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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楊東龍的裸體畫談起

2017/10/6 — 10:00

油畫,198x145cm

油畫,198x145cm

本以為在香港談裸體畫沒甚麼問題,尤其是楊東龍這幅《裸體畫》 (2015) ,竟有文藝雜誌拒絕刊登,怕中學生會受到不良影響。裸體就是色情嗎?畫中有個不穿衣服的女人躺在床上,一腳踏在活動窗葉,一腳踏在窗框邊緣,但經東龍指正,其實女人雙腳踏在碌架床的灰白鐵框上,是我看漏了眼。窗葉雖不透明,關上後仍會有縫隙。這原是西環村的公屋,窗外是走廊,沒有絕對私隱。但這景象其實已由畫家的想像變形,任何東西一旦給畫出來,就無所謂隱私了,肉眼的偷看總敵不過想像的窺視。

然而這女人的姿態,是為了給觀畫者偷窺的嗎?為什麼是從她背上方看下去,而不是從她正面看上來?若從正面,豈不是擺明色情?十九世紀法國寫實派畫家庫貝爾 (Courbet) 有一幅畫特意描繪女人的陰戶,名叫《生命之源》。但畫男人的私處,何嘗不可叫同一題目?東龍說,庫貝爾是有意站在寫實與色情之間的界線,把靜物畫推到極處(你可把人體這部分當作靜物來畫),是否色情便看觀者的想像。但畫家既選擇一個有可能引起情慾反應的細節作特寫,也不能置身事外。

《裸體畫》本來沒有裸體,從最初的草圖可見床上有些穿衣服的男女,躺著睡覺或打機,外面則有人在打架,扭作一團。慢慢地,畫進入了私隱領域。窗外對著山坡及坡上的高樓,從她看似躺著玩手機的姿勢來看,可知她赤裸是沒有戒心的。色情通常連著誘惑,她卻沒有絲毫誘惑的意圖。她身上肌膚的色塊處理,跟白色床單的皺褶和淺綠墻壁的斑駁,差不了多少。她能引起男人興奮的機會,大概等於床單和墻壁所能引起的程度。她只想在無人看到時把肉體釋放一下,儘管心靈還是離不開科技玩意。左邊的平板電腦是畫中色彩最艷麗的地方。嗯,若說色的誘惑,必是來自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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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體畫》局部

《裸體畫》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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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們只從她兩手之間窺看那黑色的三角地帶,卻看不到她手指緊握著一個隱形的虛擬世界,那我們的色迷之眼便看漏了這個既保護又暴露我們私隱的隱秘世界。能脫掉文明的衣服,不代表能擺脫這文明的道具。科技可控制我們的想像,也能幫我們衝出斗室的限制,但這幅畫更重視想像的力量。不僅是個人的想像,更是群體,尤其是歷代畫家的想像。右邊椅子上放著 Courbet 的畫冊,透露出這畫中世界藏著一群前輩大師的幽靈,時刻與東龍對話。畫畫的和看畫的,都不能獨攬對作品的解釋,因為畫後面還有這批看不見,甚至不請自來的評審。

不過,在種種無形評審之中,有些只管美學,有些卻管到了道德。伊朗著名女演員法拉哈妮 (Golshifteh Farahani) 拍過一齣宣傳法國電影凱撒獎的黑白短片,與多位新晉演員一起裸露了上身某一部分,以示對電影藝術身心一致的投入。她那部分不足三秒,伊朗政府卻禁止她回國,她父母也收到伊朗男人的恐嚇電話。以前她曾拍攝荷里活電影《叛諜同謀》,因在公開場合沒戴頭巾而被禁止演戲。可是她依然主演了阿斯哈·法哈蒂 (Asghar Farhadi) 導演的《海灘的那一天 (About Elly) 》。這齣戲我很喜歡,女主角片末失蹤,仿佛預示了她自己不能再在祖國露面。網上有段聲援她的短片:

指出她暴露身體的鏡頭,在伊朗社會如何引起廣泛爭論。本是個人的藝術取捨,卻成了社會道德衝突的導火線,可見社會的封閉不是僅靠革命就可打開。當政治革命不可能或未到時機,社會運動更為迫切。不致力提高人們對其他人的尊重,消除人在各方面的偏見,革的也永遠只是人民的命。

人生不必全部政治化,社會越專制,藝術的生命力越強盛。法拉哈妮說伊朗文藝在政教合一的審查制度下仍生機不斷:「人們很有創造力,因為藝術已成了生死存亡的關鍵。對年輕人來說,更是水和空氣。」她依然以身為伊朗女性而自豪。

如果一幅玩轉大家對裸體女人看法的畫作,也會令人不安,那倒要反省,為什麼對那些擺明色情的氾濫影像,我們反習以為常?

按:楊東龍油畫個展《只是繪畫》,除了這幅「赤裸」外,其他都不會很直露,總是把玄機暗藏畫中,留待明眼人去發現。展期由 10 月 12 至 22 日,朝 10 晚 8 ,於灣仔動漫基地 3 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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