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為什麼?中平卓馬嗎?

2015/9/8 — 14:30

前言:日本著名攝影師及評論家中平卓馬於上周( 9月1日)於橫濱市醫院辭世,享年 77 歲。我得知消息後也不太相信,第一時間跟幾位日本友人求證,因為以往也曾誤傳過他的死訊,主要是他 1977 年中酒精毒入院後喪失記憶及說話能力,病後身體一直未能完全恢復過來。以下是重貼一下自己 2011 年在博客寫的拙文,以兹記念。回想在 2011 年,網上有關中平的資訊少之又少,抱怨自己也不太懂日語,所以有著一道大大的鴻溝,只能僅靠一些零碎的英語翻譯文章,當年 Aperture 出版有關日本攝影師撰寫文章結集而成的《Setting Sun》我奉為甘飴。這幾年大眾對日本攝影的關注與日俱增,網上談論中平的文章多不勝數,也受惠於台灣出版商近年積極翻譯日本攝影師著作,才令我可以接觸到自己從沒想過會有機會翻譯為中文的《決鬥寫真論》,又如他在 1971 年巴黎雙年展具顛覆性的攝影行為作品《Circulation: Date, Place, Events》,也在兩三年前重新出版,我不禁要說聲,今時今日作為一位攝影愛好者是有褔的,不像以往稍不留神,就往往錯過跟一位攝影師精彩的文字書寫去神交的機會,他在《為甚麼?植物圖鑑嗎?》裡去浪漫詩意的攝影觀念到現在我還在反思當中。當時寫此文純粹是宣洩一下情感,想更深入了解中平卓馬的思想,誠意推薦台灣學者張世倫的文章

2010 年夏天友人資深攝影師黃勤帶回港一行,順道為 Upper Station 攝影畫廊講了一個有關日本攝影師中平卓馬的講座,勤帶早年曾負笈日本修讀攝影,講這個題目他自然是不二人選。中平 1969 年創刊的攝影同人 誌《Provoke》(挑釁)在日本近代攝影史上負有標志性的意義,除了樹立一種嶄新激烈的抓拍美學觀念 – 模糊、晃動、高反差粗顆粒 – 之外,亦反映了日本戰後年青一代對社會現狀躁動不安的情緒。《Provoke》雖僅出版了三期,但其對攝影形式及本質的質疑深深影響當年及往後的日本攝影 界,書中其中另外一名成員森山大道(在第二期加入),近年受到西方攝影界的青睞,也為不少熱愛抓拍的年青新一代所認識,又或是從近年台灣引入一些日本攝影師著作的翻譯本認識他們。

廣告

我受勤帶兄所託搜尋一下有沒有能用的圖像檔,替他弄些幻燈秀,但實在中平的人氣相對同樣是《Provoke》成員的森山大道,差了千百丈遠,我亦很好奇新一 代的攝影愛好者,怎樣從近年熱賣森山大道的文字著作裡認識到這個性格有點難以捉摸的人。最後講座變成了有點講古佬講故事的味道,反而聽得人們津津有味。他在會上提到中平一方面他是個非常優秀的攝影師,想以影像擺脫文字的羈絆,另一方面他也是個出色的攝影評論家,希望用文字和邏輯思維,建構了一套完整的攝影理念,這兩方面在內心的不住拉扯為他帶來不少煩惱。說到這裡,我心生同感,其實自己現在一定程度上正正面對著這種糾結。

中平《Provoke》時期作品,晃動和粗顆粒展現躁動不安的情緒

中平《Provoke》時期作品,晃動和粗顆粒展現躁動不安的情緒

廣告

自問對日本攝影的了解算是皮毛,縱然我對當代的日本的攝影作品還算是有點認識,但始終是語言隔閡的問題,大多是只能從二手的訊息渠道去了解他們,尤其是英美人士的演繹,其 實膽敢說一句不少攝影愛好者看日本攝影作品, 往往只能落得知其形已不知其粹,只能純粹停留在強烈的畫面元素上面,或單靠感性去演繹。再加上如果對近代日本社會及歷史氛圍沒有有點認識的話,尤其是六十年代日本激烈的左翼學生運動,又或是美日安保條約的簽定時的社會爭議,根本無從入手去理解當代年青人的意識形態,正正是這群當今受世界藝壇注目的攝影師的年青成長時刻。日本攝影人的理念也不易傳達,很多時候把日語翻譯成中文,文法會變得很別扭,變成只能意會不能言傳,例如別人形容中平是個「讓自己成為攝影」的人,這句話可圈可點,包含的意思要你去慢慢嘴嚼。

