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席時斌作品的記憶與延綿

2015/2/24 — 13:24

從對空間與社會秩序的身體感知到對音樂韻律與視覺色彩形象的心理感受,「記憶」像是生命中的歷史長河不斷從過去擷取經驗與現實對應,形塑出人之為感性生命的圖騰。每個人的心裡都有自己的一座記憶宮殿,將理性與感性組織為獨特的意識;歷史則像是一座更巨大的記憶宮殿,包含了人類自古至今的集體意識與潛意識。

席時斌長期以來的創作從材質、對象、主題,一直圍繞的核心都與「記憶」有關。自 2004 年起持續衍生累積到 2011 年的作品《紅書》是最貼近藝術家內在的獨白,同時也是對童年記憶與家族生活的召喚,透過每次展示時的任意拆解重組,如同對過往的檢視與回顧,刻意漆染的紅色與 2014 年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展出時裝置在繡花床底下的世界,是從母體孕育而生與面對死亡的隱含寓意。紅色本就是一個具有多重意涵的色彩,可以是死亡、新生;可以是溫柔也可以是暴力。精神分析理論中研究,記憶與創傷和過往被壓抑的無意識息息相關;記憶也經常伴隨著「故事」 (story) 與「敘事」 (narrative) 因教育與文化體制的背景不同,每個人都據此建構出重新對性別、性取向、階級的追溯。

原本應該是極為個人與私密的「記憶」卻轉化為不論性別與年齡都能共通的情感連結。如同瑞士心理學家榮格 (Carl Gustav Jung) 所認為的「集體潛意識」 (collective unconscious),除了包括一切被遺忘的記憶、知覺、被壓抑的經驗,以及夢和幻想等個人潛意識之外,最底層的潛意識,甚至包括從世世代代活動的方式與經驗如同基因一般留存在人體血液的遺傳痕跡,「集體記憶」 (collective memory) 因而再現,觀眾因此對作品產生感懷與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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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的新作《聖母》對應《紅書》具有時間的連結,同時呼應到「記憶」與「集體潛意識」的緊密關係。屬於藝術家對母親的情感、對兒時景象的回憶已經擴延為廣義「母性對象」的崇敬與愛慕。面向眾生,側坐於三頭八眼的驢背上,一尊靈感來自藏傳佛教吉祥天女的聖母被淡化了面容細節與表情,席時斌著重在姿態與肢體的多重化,消却特定對象的獨一性,「對象」從主體退位為客體,成為每個人心中可能對母性的愛戀與慾求,透過再現、幻想達成心理或身體的現實 (psychic reality)。女性的身體與形象如同大地與生命的孕育者,性別角色雖然隨著時代在社會與文化的型塑過程中屢有更迭,母性角色形成一種流動性與男性的動態交錯關係,但永遠是每個人回顧生命的原鄉。

少數的女性形體與意象是席時斌作品中唯一的人物角色,對應這些極少出現的主題,馬或者是動物卻經常在他的作品中出現甚至成為作品的強烈識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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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柏拉圖思想開始,西方哲學經過十幾個世紀不斷強調意志是精神與靈魂的動力源頭,直到十九世紀初德國哲學家叔本華 (Arthur Schopenhauer) 卻開始倡議身體宗教,將人類身體定位在形上學的中心位置:身體(肉體)才能體現意志,真正意志的行動必須是身體直接且立即的運動。然而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運動還是有意志程度上的差異,過於內省式的意志易流於主觀,去除過多的知覺、判斷與理智反而出現最原始的動機。席時斌處理動物當作作品的主體時,觀者不需要太多的智性思考就能夠直接進入這些機體生命的樣態,姿勢與動態如實的展現生命的意志。

