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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彌生美術館和她的「愛」

2017/12/4 — 9:02

萬眾期待的草間彌生美術館,10 月 1 日在東京開幕。「萬眾期待」不是套語而是客觀描述。早在美術館大門打開前,世界各國報章雜誌報道便已如雪紛飛。《衛報》、《紐約時報》、VICE、ArtInfo、artnet,還有印度的 Hindustan Times、新加坡的 Straits Times……

草間彌生美術館

草間彌生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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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採訪的記者難得在 9 月末的傳媒預覽,率先一睹美術館真身。「難得」同樣也是客觀描述,因為美術館每日只限四次入場,每次人數最多 50 人。也就是說,一天最多只能招待 200 人。觀眾想一睹南瓜芳容,須先在網上搶票,而今年內門票已全部搶完。明年 1 月票的爭奪戰,將於日本時間 11 月 1 日上午 10 點正鳴槍。(按﹕原文刊於 11 月 1 日)

因此一如見過上帝的人有責任分享見證,我也得描述傳媒預覽所見所聞。展館位於新宿一處不算繁華的馬路邊上,那是一座五層高房子,牆身刷白色,佔地面積不大,每層僅約 130 平方米。推門內進,一樓沒有作品,只有一個服務台、一張擺放紀念品的桌和牆上的展覽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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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館紀念品

美術館紀念品

開館紀念展標題名為「創造是孤高的經營,愛才是接近藝術之道(Creation is a Solitary Pursuit, Love is What Brings You Closer to Art,中文為筆者譯,下同)」。沿階梯登上二樓,先入目的是名為「無限的愛 (Love Forever。筆者譯,下同)」系列 的 27 幅絹版畫,黑白畫面上盡是草間彌生的經典構圖:密密麻麻的波點、重覆的眼睛和人臉、如毛毛蟲的動物。三樓放「我的永恆靈魂 (My eternal Soul)」膠彩繪畫系列。16 件作品顏色鮮艷,令人有從單調走向斑斕的感覺。四樓只有一件作品,名為「南瓜在叫喊超越無限的愛 (Pumpkins Screaming about love beyond infinity)」,是草間彌生經典的鏡房。記者排隊分批而入,工作人員將門掩上,開始計時。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中,一批黃色南瓜相繼發亮,在鏡裡倒映無限向後延伸。最高一層是天台,設有一個小型圖書閣陳列草間彌生寫的書和寫草間彌生的書。沒有坐椅。幾人佇立閱讀。圖書閣外露天,藍天下當然要有南瓜雕塑。名為 Starry Pumpkin 的大南瓜外皮是紅色和金色的馬賽克,在太陽光下閃閃發亮。

草間彌生美術館

草間彌生美術館

草間彌生美術館

草間彌生美術館

貫穿展覽的母題是「愛」。展覽標題有「愛」,繪畫系列名字有「愛」,鏡像作品也是「愛」(藝術家說:「我在此鏡房捕捉南瓜的尊嚴和它們向人類表達的外露的愛。」)。草間彌生為展館開幕撰寫的短文,標題也是「給我愛的人類」。

我是人類。這麼著,被愛一員中也應該包括我。然而我卻不很懂南瓜和波點可能正在向我傳達的愛的暗示。愛,在哪裡?

愛,是甚麼?

這一次,在草間彌生美術館,我們嘗試想「愛」,或者說用「愛」來想草間彌生。

* * *

愛是甚麼?愛是個人的缺失。愛意味著你心入面有某個人。你的一舉一動、喜怒哀樂、觀看世界的方法,因此而受這個人影響。當然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愛這個人,甚至也有所謂「打者愛也」的愛法,但無論你打也好抱也好,這個人總是在你內心佔據某個位置。你可以是這個人的寵物,也可以是他或她的主人,但無論是寵物還是主人,這個人總是牽動你的神經。沒有所謂你愛一個人,卻又完全與這個人的生死存滅不相干。這個人一定會住進你的心房,而為此你必須事先在心房給他騰出位置。為騰出位置所挖出的泥土,就是所謂個人的缺失。

當你愛一個人,你就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由此再回頭看今次展覽的名字:「創造是孤高的經營,愛才是接近藝術之道」,有趣的事情發生了:愛則無法孤高,孤高者不能愛。前句與後句矛盾。

當然這矛盾不只限於展覽名字,而遍及整個展覽。它是整個草間彌生美術館的矛盾。

看美術館大門前言首段這樣寫:

「現今時代國際與人際間爭執不斷,和平願景難尋,世界焦慮不安。在如此混沌中,我們作為人類,必須更加警惕、更有決心透過加強合作,建構更美好的世界。」

這段充滿對世界的愛的文字,作為展覽開場白,旨在宣稱展品與「合作建構美好世界」含有某種聯繫:也許是社會參與式的,也或許不那麼直接,而是傳達某種訊息,或以情感連結人心、建立交流,是為「愛」。

