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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醒.載入.第二具身體︰黃心健的VR金獅獎《沙中的房間》

2017/10/20 — 15:47

《沙中的房間》初版《Chalk World》於麻州當代美術館體驗現場。(黃心健提供)

《沙中的房間》初版《Chalk World》於麻州當代美術館體驗現場。(黃心健提供)

【文:劉星佑、吳牧青;圖:黃心健】

榮列全球影人最高殿堂三大影展的威尼斯影展,走至今年第74屆,始首度開設VR(虛擬實境)電影競賽單元,而最佳VR體驗獎(Best VR Experience)首屆就由台灣新媒體藝術家黃心健與另類音樂詩人教母蘿瑞.安德森(Laurie Anderson)共同合作的作品《沙中的房間》(La Camera Inssabiata)抱走VR小金獅。

虛擬實境於影像的應用技術出現可推溯自1985年拉尼爾(Jaron Lanier)設立首間虛擬實境研發公司—VPL Research算起,迄今已過32年,究其實已非全然新穎的技術,真正新穎的部分來自人類應用它的推展方向,更甚者,亦可能是顛覆傳統視覺藝術的腳步,同時透過威尼斯今年增設VR金獅獎,也宣告電影與新媒體藝術的競合關係,未來將日益白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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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醒:VR金獅

《沙中的房間》作品合作時間將近18個月,最初的靈感泉源,由從人的記憶開始,在VR裡面看到的空間,包含牆壁、地板都是用黑板所構成的,之所以用黑板作為材質意象,源於安德森她個人非常喜歡黑板這種介質,將黑板作為人類記憶的比喻,因為人的記憶就像黑板一樣,可以不斷的複寫與擦抹,雖然可以擦抹,卻無法擦拭回復像初始的那般乾淨,必然留下一些痕跡殘留。在合作的初期,安德森經歷過人生很大的轉折,丈夫與愛犬相繼離世,也因此在作品溝通過程中講到了〝bardo〞(註)的概念,〝bardo〞就是西藏信仰關於人的意識,在死後49天逐漸消散在整個世界的概念,從這裡出發Laurie針對VR的內容,提出一種關於記憶的想像,所以當觀眾參與這件VR作品的時候,可以在這件猶如記憶般的空間內虛擬飛行探索,又因為此作的虛擬空間會累積參與者在空間所做過的任何事與軌跡,因此累加的參觀者一多,也像在觀看(窺視)他人的記憶。到了今年二月的時候,則是黃心健的父親過世,因而,兩個創作者在合作過程先後遭受失去至親之痛,對於〝bardo〞的概念也都有共鳴,因此在黃心健在創作–後製過程中,他也開始在自省,如何將對親人的懷念與記憶,用最新的科技來詮釋或表達,這些基礎,便是《沙中的房間》很核心的一個發想概念,如果,有那麼另一個如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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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中的房間》初版《Chalk World》於麻州當代美術館裝置現場。(黃心健提供)

《沙中的房間》初版《Chalk World》於麻州當代美術館裝置現場。(黃心健提供)

觀者的經驗會是獨特的劇情,都是第一人稱的記錄,創造虛擬的環境,《沙中的房間》中的八個房間分別是「Dust room」(塵埃的房間)、「Dog room」(狗的房間)、「Sound room」(聲音的房間)、「Writing room」(寫作的房間)、「Anagram room」(重組字謎的房間)、「Water room」(水的房間)、「Dance room」(跳舞的房間)與「Tree room」(樹的房間),然而,每個房間並非僅僅是單一敘事鏡框的VR影像,亦非只以影像來被動服務視角的身體,而是讓每個房間都有如一個實境的房間般,並將文本的字型、語言、象徵、符號、聲音,或完整或錯落而斷裂,轉換為具體的互動模式,如果讀者曾在2012年兩廳院TIFA看過蘿瑞.安德森帶來的《妄想》(Delusion),可能就不會太難聯想已屆70歲的她,如此快速就栽進VR的創作世界,原先在總體劇場的創作,安德森便以多元創作才能於一身的「自我跨界」,加上幾乎不受風格侷限的全能音樂風格演奏,以及說唱詩歌、裝置與多媒體前衛劇場的創作能力,單一三維空間的劇場範疇或許已很難滿足她。於是,她想到熟稔動畫、影像、遊戲製作、新媒體藝術載具的朋友黃心健。

過去政府對於新興介面技術的推展,尤其是文化政策面向,常處在被動而落後的「收割指標」,不過這回,反倒是黃心健本人提到得感謝文化部,於兩年前「跨域合創補助計畫」反映了研發性高的作品得以跨年度執行,企劃和檢核手續都沒過度刁難此計畫的進行,因此,即便對於完整作品的經費仍有不小缺口,但因為這第一筒金,使得《沙中的房間》做出了兩個房間成為前進威尼斯影展的作品基石,5月就以初版的作品收邀在麻州當代美術館 (MASS MoCA)參展。他們接收到當下展出時頗受好評,兩人便加緊作品完成,送件威尼斯首屆的VR競賽片。