希臘羅馬神話中的人物經常具有超人的力量,是早期人類對理想化情境的願望投射,故事中更經常出現半人半獸的形象顯示出屬於非常人的力量。希臘神話中,宇宙最初的形態為混沌 (Chaos),混沌生出大地女神蓋亞 (Gaea) 掌握生命與命運的秘密,蓋亞生出了天空,即是穹蒼之神烏拉諾斯 (Uranus),烏拉諾斯又與蓋亞結合,成為世界的主宰。一片混厄之間是一種最原始的生命力。蓋亞雖然在席時斌的作品中不曾出現,但是從他創造的生物體與越來越大型的裝置都像是在歌讚大地之母的創造力。而他選擇的不是似人似神的形象,反而以馬的造型為主體。

一萬多年前法國拉斯克的洞窟壁畫裡就有生動的馬的形象,被認為是最早的繪畫;希臘神話裡,額頭長著長角的獨角獸、長有雙翼的飛馬 (Pegasus) 以及半人馬 (Centaur),馬有了神性的象,同時也超越了我們習以為常的固著形象增加了許多幻想的空間。《知識之馬》、《星座與躍動之馬》、《愛情之馬》同時呈現了藝術家藉古敘今的自由浪漫情懷,同樣的也激起觀者對想像的共鳴。

2012 年的作品《阿克提恩-奇麗月光之大雄鹿》是藝術家在深夜探訪綠島梅花鹿群的奇幻驚艷所得來的靈感。他當時所想的是希臘神話故事裡,因撞見月神黛安娜出浴而被逞罰變成熊鹿卻慘遭獵狗咬死的悲劇人物,暗喻台灣梅花鹿的滅絕悲歌。作品除了他一貫如解剖動物的支解組裝技法外,繁複的圖騰再次連結到古典藝術繪畫與雕飾的傳統意象,然而又增加了梅花的圖案,讓東西方的想像與古今的故事串接。 

回到中國古籍《山海經》中也曾對動物有所描繪,其中《南山經》云:有獸焉,其狀如馬兒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謠,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孫;晉朝郭璞在《山海經圖贊,南山經。鹿蜀》加以註解:鹿蜀之獸,馬質虎文,驥首吟鳴,矯足騰群,佩其皮毛,子孫如云。《山海經》記載了許多詭異的怪獸以及光怪陸離的神話,其中對於動物的記載,據統計有 277 種之多。看來東西方早在神話描繪時期對於各種動物形態與個性都當作是人或神內在的化身,遠古的山川鳥獸更有一種神性的存在。

呼應東西方神話對大地萬物的傳奇想像,《動物之門》創造了一道繁複瑰麗的迷宮入口,五十隻或想像不存在的動物分別被置放在不同的位置上,從這道門像是看見生物歷史的多樣與神奇,文化再如何進化都及不上造物主的神來之舉,即使我們看到這座附有強烈矯飾風格的人為藝術成分,天地萬物總是能夠以最自然的姿態毫無侵略性的在我們眼前成為主宰。美國藝術史家齊克海佛 (Richard Kieckhefer) 曾提到中古世紀出現大量神話的原因並不在於如何實踐而只是表達諸多的渴望,或是以生物符碼隱喻一個更完美的世界。

古印度婆羅門教的根本經典《奧義書》探討人生宇宙的根源與關系,書中富含深奧的哲理與證驗的思維,加上奇特的想象力與超凡的智慧,總是讓人再次思索死亡、痛苦與肉身。奧義書用各種奇妙的比喻說明梵就是一切,意即最高的存在;人類的我(個體靈魂)即是來自宇宙的我,稱之為梵(宇宙靈魂)。《阿含經》中開釋:「無明所覆,愛緣所繫,得此識身」。觀看席時斌的一系列作品總會讓人聯想到肉身的欲求與靈魂的解脫,苦役此身最後終得的是一副軀殼,人生又何必太在意呢?