然而其作品呈現的與其說是「愛」,莫如說更是「孤高」:她的波點、南瓜和抽象表現主義繪畫來自其個人精神世界──一個人的、窗明几淨的精神世界。真是一塵不染。沒有透視法,沒有立體感,只有原始而單純的氣息。畢卡索名言說:「 我曾經像拉斐爾那樣作畫,但是我卻花費了終身的時間,去學習像孩子那樣畫畫。」草間彌生的畫正像兒童畫,童趣處處。大人世界的各種意識型態之爭被消滅──我猜想這也是為何草間彌生能夠用創作應對自己的精神困擾──那是一個天堂。屬於草間彌生一個人的,無人可以打擾的天堂。

那真是一個誰都不可打擾的天堂。你可以看到美術館對參觀規矩的強調:A4 大小的美術館導覽,其中一面近半篇幅寫的是觀覽守則。不得拍攝、不得講電話、不得使用含墨水的筆,還有觀眾只能單程觀看,要逐層步行上樓,再坐電梯下樓。此外關於美術館開幕,還有一段小插曲:北美傳媒 VICE 10 月 3 日發表了一篇報道,題為「草間彌生禁止我們進入她的工作室 (Yayoi Kusama banned us from her studio)」。作者 Dexter Thomas 說,他帶著攝制隊飛往東京,本來與公關公司談好在傳媒預覽首天拍美術館,翌日再在草間彌生工作室做深度專訪。首天拍攝時,由於草間彌生在場,公關讓 Dexter 先簡單與她交談。Dexter 想,反正還有深度專訪時間,就僅用日語問幾個簡單問題,比如她最想觀眾關注的是哪件作品?身旁的畫名字是甚麼?用意是甚麼?草間彌生答完後離開,Dexter 仍未意識到出事。數小時後,他收到公關公司的投訴電郵說,草間彌生認為他提出的問題很爛,反映他不懂她的作品。電郵說專訪必須取消。就算要做,Dexter 也一定不得在場。最終 Dexter 選擇不幹。

Dexter 懷疑草間彌生不喜歡他,與他的黑皮膚有關。理據是草間彌生 2002 年的自傳《無限之網》裡面曾說黑人有「強烈氣味」和「如動物般的性愛技巧」;此外她亦曾指自己在紐約格林威治村住過的地區,現在變成「貧民窟」,只因為「黑人們在家門口互相掃射」(這句只出現在自傳日文版,英文版沒有)。

Dexter 的質疑是否成立,無人能說。這裡亦無意審判誰是誰非。我想描述的,只是展覽中草間彌生的「愛」和「孤高」(或者,「主體性」)之間的矛盾。一方面,愛意味著讓他者介入自身主體性;另一方面,從佈展策略、到作品主題、到藝術家與外界的連繫,卻恰恰相反,處處強調藝術家個人精神之絕對。

然則,一個主體可以在愛的同時,仍完全保有主體性嗎?掉轉來說,當一個主體強調自己是個顛撲不破的主體性,他可以同時去愛嗎?

眼下我只想到一種「愛」是如此:上帝之愛。上帝愛世人,但上帝同時也是無限的主體性。上帝憐憫人的苦難,但上帝的主體性不會因此而改變。因此在基督教義裡,祂才會是超然於世間的唯一存在,因此有限的人才必須要依附無限的上帝。

於是我們發現草間彌生的藝術,與上帝竟有共通之處。結論好像很意外,可又或許不那麼意外。想想人們用「朝聖」去形容參觀她的美術館。想想我們稱她為圓點女王。想想那必須由低層徒步爬上頂樓的參觀路線。想想「無限」這個概念如何反覆出現。想想,在西方文藝復興時代,藝術是如何取代上帝的位置,或者說攫奪了上帝的光環,擔當起啟迪人心的使命,又或特權......西方語境下,藝術是神,這其實已經是許多個世紀的老話題了。到今日,儘管世界各地的藝評人已寫過海量的文章批判,藝術家已做過海量的作品挑戰,但在那堵厚重的歷史高牆面前似乎仍不夠力。今日人們仍站在草間彌生的南瓜面前,沉思、景仰、感受那超越矛盾的、神化的、完全的愛。

因為已經有那麼多人談論過,二來亦因篇幅所限,在此我就不多說藝術的神聖光環在當今世界的意味。不過還是忍不住說一句:非正式統計,超過八成的傳媒介紹草間彌生美術館時,都會加上「世上作品最貴的女性藝術家」。

這是理所當然,你以為愛值幾錢?上帝值幾錢呢?

(原文刊於今藝術 11 月號)

 

草間彌生美術館

開幕展:
Creation is a Solitary Pursuit, Love is What Brings You Closer to Art
創造是孤高的經營,愛才是接近藝術之道

主辦:
Yayoi Kusama Foundation
草間彌生記念藝術財團

日期:2017 年 10 月 1 日至 2018 年 2 月 25 日

開放時間:
周四至周日及公眾假期,上午 11 點至下午 5 點
分四次入場:11 點、12 點半、2 點、3 點半

票價:
成人 1000 日元,兒童 600 日元

訂票網站:
www.yayoikusamamuseum.jp

地址:
東京新宿弁天町 107 號

總監:
Akira Tatehata
建畠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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