中平卓馬的心理交戰,源於他對文字和圖像兩方面都有著同樣高度的追求。要求一個人的攝影作品及文字功夫上都有所成績的確很難,又或是文字及圖像思維根本是兩回事,見過不少文字功力深厚之人的攝影作品軟弱無力,老實說如果不是伴隨的文字吸引眼球,照片早就被讀者唾棄,已故社會學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是少數叫我折服的文字人,對畫面元素運用之閑熟令人讚嘆,他那個對於拒絕外在文化介入攝影的「光之書寫」(The writing of light)理念,卻是最去社會學的形而上思維;而由攝影師去撰寫攝影理論,其實是少得可憐,也沒有出現過太多出色的例子,大概是兩方面都是費勁的工作, 顧此自然失彼,又或是作為執行者的攝影師及作為批判者的理論作者兩個角色上的相沖,大有機會出現左手摑自己右邊臉的尷尬情況出現。

《為什麼?植物圖鑒嗎》評論集

《為什麼?植物圖鑒嗎》評論集

中平卓馬卻甘於自打嘴巴,在 1972 年撰寫了一本攝影文集名為《為什麼?植物圖鑒嗎?》(なぜ、植物図鑑か),他把在之前《Provoke》所提倡的創作思維撤底推翻,甚至可以說他把自己迫進一個死胡同裡面,中平寫道要強烈消除攝影表現是人類對世界的投影,否定了《Provoke》或他首本寫真集《為該有的話》(英語書名為:For A Language to Come)裡那種詩意的表現,而指向像植物圖鑒式「一物歸一物」的表達方式。圖鑒最大功能是就是直接指明對像,除去一切隱晦的元素,他認為情緒化會造成對 世界私有化或扭曲,有礙認識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他說過:「沒有『看起來很憂傷的貓圖鑒』」。

「La Nuit 5, ca. 1968」

「La Nuit 5, ca. 1968」

把才剛剛建立起自己的地位推倒重來,這種勇氣其實是非同凡響。中平後來一次中酒精毒昏倒後失憶,醒來後家人認不了,甚至連日語也不會說,只會說些曾經學過的西班牙語,當然把自己以前對攝影的想法也忘得一乾二淨。有時想這個真的是個最好不過的結局,不會因為要為自己「昨日的我打倒今日的我」而去負責。

中平現在心裡怎樣想我實在不曉得,觀乎他近年拍攝的東西,是無需暗房操作的彩色照片,他拒絕「手的痕跡」(暗房的作業),他的照片已經演化到看起來就像一堆普通不過的照片,套用一篇文章裡所言:他作品風格已經「極度接近匿名狀態」,拍的都是些閒情逸致,題材都是些不會回視的人事物如貓、水或植物等等,已經完全看不出作者曾是以「挑釁」 著稱的攝影人,他的照片能否達到他心中的「植物圖鑒」,只有他自己本人才知道,但肯定這條路是孤獨的。看同樣已是七旬高齡的森山大道,今天還穿著時尚,常見他穿著貼身的潮人 T 恤,保養得宜,而中平卻是老態龍鍾到不成,心靈上的折騰可見而知。

近作攝影文集《Documentary》,「植物圖鑒」的自我破壞後中平的「完全攝影行為」–去除情緒和回饋,拍攝的都是不會回視的人事物。

近作攝影文集《Documentary》,「植物圖鑒」的自我破壞後中平的「完全攝影行為」–去除情緒和回饋,拍攝的都是不會回視的人事物。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