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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是戰場」  聲軌.台灣現代聲響文化資料庫建置

2017/7/3 — 10:09

「聲軌.台灣現代聲響文化資料庫」網站中的關鍵字雲。

「聲軌.台灣現代聲響文化資料庫」網站中的關鍵字雲。

【文:陳韋臻;圖:聲軌.台灣現代聲響文化資料庫】

1976年冬,淡江文理學院(今淡江大學)舉辦的「西洋民謠演唱會」上,外國流行歌熱烈叱騁全場。留美菲僑李雙澤帶著吉他及可口可樂上台,自嘲同時質問台下觀眾無論身處何方,一律喝可口可樂、唱美國歌。他引用黃春明的話:「在我們還沒能力寫出自己的歌之前,應該一直唱前人的歌,唱到我們能寫出自己的歌來。」而後,他在一片噓聲中開口,《補破網》等老台語歌謠被唱進這場西洋民謠演唱會,是謂「淡江事件」。隔日,在鄉土文學論戰和政治外交困境焦慮的夾縫中,「中國現代民歌」論戰悄悄被點燃……。

1994年夏,《島嶼邊緣》在一片性/別、國族批判等左派議題中,拉出「民眾音樂研究初探」專題。張育章、張釗維二位編輯共同主筆〈另翼岸譜〉一文,開頭以虛構未來卻回到當下的音樂採集者,提問他將如何對1990年代的音樂文化研究失望:在龐雜分歧的音樂景觀中,文化與知識卻如何淺薄?他們提以「民眾音樂」研究,企圖將對音樂的思考拓展至聽覺之外,關乎音樂生產與社會意識結構。彼時,台灣的聲音藝術、噪音創作已匍匐在緣,迴繞著流行音樂生產高峰的資本群聚,更外圍是在金融自由化下經濟發展至頂的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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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造及聆聽聲音的身體經驗如此不純粹,以致每次聽覺感受的之前與之後、之內與之外,都是各方意識型態、總體社會結構與個體經驗閃現、閃進的鬥爭,意義的戰場。聽覺經驗具備不可見的延續作用,卻難以被記載、勾連或傳遞。2017年春,立方計劃空間的「聲軌.台灣現代聲響文化資料庫」(以下簡稱「聲軌資料庫」)上線,由羅悅全擔任總編,將聲音視作文本素材及歷史勾連的公共化建置──一種止住被遺忘的歷史過程。目前將近400筆的線性資料彙整,以及透過「關鍵字雲」所拉出的命題和「噪音翻土系譜圖」,除了一般資料庫的中性資訊公共化,也企圖誘發讀者前往探究台灣「現代聲響」的文化生產脈絡取徑。

「聲軌.台灣現代聲響文化資料庫」構成概念圖。

「聲軌.台灣現代聲響文化資料庫」構成概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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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另翼岸譜〉開啟的異徑

回到1994年張育章、張釗維在〈另翼岸譜〉中宣示的核心價值,提供更異質可能的想像,「凸顯閱聽民眾的位置,並強調這是一個動態鬥爭的場域」。是羅悅全對聲響文化思考的原初,也是「聲軌資料庫」的起點。

他直白的說:「聲音是戰場。」從〈另翼岸譜〉提點出的關照面向,乃至於諸多後繼者,都是在試圖拓寬談論聲響文化的其他方式。羅悅全一一回顧:張釗維1994年將論文交予時報出版的《誰在那邊唱自己的歌:1970年代台灣現代民歌發展史》,而今早已絕版;同一年代孕育容納各種地下獨立文化生產的「甜蜜蜜」咖啡館,僅存在藝文圈的口述傳說中;2000年羅悅全自己的《秘密基地:台北的音樂版圖》,曾經實打實訪問的人物、踏勘的獨立音樂地景,全數不復存在。然而,音樂、聲音藝術都持續被生產,或者推翻前人,或者繼承。但是哪些過往的回聲盪到了何處?哪些狀似無關緊要的又如魍魎存於當下意識底?

