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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不得不停止演奏的那一天」— 專訪耶路撒冷四重奏

2018/6/15 — 13:34

耶路撒冷四重奏成立已有25年(攝:Felix Broede)

耶路撒冷四重奏成立已有25年(攝:Felix Broede)

初冬一個陽光正好的午後,我在尖沙咀維港旁一間酒店的咖啡館中,見到耶路撒冷四重奏(Jerusalem Quartet)。這是他們第三度來港,照例參與香港國際室內樂音樂節(HKICMF),演出貝多芬、拉威爾、舒伯特和普羅高菲夫等人的經典弦樂四重奏作品。

最近這五、六年間,耶路撒冷四重奏正在努力開拓亞洲市場:先是日本,再是2012年和2013年相繼完成臺灣以及香港首演,然後是2015年夏天,以一場北京中山音樂堂的專場音樂會,開啟中國內地數座城市巡演的序幕。

今次來港之前,他們先是於1月12日至14日在北京、武漢和長沙舉辦三場音樂會。行程緊密,一天換一座城市,以至於四位音樂家常常要在「早上五點起床」,搭飛機或高鐵去到演出地,適應場地、排練,為晚上的演出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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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四重奏新專輯封面

耶路撒冷四重奏新專輯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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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通常每次巡演大約二十多天,結束之後我們都累癱了。」大提琴家Kyril Zlotnikov說著順勢向後仰在沙發上,吐舌扮鬼臉。

Kyril是四人中性格最活潑也最幽默的一位,這位出生在白俄羅斯明斯克一個音樂世家的大提琴家,不單是耶路撒冷四重奏的大提琴手,也以獨奏家的身份活躍在歐洲、北美與亞洲的音樂廳中,還要負責打理這個四重奏的Facebook專頁,將他們的錄音與演出消息,以及他們在巡演途中大大小小的囧事與趣事與樂迷分享。

去年十二月的一條Facebook貼文中,他們照例玩起selfie遊戲。當時,四重奏正打算由比利時出發前往義大利演出,不料布魯塞爾機場因為暴風雪而臨時關閉。大提琴手Kyril Zlotnikov、第一小提琴手Alexander Pavlovsky和中提琴手Ori Kam閑來無事自拍,唯獨不見第二小提琴手Sergei Bresler的身影——應是嫌棄三人太幼稚而故意避開吧,我猜。

出生於烏克蘭的Sergei今年四十歲,是四人中最寡言靦腆的一位,每每被問及如何詮釋某首曲目的時候,經常會給出「嗯,這很難用語言解釋清楚」之類難為記者的回答。他總是笑呵呵的,話不多,卻著實是一位音樂天才:五歲開始學習小提琴,十二歲那年便以獨奏家的身份,與烏克蘭第二大城市卡爾科夫的交響樂團合作演出維尼亞夫斯基的第二小提琴協奏曲。

1991年,十三歲的Sergei隨家人移民往以色列,並進入耶路撒冷魯賓音樂學院(Jerusalem Rubin Music Conservatory)就讀,正是在那裡,他遇見Kyril與Alexander,也開啟了一場合作演奏數十年的緣分。

大提琴手Kyril(攝:Felix Broede)

大提琴手Kyril(攝:Felix Broede)

「我們早在讀高中的時候,已經合作演奏室內樂了。」 第一小提琴手Alexander告訴我。從1993年四重奏成立,至今已有二十五年,回望時,Alexander卻說:「我從來都沒想到我們能發展到今天。」

早在魯賓音樂學院讀書時,不論Alexander,Sergei抑或Kyril,並未想過以室樂演奏家的身份開啟事業,反倒都希望以獨奏家的身份行走江湖。為此,三人作了不少準備,包括贏得數個比賽,與大小樂團合作,等等。然而,某次機緣巧合下,三人坐在一起演奏,正巧他們的老師Avi Abramovich也在場。那次表演之後,老師鼓勵他們說:或許,你們應該常在一起演出。

