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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虎肖方》 — 壞人、武生(記重慶市川劇院演出,二之一)

2017/8/17 — 12:59

徐超飾白面虎肖方(右),封四海飾其賊兄王十七

徐超飾白面虎肖方(右),封四海飾其賊兄王十七

就來港演出的兩晚節目(2017 年中國戲曲節)來看,幸好重慶市川劇院把川劇一些傳統還保留完好,否則戲曲的民間智慧就不知從何談起。不少人正把傳統戲曲包裝得美輪美奐,不小心把戲曲的精髓也拋掉。譬如,川劇特色的高腔,是台後一人幫腔,眾人應和,演員的唱詞或是下半句被幫腔取代,或整句由幫腔代唱,再由演員重複幫腔的唱詞,鮮有幫腔的重複演員的唱詞。這看似微小的差異,正突顯了幫腔既入乎其內,替演員表達情緒或烘托氣氛,又能出乎其外,不是只用來應和演員(其他劇種的幫腔另當別論。)落在追求和聲及聲效的西化導演手裡,幫腔可能會變成不露面的合唱隊。此刻幫腔聞聲而不見人,且是徒歌而不用樂隊伴奏,更能讓觀眾專注於其聲所表達的內容和情緒,而這內容和情緒又總是「領先」於台上可能正感迷茫的當局者。

首晚劇目是高腔大戲《白面虎肖方》,由傳統川劇《打紅台》改編(後者則改編自《聊齋志異》之《庚娘》),但戲肉在下半場。俊朗斯文的肖方,原是人面獸心,雖一時把好人矇騙,卻逃不過清醒者心眼。肖方想謀奪書生之妻,書生輕信不疑,妻子庚娘則對其過分殷勤存著三分戒備,但形勢所逼,眼見夫婿遇害,投水不成,只好自盡。她懸樑本是暗場交待,卻安排眾人把尸首拿出,而肖方對之痛哭,未免矯情。劇本雖欲令肖方性格更加立體,以示壞人也有惻隱之心,但他謀的是色,現在人財兩空,卻妻啊妻的在哭喊,殊無誠意。何況肖方已親手驗知庚娘氣絕,後來庚娘被救,便欠缺說服力。反而船上的盜賊見肖方連害數人,心腸太狠,想合力誅殺,可惜打不過他。

末場《除惡》,枉死者紛紛向肖方索命

末場《除惡》,枉死者紛紛向肖方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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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精彩者先有《夜奔》。肖方為逃避官府追捕,背後插著紅旗夜奔(大塊紅布,不知其意?),雖無林沖的正氣、冤屈與悲憤,也傳達出小人的焦慮、恐慌與奸狡。武小生徐超在本折盡顯功夫,如單腳立在椅背邊緣,蹲下幾次,做出「三起三落」直抬腿這類動作。他又夢想投軍,趁機把朝廷君臣殺個乾淨,自己做幾天皇帝。騙人的都要大大的自欺一番,平民的慧眼早看透迷戀權力者的把戲。肖方幻想有天當上最高領導人,大笑幾聲,到第三聲時不是笑得最響,反而笑得最輕,讓樂隊的奏樂來接替,這種處理使傳統的笑三聲多了變化,大家就看著這個斯文敗類的權力妄想症在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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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一場《弒兄》,肖方為了向官府邀功,假意上紅台山助兄長寨主,卻把他灌醉殺死。賊首在醉眼中發現肖方手拿利刀,轉眼間肖方卻把刀藏起,即使脫下長袍、抬腿踢腿,也看不到刀,到殺兄時刀又忽然拿在手上。網上有篇安麗芳訪問川劇武生張萬生的文章(兩年前他 76 歲,今不知尚在否?),張老講解這項藏刀絕技說:「長袍的腰部裡面連著褲子,長袍外的腹部有條縫隙,刀從縫隙處放進,掉入燈籠褲裡,即使張開四肢,撩起長袍也看不見。藏刀技巧靠的是演員熟練、快捷。」肖方讓觀眾以為外衣覆蓋著刀時,其實那只是他的手指。知道了變戲法的竅門,也要看各人運用巧不巧妙。何況藏刀前還有說漏嘴等細節,把弒兄高潮步步推上。若只是炫技,那是變魔術,就沒有戲味了。

最後一場《除惡》也有特色。這個人自命為奇男子、大豪傑,竟也會怕鬼,怕給人恥笑,怕天會收他。有了之前的性格鋪墊,這場戲就大膽把武生當丑角來演。肖方被封為都督,上場時把紅蟒袍服的後襟撩起,搭在背上,走路扭捏作態(「袍帶丑」的身段),塑造出這惡棍小人得志、沐猴而冠的丑態,還演了一段默劇,熱鬧場景反用靜默的肢體語言來突出。此時庚娘因獲昌平王搭救,已當上郡主(上半場有《收女》一折,庚娘權衡利害後,主動拜見父王王娘,似不若由昌平王或王妃主動提出收為義女較好)。肖方以為憑功勛可當上郡馬,但庚娘認出他是殺夫仇人。肖方負隅頑抗,被他殺死的人紛紛登場,向他索命。超現實的處理,注入現實的情理,傳統就是在這些地方顯得不落俗套。

演繹笑裡藏刀和面白心黑的雙重性格,還要有真功夫,委實不易。飾演肖方的徐超,可說相當稱職,但若更有所要求,則劇本和演員都需要作些調整。現在,確可讓人覺得這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死有餘辜,但若要觀眾對他更同情,仍覺未足,劇本似有意刻畫他不失人性的時刻,但未能令人信服。表現壞人有好的一面,或虛偽者有誠實的一刻,是應令人更惋惜其錯誤選擇。

【2017.7.15 中國戲曲節 重慶市川劇院 香港大會堂音樂廳】

圖: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文章轉載自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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