借用加拿大音樂暨理論家謝弗(R. Murray Schafer)的「音景」(soundscape)概念,分析環境中的聲音。當聲音離開了發出聲音的母體後,聲音本身即成為放大且獨立的存在(聲音分裂,schizophonia),而向外部散延產生作用。亦即,音景涵蓋了記憶、意象、文化及社會的聲音意涵。羅悅全進一步解釋,這是聲音的時代分野,牽涉到將聲音與音源切割的技術,亦即他所謂的「現代聲響」。在現代領域中,聲音一旦被發出,便離開了發聲者,其後續的處理與控制,在在牽涉到權力的作用與角力。台灣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的禁歌、愛國歌、民歌、西洋搖滾、流行音樂,乃至於獨立音樂等,內部都含納各種權力的施用、失利與效力。在現代聲響的遞嬗過程中,每個聲音的發出都是被環境建構而來,聆聽經驗被賦予的後續意義亦然。聲響即政治。

對音景及其中的政治、技術、意識型態、文化治理的思索,立方計劃空間在羅悅全與鄭慧華共同規畫與實作中,一路蒐羅、探問、整理台灣「現代」聲響的田野文獻。三年三季的「聲音與時代」系列講座,持續採集資料,並行每年以聲音文化為題的策展:2011年鄭慧華在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策展的「聽見,以及那些未被聽見的:台灣社會聲音圖景」、2012年與時任嘉義文化處長鍾永豐合作進行的聲音採集及展覽「澎葉生+許雁婷+蔡宛璇:聲土不二─嘉義聲音再生計劃」、2013年以台灣工人運動樂隊為主的「文化干政十七年:黑手那卡西樂隊文件展」,到了2014年,與何東洪共同策展,分別於北高二地展出「造音翻土:戰後台灣聲響文化的探究」。直到2015年「造音翻土」同名紙本書付梓,羅悅全一路的追探,或許都指向同樣的問號:

到底是什麼樣的歷史因素讓我們總是在追問同一個問題,卻又屢屢陷入同樣的困境?又是什麼樣的精神構造與文化想像切斷了這些歷史片段的連結關係,而關於我們自身的脈絡始終闕如?

──羅悅全,〈關乎音樂,不只是音樂〉,《造音翻土》,2015

諸多音景狀似消失於表,實際上或被留在記憶、意象、文化及社會的真皮層,甚而滲入皮下組織。假設我們企求一種觀看的方式,可在歷史與當下的兩條看似等音線圖譜之間,做出另一種連結或並置,則前提是,線譜上的調性、音符、節奏、休止符等標誌必須至少被留下、並置,尚始得以觀看、勾連。這是「聲軌資料庫」被思考如何建置的方向。

異知識資料庫是否成為可能?

如何保留歷史、留下被讀取的可能?如何滿足新世代對歷史理解的慾望?在立方計劃空間有限的資源底,是至少將私人筆記本上的、大量講座活動謄打的逐字稿、羅悅全本人部落格超過十年洋洋灑灑的數十頁,與展覽留下來的紀錄建置網路資料庫,使之公共化。羅悅全說,最初理想的狀態,是「造音翻土」展覽、書籍以及「聲軌資料庫」同時面世。然而,礙於人力的困頓,立方計劃空間只能一步一步來。

如前述,羅悅全言明,「聲軌資料庫」的主軸是「控管及抵抗」。因此,相較於同為線上資料庫的「臺灣音聲100年」(國史館)在人名、歌名等條目下,以單則音樂或錄音被點選聆聽,「聲軌資料庫」在某種程度上則逸出了慣見資料庫的中性素材及分類羅列的邏輯。透過(半強制)線性的歷史年代閱讀、非索引性質的關鍵字雲,以及「系譜圖」的建置,摻入文化治理、政經結構、總體環境、地下文化的座標。

探及羅悅全在條目建置的思考模式,他說是「追回」的逆時推演,「例如台灣現在樂團文化、電子音樂文化、聲音藝術、田野錄音,幾個重要的聲響文化創作範疇,從線倒回看形成過程。」