沒想到,一演便是二十五年。

在這個四人組合中,除去中提琴手Ori Kam之外,其餘三人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好拍檔。Ori在美國加州出生,其後隨家人去到以色列生活,十六歲那年便在知名指揮家祖賓梅塔執棒下,與以色列交響樂團合作完成其職業生涯的首演。以室樂演奏家身份四處巡演並灌錄唱片之前,他是柏林愛樂樂團中提琴聲部的成員之一。

碰巧,1996年,即將從曼哈頓音樂學院畢業的Ori希望「換一份工作」,或者說得更闊大些,「給自己多些挑戰」,便加入了耶路撒冷四重奏。從那時起,四位成長環境、性格及文化背景截然不同的音樂家成為同一個室樂團體的成員,開始探索莫札特、海頓、舒伯特與貝多芬等偉大音樂家寫下的、迷人的弦樂四重奏作品。

(二)

耶路撒冷四重奏的第一張錄音,在2002年推出。那年秋天,他們相繼與CLASSICS LIVE和EMI兩個廠牌合作,灌錄貝多芬、德弗扎克、柴可夫斯基與肖斯塔科維奇的弦樂四重奏作品。兩年後,四重奏轉與獨立唱片公司Harmonia Mundi簽約。雙方的合作延續至今,耶路撒冷四重奏那幾張叫好又叫座的唱片,例如2004年面世的、獲「法國世界音樂獎」(Choc du Monde de la Musique)的海頓弦樂四重奏專輯,以及2012年推出的、獲BBC音樂獎的莫札特弦樂四重奏專輯,都是與這間總部設在法國的獨立唱片公司合作灌錄的。

此次亞洲巡演之前,耶路撒冷四重奏推出新專輯,收錄德弗扎克弦樂六重奏以及弦樂五重奏這兩首室內樂作品,與他們相識已久的好友——中提琴家Veronika Hagen以及大提琴家

Gary Hoffman合作錄製。

「為什麼又選擇德弗扎克的作品呢?」我問他們。

「誰會不喜歡德弗扎克呢?」 Ori反問我。

中提琴手Ori(攝:Felix Broede)

中提琴手Ori(攝:Felix Broede)

耶路撒冷四重奏的絕大部分錄音是貝多芬、海頓與莫札特等德奧作曲家的經典作品,以及德弗扎克、柴可夫斯基等浪漫主義作曲家的室內樂傑作,偶爾,他們也會嘗試現代作曲家的創作,例如,在2014年發行的一張唱片中,既收錄捷克民族樂派重要作曲家斯美塔那的弦樂四重奏,也有為20世紀音樂創作奠下基礎的另一位捷克作曲家雅納切克的弦樂四重奏。

「室內樂的曲目庫太豐富了,幾乎是無盡的。」 Alexander告訴我:「我們挑選曲目練習、演出並灌錄唱片的標準很簡單:它們要足夠好。」

耶路撒冷四重奏的每一張唱片,均在Harmonia Mundi位於柏林的錄音廳中錄製,通常花費兩至三天的時間。那幾十個小時,用大提琴手Kyril的話來說,是「體力與心理的雙重考驗」。

錄音前,四位音樂家通常要花費大量時間練習,也時常帶著這些將要錄音的曲目巡演,在演出的過程中不斷調適、磨合,以找到最佳的音色。錄音前的準備時間盡可能地長,不過他們並不會在錄音的時候過多重複。鑒於如今錄音與剪輯技術的不斷發展,有些演出者或許會將一整首作品分成眾多段落演出,再由技師將其拼合,並調適和美化音色,以令到錄音效果聽上去半點瑕疵都沒有,可耶路撒冷四重奏並不想這樣做。

「我們不喜歡錄音中有太多人為雕琢的痕跡。」Sergei說:「我們希望旋律是一氣呵成、自然流淌出來的。」

(三)

坊間對於弦樂四重奏的合作與相處不乏興趣,曾有一部以《晚期四重奏》為名的電影,講述一個弦樂四重奏組合中的第二小提琴手嫉妒第一小提琴手,希望取而代之成為「主角」的故事。我問耶路撒冷四重奏中的Alexander與Sergei是否需要處理片中兩位元樂手間相愛相殺的惱人關係,兩人卻都搖頭。

