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歡迎,杜達美 (Gustavo Dudamel)

2017/11/1 — 14:46

近月的古典樂壇,政治氣氛似乎特別濃厚。七月份,戴上歐洲聯盟旗幟襟針的鋼琴家列維特 (Igor Levit) ,於英國著名的 BBC 夏季逍遙音樂會 (The Proms) ,彈出李斯特改編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歡樂頌」作為「安哥 (encore) 」。這首貝多芬家傳戶曉的樂曲,自九十年代初已被用作歐盟盟歌, 由一直批評英國脫歐不遺餘力的列維特彈出,其政治含意可謂不言而喻。這場音樂會旋即受到不少媒體報導,也牽起了支持和批評的兩極聲音。誰料翌日,巴倫波恩 (Daniel Barenboim) 指揮完一場純英國作曲家作品的演出後,也對着全場觀眾發表一番講話,謂擔心分離主義日趨白熱化,呼籲團結以及尊重歐洲文化的大同。巴倫波恩不愧為老江湖,連在台上演說也具壓場感, 節奏掌握極佳,適時散發幽默感,短短八分鐘內贏得多次如雷掌聲。巴倫波恩雖明說這不是政治宣言,但其隱喻卻也明顯不過,是故互聯網上的抨擊亦更為猛烈。批評者認為兩人不應把音樂政治化,也有指責兩位演奏家「騎劫」了 BBC 這個音樂會平台,令本應不具政治立場的逍遙音樂會,蒙上了反脫歐的色彩。

然而,音樂與政治真能劃清界線嗎?

到八月份,指揮家杜達美 (Gustavo Dudamel) 率領委內瑞拉國家青少年管弦樂團原定於九月的美國巡演,忽然被迫取消。然後,到了上星期,連十一月的亞洲之行(其中包括香港藝術節演出的全套貝多芬交響曲),也告取消。事緣自委國近年爆發一浪接一浪的抗議活動,政府則不斷鎮壓,至五月份一名「系統教育計劃 (El Sistema) 」的小提琴學生 Cañizales Carrillo 於衝突期間死亡,作為這個「系統教育計劃」活招牌的杜達美,亦打破緘默,公開呼籲總統馬杜洛 (Nicolás Maduro) 「聆聽人民聲音」。當馬杜洛下令不許國家樂團出國演出,巡迴之旅自然無法成行。雖然古典音樂在北美,已不再像半世紀前那樣受到公眾的高度關注,但音樂會被取消一事既與政治掛鉤,還是得到傳媒廣泛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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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的「造神工程」,威力實在不容小覷。在杜達美於 Facebook 發表聲明後,《洛杉磯時報 (Los Angeles Times) 》立即以長文解說杜達美雖一直不談政治,唯到此關頭,亦不再沉默,責成委國政府正視暴力打壓的情況[1];四天後,同報還有另文報導這位洛杉磯愛樂 (Los Angeles Philharmonic) 的音樂總監,把即將演出的舒伯特交響曲音樂會獻給那位遇害小提琴學生,認為表達他「措辭最嚴厲的聲明」[2]。各國的媒體也一窩蜂地作出相類報導。馬杜洛對他的打壓,亦令杜達美由一位指揮天才,一夜間被冠上了民主和人權鬥士的光環。

然而,委內瑞拉的亂局,由經濟上的惡性通脹,到民生上的食糧藥物極度短缺和暴力罪案不斷,以至政治上的憲政危機,都是長期積累的問題,非一時所致。杜達美多年來一直採取不涉政治的態度,公開宣傳自己沒有政治立場,也惹來不少批評。事實上,整個「系統教育計劃」,雖說有着崇高理想,以普及免費音樂教育來防治基層家庭青年陷於毒品及偷盜等罪行,但英國學者 Geoffrey Baker 近年的深入研究,指出該項計劃的成效,不乏言過其實之處,真正能得其惠的,往往也不是貧困家庭,而且涉及獨裁、過分操練、性別歧視等問題亦不少。[3] 整個「系統教育計劃」,實際上也是委內瑞拉對外展示文化軟實力的一種政治工具。杜達美作為這個計劃成立四十多年來最成功的代表人物,自然無可擺脫政治。所謂「政治中立」、「不談政治」之言,極其量只能算是一廂情願的美好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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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達美本身固然天才橫溢,二十三歲便接管成為洛杉磯愛樂的音樂總監,實在殊不簡單,但其發展和成功卻也不能抹掉前總統查維茲 (Hugo Rafael Chávez) 對他的支持和資助。即使自 2014 年因反對委國政府經濟政策導致以百倍計的通脹率、物資嚴重短缺、暴力犯罪率飆升等而爆發連串示威抗議活動,杜達美對國內情況依然沉默,「委內瑞拉之春」爆發初期,還為政府指揮音樂會。 2015 年,他於《洛杉磯時報》發表了一篇題為「我為何不談委內瑞拉政治」的文章[4],用詞委婉,一方面「被示威者深深感動,即使並不同意他們所有的見解,亦感受到他們的熱情,且聽到他們的心聲」,另一方面則謂「即使不一定同意他們所有決策,仍尊重委內瑞拉的執政者」,並堅持「沒有政治立場」,希望「系統教育計劃」不要成為政治分歧的犧牲品。今年四月初,有「系統教育計劃」的學員前往排練時,路過抗爭據點而被暴力拘禁,杜仍堅持默不作聲,惹來輿論不少評擊。其後於四月底上載的一個視頻,他所作的首度回應,還只是「呼籲執政者尋找可行方法,化解委內瑞拉面臨的危機」;直至五月的抗議活動,軍警鎮壓導致幾十人喪命,還包括了「系統教育計劃」學生,這才不得已公開「揚聲反對暴力、反對任何形式的鎮壓」,並點名要求總統及委國政府聆聽人民聲音。[5]