他舉了個例子:台灣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公家單位舉辦跨年、慶典式的演唱會成為熱門?地下樂團又如何與政府建立一種苟合又被利用的關係?在回溯的過程,他來到1992年。彼時,由仍在野的民進黨文宣部主任陳文茜擔任召集人,舉辦一場「普渡藝術節」,活動成功吸引藝術圈、文化形象策略正確。往後,與民進黨執政的北縣府合作「台北破爛生活節」、北縣美展轉型戶外環境藝術的「空中破裂節」後,官方資助的戶外音域活動開始逐步增多,滲入市民生活中,「這個轉變也跟台灣當時漸漸產生的『政治表演畫』相關」。(可參游崴,〈知識分子與一群不怕死的混混:林其蔚談龐克與台灣學運反文化〉,《典藏.今藝術》156期)

「造音翻土」系譜圖。

「造音翻土」系譜圖。

事件逆時推演拉連出更多歷史中的事件,同時,思考軸線亦成為關鍵字,如前例,「公共造音」、「官辦活動」等關鍵字隨之生成。年表、年代、關鍵字,建置方便的交叉索引,同時納入外部連結。羅悅全表示,這些條目的撰文以及外部連結,他有意選擇以網路上可搜索觸及的資訊為主。「網路上資料很多,但都單篇單篇存在網路上,有管道取得,卻沒有被串聯的可能。同時,以網路為主,讀者可以快速取得更詳細的連結,無論是線上論文或線上雜誌,延伸向外的方便性是明確的。」

此外,「系譜圖」目前則以「造音翻土」展覽內容為主,呈現出一錯時雜交的人事譜圖,主要內容來自他與何東洪在策展過程中的大量討論。乍看雜亂無章,有不相干的、被遺忘的、重要卻難以定性作用力的事件,但卻可能彼此滲透、勾連。「好比冷戰與噪音運動或聲音藝術有什麼關聯?在學術上要推論很久、很長的篇幅,但從概念、意識向下串聯成圖,不是線性排列,卻能看出更多可能性。」羅悅全將之理解為印度策展人馬哈拉吉(Sarat Maharaj)的「異知識」(Xeno-Epistemics)──有別於主流知識系統的思維模式,一種以拆解、窺探組成及運作的「圖像思考」方式。錯時的、性質迥異的、不同政治範疇、不同文化階層與領域的,被一起放在系譜圖中。「將來,系譜圖希望能繼續發展,銳舞運動的、田野錄音的,或許接下來網站的重點在此,因為它跳脫線性排列的模式,可以被看出更多的可能性。」

「你無法創造一個新的學問,因為在學院中,要成立一個假設得經過很細膩的推演。但藝術家使用他的方式快速回應出關係(…)楊祖珺怎麼與新自由主義有關?黑名單、水晶唱片呢?」像是對於資料庫線性年代歷史的不滿足,羅悅全以系譜圖的操作,攏絡了時間與物理空間,成為一種四維度思考的微縮版。時間的變異、人際的交往與連帶、時代的氛圍,被藏在條目與條目之間的連線中。

最初期望在線上資料庫得以被呈現,然而網路工程師無法達成,羅悅全一度想以「心智圖」APP來做,卻不甘於只是一張「圖像」。直到網站建置末期,他從設計師口中得知由Graph Commons提供的network mapping程式,具有清晰的細節辨識度、得以在大量條目之間拉出複雜的關係網,同時保有擴充的彈性,更可嵌入網站與其他內容連結。羅悅全終於將紙本上的「網圖」上至資料庫,成為交叉索引的第四維度。

不只是既有的聲響文化脈絡,而是納入更多尚未被確認與撰述、推論的跨文化、跨時、跨領域的可能性,以大歷史書寫而言,過分模糊而隱晦的,卻在多層面的思考途徑下,被留在資料庫上,也因而被塞進公共視野中。

(原文刊於《典藏‧今藝術》 6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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