「我們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按照Sergei的看法,第一小提琴手需要演奏聲部主題句,承擔大量敘事的任務,但第二小提琴手同樣不可或缺。他穿插在第一小提琴、中提琴與大提琴之間,扮演承托、鋪墊與烘托的角色。而在Alexander眼中,弦樂四重奏中的四位元演出者需要各司其職,「彼此間給予最充分的尊重」,唯如此,才有可能「在保有各自個性的前提下奏出諧和的聲音」,並形成屬於自己的風格。

第一小提琴手Alexander (攝:Felix Broede)

第一小提琴手Alexander (攝:Felix Broede)

「我們希望觀眾聽到的不是四件四弦樂器的合奏,而是一件十六弦樂器發出的聲響。」Ori笑道。

尊重和互相理解,並不意味著相敬如賓、毫無爭執。Ori直言,四人不時就曲目風格的拿捏與細節的處理爭論,甚至爭吵,而在他眼中,這也是「四重奏健康發展並延續的一個重要環節」。

「我想我們真是足夠幸運,二十多年過去了,依然願意一起演出、一起探索。」Ori說。

如今,耶路撒冷四重奏每年演出七十至八十場,未來,他們希望將演出的場次略微減少,以保證四人有足夠的時間陪伴家人和朋友,或是各自發展事業。「你問我們演出後會不會經常聚會?別鬧了,平常在一起的時間已經夠多了,沒有演出的時候,當然是各回各家。」Kyril無不幽默地說。

Sergei如今是母校耶路撒冷音樂學院的導師,負責一系列音樂教育專案,從全國範圍內遴選優秀且有天分的年輕樂手,為這些年輕人提供獎學金以及專業演奏家的指導;Alexander與鋼琴家太太自2004年起創立了一個二重奏,不時在以色列或其他地方演出;Kyril時常以獨奏家身份舉辦音樂會或與樂團合作,而他和Ori如今也是West-Eastern Divan Orchestra樂團的導師。這個由猶太裔鋼琴家兼指揮家Daniel Barenboim與學者Esward Said共同創辦於1999年的樂團,希望聚合來自東西方不同文化乃至宗教背景的年輕人,為他們提供一個分享音樂與人生經歷的舞臺。

第二小提琴手Sergei(攝:Felix Broede)

第二小提琴手Sergei(攝:Felix Broede)

Ori和Kyril均十分樂意為彌合歷史創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努力,他們實在不希望2012年倫敦演出時發生的示威事件再次出現。

五年前,耶路撒冷四重奏在倫敦威格摩音樂廳演出肖斯塔科維奇的弦樂四重奏,不料首場音樂會開始後不久,台下有觀眾起身抗議,高喊臺上的音樂家是「以色列軍隊的幫兇」,是「種族隔離的以色列的文化大使」等等。示威者被帶離現場前,音樂廳內一度混亂,BBC廣播電臺甚至不得已而中斷了現場直播。

「我們是音樂家,不是政客。我們的政治立場不同,但音樂將我們聯繫在一起。」憶及此事,四人多少有些無奈。對他們來說,再沒有什麼比音樂更能彌合傷痛、撫慰人心了。

同為猶太背景的阿瑪迪烏斯四重奏是四人的偶像。這個20世紀最偉大的室內樂組合之一,在二戰後不久成立,第一小提琴手與中提琴手都曾受到納粹政權的迫害,被關入拘留營中受盡折磨。戰後,他們合作建立室內樂組合,在世界範圍內巡演,既為猶太人群體、也為非猶太人群體演出,直至1987年中提琴手去世才宣佈解散。

「我們從來沒有計劃太多,現在能做,就繼續做下去。」 在四人眼中,室內樂的世界宛若一座無盡寶庫,值得他們一直探索下去,直到不得不停止演奏的那一天。

(原文刊於《三聯 愛樂》,2018年3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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