「 Welcome to politics, Gustavo Dudamel 」,這句半帶調侃的開場白,就是馬杜洛對杜達美的公開回應。說此為「調侃」,因為馬杜洛深知整個「系統教育計劃」從來都是他的政治籌碼。當委國經濟陷於水深火熱之際,馬總統仍能撥出九百萬美金予杜達美領導的國家青年樂團作世界巡迴演出之備,另聘著名建築師 Frank Gehry 於委國拉臘州 (Estado Lara) 首府巴基西梅托 (Barquisimeto) 興建以杜達美名字來命名的音樂廳,都在在顯示杜達美作為委內瑞拉對外宣傳的「代言人」,其實早已身陷這個政治漩渦。這位紅透半邊天的天才指揮家,此時才忽然關注人民聲音、呼籲各方克制以求化解當前危機,還點名要求馬杜洛負責,對於委國的馬總統來說,不是諷刺得過分嗎?

杜達美遲了三年的政治表態,對委國人民來說,不論國外還是國內、親政府抑或反政府,都極不討好,落得兩邊不是人的境地。反對派期望以他的名氣能於西方為改變國家的困境發聲,固然失望非常,但親政府陣營又覺得他是「系統教育計劃」孕育出來,國家歷年為他投放的資源不少,而且委內瑞拉高舉「反美帝」旗幟的同時,杜達美卻掌管了洛杉磯愛樂、長期在美國居住,現在反過來對國家指指點點,自也憤慨難消。

對於杜達美一直處於兩難局面,我們可以諒解。但他這樣的背景,若企圖以音樂藝術超越政治作藉口而避談後者,則無疑是鴕鳥政策。

藝術可以超越政治,卻不離政治。崇高的理想、美好的憧憬、不平的憤怒、國家的感情等等,都可以由政治牽動。種種真切的感情,一方面可以啟發藝術的創作,另一方面則以藝術作為媒介而得到表達、亦通過藝術而得以昇華。政治也不過是生活的一部分,若認為藝術不應涉及政治,說法就如衛道之士的見解,認為文學電影等不應涉及同性戀等議題一樣荒謬。藝術脫離生活、離棄感情,剩下的就只有技術、形式;於音樂而言,亦徒具音效的營造、技巧的追求。然匠為下駟,是亦已離藝術境界甚遠矣。

西方古典音樂自浪漫主義開展後,對人性的刻劃更為細膩深邃,灌注的感情亦遠為澎湃,甚至民族色彩、政治立場,都不是創作上的禁忌。杜達美原本來港演出其全套交響曲的貝多芬,正是當中的佼佼者。其中第三號交響曲,便表達了貝多芬嚮往法國大革命提出的自由、平等、博愛,而對當時挾此理念而席捲歐洲的拿破崙極為崇拜,視為英雄,故以此樂曲題獻給他;但當知悉拿破崙稱帝,則立時憤怒得把原來的題獻刷掉,最後僅以「英雄」來命名此交響曲。另外,於第九號交響曲最後一章,選上了席勒 (Friedrich Schiller) 的「歡樂頌」一詩來表達懷抱大愛的精神,也同樣貫串了一定的政治理想。甚至於拿破崙戰敗後、波旁王朝復辟,其時貝多芬因生活而為「維也納會議 (Congress of Vienna) 」寫出了《威靈頓的勝利 (Wellington Sieg) 》,卻是他一生藝術品味最差劣的作品,或多或少也算是一種政治宣言。

藝術家不以左右逢源為美事、不以媚眾討好為己任。我們不期許藝術家都具備政治上洞見、或跟自己一樣的政治理念,但我們卻希望藝術家展露的是真性情,而不是虛偽的公關手段。文首提及巴倫波恩於音樂會後的發言,便肯定不是許多英國人想聽到的聲音。而且,如果他期望幾分鐘的「微言大義」,可以引起各國社會對教育、文化、音樂、以至政治的反思,也實在過於天真。至於其內容也盡是不明不白的信息:他「擔心」的分離主義,是僅指英國而言,抑是任何情況下的分離主義?對年輕一代加強音樂等文化教育,是否就如他所說的,能力挽狂瀾?對今天加泰隆尼亞的處境是否另作別論?這類疑問,當然不可能在短暫的「安哥發言」得到答案。但這也沒有所謂,言論自由的國度,任何人都有發表政治立場的權利,而對這些意見也總有附和與批評的聲音。

權力的行使,許多時不是體現一個政權有多強大,反而闡露其恐懼、懦弱的一面。強大得只剩下權力,就是外強中枯的執緊景況。馬杜洛的兩度禁演,彰顯了委國政治猶如強弩之末,而被禁演的靜默卻令杜達美棒下的其他演出更為響亮出彩。杜達美的聲明雖來得晚、來得不易,但還是值得歡迎。 Welcome to politics, Dudamel !

註腳

[1] http://www.latimes.com/entertainment/arts/la-et-cm-gustavo-dudamel-interview-20170503-story.html

[2] http://www.latimes.com/entertainment/arts/la-et-cm-gustavo-dudamel-venezuela-schubert-20170507-story.html

[3] Geoffrey Baker, El Sistema: Orchestrating Venezuela’s Youth.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4] http://www.latimes.com/opinion/op-ed/la-oe-dudamel-why-i-take-no-public-stand-on-politics-20150929-story.html

[5] https://m.facebook.com/notes/gustavo-dudamel/levanto-mi-voz-i-raise-my-voice/10155493367329683/#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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