載入:感官共此時

在可見的數年內,VR普及化將不單單是感官界面的革新,於美學意義上,也將充滿變數、衝擊與新官能與數位人格的可能。誠然,VR的於感官意義衝擊已不單是影像,但即便縮限在影像本質的討論,當我們對比VR影像之於傳統影樣,最大的差異為何呢?美學探討的感官層次,身體是非常重要的討論對象,從古希臘時期開始,對於理想與完美身體的探討,乃至於近代對於個體自我的認同與覺知,討論身體的自我意識的存在與存有,橫跨中古時期的文藝復興乃至於現代主義到(幾乎無所不成立的)當代藝術,皆未曾間斷,VR出現將象徵「第二具身體」在VR的空間中是消失的不被看見的,或者,讓我們換一種說法,第二具身體在擴增的次元裡是「透明的」。然而,這個消失/看不見或透明的身體,仍然可以引領在VR視界/世界裡的身體座標持續被使用者參與其中,再精準地透過座標感應而在第二個次元裡互動,而視角也不侷限在單點透視的框架,自己彷彿懸置在其中,在進入VR時空的變革基礎,可能會掀起的將是「視覺即身體」意涵的美學變革。(雖然,拜現代視覺產物大量被製造後,人類五感之間嚴重朝視覺傾斜也早已發生,因此,面對VR的大量普及化,適應視覺即身體的『第二個身體與世界』,可能也比原先普遍預期還要快。)

《沙中的房間》之「水的房間」。(黃心健提供)

《沙中的房間》之「水的房間」。(黃心健提供)

當這樣的華美視體變革,於實用目的上,無論是體驗教育的設計方法或學習管道,將出現莫大的革新;其次,除了VR作為創作載體本身的用途,同時也將影響並造就新的群體創作演練形式。黃心健指出,若以大型演出排練或是鉅額規模的電影場景拍攝,VR都將扮演先行期,節省大量排練人力的資源或時間難以敲出同一時段演練的困境,像是上百位的舞者或樂團,得以在小空間或小團隊分批不同步,但藉由VR介面完成實體的排練,電影場景的設定也得以讓導演、攝影、電影美術等主創隊在不須搭景、進行動畫特效的狀態,預覽可能的文本與分鏡鏡位上的設計修整,這都將使得原本中型製作規模的作品,有機會評估大型製作的藝術效果或完成度,進而在更有把握、減少試誤次數風險的狀態下,將資源更完整推進到作品的刀口上。

第二具身體:準備啟動

在VR的世界裡,空間與時間維度透過數據而構成,在被數據化的演算基礎之上,VR構成的世界是可以被記錄、累積與竄改,也正因為如此,人的身體與記憶之於時間與空間,往往有著無法超越的限制,然這些固有限制在VR技術中,都有了新的可能,試想像如電影《啟動原始碼》(source code)場景裡,主角傑克葛倫霍(Jake Gyllenhaal)戲中現實時空的「第一身體」已是一具四肢全殘的植物人,卻得以在植入原始碼的主機世界裡的「第二身體」可以反覆於其世界自在行走,運行意志。讀者也許會說,等等,你說的《啟動原始碼》般的世界,恐怕要等到「腦機」(Brain-Computer Interface, BCI)大量面世之後才有可能吧?但今年(2017)3月,美國克里夫蘭的一場實驗手術裡,已成功將電極植入一位 56 歲癱瘓者大腦與一台電腦相連,使得這位全身癱瘓8年的病患得以透過大腦意志將電子手臂自行進食,若以VR開始研發到今天算起,許多人的有生之年都將看得到這項技術的轉變,而在此之前,VR的功能恐怕又不再只是當前的技術限制而已。即便如此,不要忘了,台灣的政府已經出現首位數位政委,而她日常最大的自我調劑與沉潛,就是透過VR冥想、運動、遊戲。

《沙中的房間》之「水的房間」。(黃心健提供)

《沙中的房間》之「水的房間」。(黃心健提供)

黃心健與安德森《沙中的房間》的美學意圖,透過互動媒體與模擬,作為一個已然到來的使用者(新型態的展演觀眾),我們除了在11月中旬起的北美館廣場空間得以短暫時間理解展演美學方式即將產生的改變,如何獲得或誘發新的啓迪,在互動中主動探索,VR作為創作承載的媒體,也將是創作者與觀眾相遇的新空間。

黃心健曾在遊戲機的黃金年代,在美國Sony和Sega等遊戲巨擘公司擔任藝術總監,無疑地為他原本敏銳的電機專才,加入了更多靈活的遊戲與互動的腦袋,於是,我們其實不用太意外他在VR創作領域得以率先闢壤。於今,即使VR的創作可能仍還在初其發展中,文化部日前將ACG(遊戲.漫畫.動畫)產業首度納入文化經濟體系的政策願景規劃,是否應該稍微停下腳步將視野放得更遠,除了ACG線上遊戲作為文化經濟高產值的保證外,黃心健的研發團隊、與跨國跨域的合作的《沙中的房間》應足供提醒:若政府能夠快速地甦醒,文化公民的第二身體,將會是無可估量、穿越真實的想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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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藏文的「Bardo」意思為中陰身,是指「一個情境的完成」和「另一個情境的開始」兩者的「過渡」或「間隔」。Bar的意思是「在……之間」,do的意思是 「懸空」或「被丟」。Bardo一詞因《中陰聞教得度》一書的風行而聞名。

(原文刊於《典藏‧今藝術》 10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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