子承載著。」

如果要想如何墮落,米哈說,也許我們要拋開所有固有的感官感受,用身體和情感去感受,這樣我們才不怕墮落。創作也是一樣,我們必須拋開所有對於創作的恐懼,不要害怕社會如何去定義墮落,更不要跟隨墮落的亂世一起下沉,用一顆真誠的赤子之心,去擁抱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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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球場上的亞熱帶少年》

1-2.12.2017 (五至六) 8:00 pm
3.12.2017 (日) 3:00 pm
香港大會堂劇院

www.theatreronin.com.hk / www.facebook.com/TheatreRoni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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