《符號與記憶之馬》正像是對生命的拆解,大型金屬馬匹雕塑摻合諸多不同材料並且加入各樣的動物與花草圖案,象徵肉體與大地自然的融合。「分解版」像是在否定生命、否定意志,個體在時空中的有限性在現實中唯一存在的方式就是無常,就像叔本華提出的概念,人類有機體的客體化身體組織所顯示的生存意志終將歸於塵土;「完整版」呈現高挑姿態的立體雕塑,像是依靠意志而重生的新生命。

事物的性質不斷改變,生命本身的物質性也在改變,所有的概念是都是靜態與片面的。如同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 (Henri Bergson) 所提的「綿延」 (durée) 觀念。當我們試圖分析事物的當下,就已經扭曲並改變了事物本身,凍結事物的時間卻未能理解事物的發展與生命,這樣的分析必然無法令人滿意,因為事物永遠存在著無限的角度與無盡的片刻。《符號與記憶之馬》以「分解版」與「完整版」呈現他的創作,其實也在陳述一個生命的狀態。或許甚至是我在討論作品的同時,作品也因著時間空間又有了性質的改變。

依此來觀看席時斌的系列作品便出時空旅遊的逸趣,人體肉身也不再是一個必須被汲汲營營惦念的軀殼,觀眾從觀賞他的作品中有趣的不像一般觀賞的經驗將自己置身於作品主體之外來檢視藝術家的創作,也不會產生意欲駕馭的需求,相反的將自己放到作品的動物形象之中,那鏤空的、只剩如骨骼所架起的生物猶如等待我們自己將靈魂注入,讓馬可以開始奔跑、讓鳥可以展翅飛翔。

即便是諸多工藝性美感的結合,席時斌的作品總帶有一些低調的哀傷,這不在作品本身而是藝術家面對創作的一個期許的心態。就像是《唐吉軻德》 (Don Quijote de la Mancha) 裡的主角在那個沒有騎士的年代,唐吉訶德幻想自己是位英勇的騎士,因而作出種種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徑,最終從夢幻中甦醒過來。但是如今我們稱這樣勇敢堅持自己理想者,敢於挑戰社會、不顧眾人的嘲笑仍然堅持一己的信念。因此 2013 年從美國舊金山駐村回台灣後,席時斌彷彿看見世界的另一面而讓自己稍微將心門打開,《路易-小鹿搖擺》難得顯現了輕鬆愉悅的聯想,渾圓的身軀少了以往雕塑的高傲霸氣,頭上的黃冠與捲髮還有腳下的搖椅圓弧都充滿童趣與活潑性,其實這也是席時斌的另一面,只是在他的作品中鮮少出現。

《大競技場》雖是十件大型裝置雕塑與各種意象的繽紛呈現,其實更像是藝術家對於自我的挑戰。尤其牽涉到物件的組裝,各個環節與零件都必須分釐無差的精確,除了藝術創作還是精緻工藝的呈現。《柏拉圖的靈魂馬車》幾乎是席時斌以全新之力用最理性節制的思考來完成他對藝術的信仰。

哲學家柏拉圖(Plato)文藝對話集的《斐德若篇》 (Phaedrus)中有關人性的討論:「靈魂是一架馬車,御車人駕馭這車並不容易,因為拉車的兩匹馬之中一匹溫順,一匹頑劣。那匹溫順的馬身材挺直,頭項高舉,黑眼白毛,他愛好榮譽,謙遜而節制,御車人不用鞭子教訓它,只用輕聲的勸導就使它拉著靈魂向著光明的美、智、善飛升;然而另一匹馬桀傲不遜,嬌橫放縱。它像往情欲、刺激、快樂與滿足,御車人雖難以駕馭,必須用長鞭使它就範,慾望使它難以汎,於是靈魂感到極端的統苦與矛盾。但是,御車人最終使它學會了溫順,這才使靈魂能在和諧中追尋所愛了。」生命中欲超越的靈魂勢必經過理性與感性的拉扯才能找到一條自己的道路。

深深錐刺的是一股鞭策,讓藝術家得以跨過一道又一道的難關與困境,得以將藝術放在人生的殿堂裡。

(本文將收錄於藝術家席時斌 2015 年將出版的專輯畫冊:大競技場 - 消逝與想像的迴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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