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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與未知之間的自由精神:日本具體派

2017/4/7 — 8:00

經歷18個年頭( 1954-1972),參與的藝術家59位,時隔半世紀,這個在日本戰後最重要的藝術運動與團體,直至成員相繼辭世,具體派藝術與運動突然像一枚爆發力強悍的原子彈橫掃了西方藝術圈,美術館與畫廊接連舉辦藝術家聯展或個展,拍賣會上成為最亮眼的主打星,學界重新審視日本戰後無法忽視的一股力量。

1994年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策畫「1945年以後的日本藝術:向天空吶喊」、2009年威尼斯雙年展國際展區規劃具體派作品、2012年日本國立新美術館「具體—日本前衛18年的軌跡」、紐約現代美術館「東京1955-1970:新前衛」,以及2013年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的「具體派:燦爛的樂園」等展覽推波助瀾,成為發現藝術史的好題材。然而回顧1958年,日本具體派藝術第一次登陸美洲大陸,在紐約的Martha Jackson Gallery展出,卻被紐約時報的藝評Dore Ashton毫不客氣地批評:「這些畫作在某種程度上像是在模仿生存狀態裡毫無形式的動作,甚至僅僅可稱得上是平淡至極的表象作品。」( “In some ways these paintings are so imitative of the formless movements of living that they might be called rather dull representational works.”)西方人用他們的主觀與邏輯意識來批判東方藝術思維,就連在亞洲對西方學習最深的日本都讓具體派成為自己藝術史裡被遺忘與缺席角色。如此看來,具體派這一波的風潮,其實仍然建立在西方主觀的批判體系中,但是,我們也不應該如此就全盤為否定而拒絕具體派的價值。因此重新再整理梳理亞洲地區戰後藝術發展,特別是在社會狀態引發人性質疑後的回歸思潮,在西化與尋根的拉扯價值中,更顯現出對於具體派以新的觀點省視之必要。

1954年吉原治良(Jiro Yoshihara, 1905-1972)號召11位年輕學生在大阪附近的蘆屋市創立日本具體美術協會( Gutai Bijutsu Kyokai)。戰後的日本因為對錯誤的反省,年輕一代拒絕與舊體制的規範,但是面臨西方強勢價值入侵時又必須採取獨立自主、排斥對歐美盲目信仰的姿態,在藝術表現上也刻意要與當時日本所偏愛的現代抽象藝術有所區別。吉原治良在介紹具體派的專輯圖錄前言中寫道:「我們希望以一種具體的方式來呈現精神自由的證據,我們上下搜尋,從所有類型的藝術創作當中尋找刺激點。」因此這批藝術家不斷試圖打破傳統規則,讓本土與國際的創作者有對話的機會。藝術的作品甚至可以出現諾大的尺寸包含複合多媒材的環境裝置、行為藝術表演、劇場式活動強調身體與物質媒材純粹性的關係。1956年發表的《具體藝術宣言》他們曾清楚表述藝術素材不應該被人工改造而扭曲失去本身的特質:「具體藝術並不嘗試改變材料的本質,也不扭曲它們的特性,而是希望創作者與材料共同昇華。」同時更強調:「當物質完好無損,表露出自身特性時,就開始述說故事,甚至吶喊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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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原治良可說是具體派的創始者與精神導師,他也曾受到在巴黎的藤田嗣治指導,西方藝術流派於他而言不是陌生,像是奇里柯( Giorgio de Chirico)、米羅( Joan Miró )、康丁斯基( Wassily Kandinsky)等人作品讓他產生極大興趣,也促發他的超現實主義方式創作,但是這些興趣在戰後都變成對西方學習的反省。畢竟是東方人,將超現實推及到抽象哲學就會接近禪的本意,特別是在晚年時期,也身為前衛書法運動( Bokujin-kai)中的一員,他所創作出的「圓」系列,看似簡單卻又包容無限,在可知的的複雜塗刷與精密計算中實則隱含了無限未知的可能,如同佛教所說的覺悟( Sat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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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原治良的「圓」

吉原治良的「圓」

Yoshihara Jiro - Please Draw Freely, 1956- Outdoor Gutai Art Exhibition, Ashiya Park

Yoshihara Jiro - Please Draw Freely, 1956- Outdoor Gutai Art Exhibition, Ashiya Park

吉原治良提出的是一種精神與宣言而不是風格,具體派是以「具」(技巧)和「體」(身體)兩個元素組成,但是並不存在任何必須表現的形式。因此所謂的圓也不一定只是圓,更不是抽象式的是圓非圓的說法,反而是呈現圓的物體型態,其中就包含各種可能。

元永定正(Sadamasa Motonaga,1922-2011)的創作除了初期所做的裝置之外,他勇於嘗試各種不同的顏料與材質,以及創作的形式,舉凡日常生活中可見的物質都可能成為他作品的媒材,因此製造出有機與人工之間的交互作品。特別是他的油畫作品融合偶發與設計,透過滴流式、塗抺式及潑灑等技術製造出畫面在規則中又具有自由氣息的風格。

所謂「滴流式技法」(Tarashikomi)是日本傳統繪畫中的一種技巧方法,在第一層顏料未乾之時即處理第二層顏料甚至第三層、第四層,特別是描繪水的波紋或是樹上的花瓣時經常使用,讓作品產生無法預測的偶發性美感,色彩斑斕層層疊疊的迷茫效果,經常在卷軸式的紙上水墨或書法作品中出現。原永定正澤援引此技術處理油畫,在乾與未乾之間讓顏料透散出些微動態的效果,同時他也曾短暫在紐約一段時間,促發他運用噴槍與壓克力彩,對於形狀的變化與輪廓的線條加以探索。

一般在介紹元永定正作品時經常形容是「抽象式」繪畫或雕塑,其實大有可議之處。具體派在成立之初以及宣言中曾經表示是要與西方的抽象有所區別,他們的作品中只能說不存在我們所識見的具體物件或主題,但是絕對不是抽象。再細看品味作品,其實都具有型態或者是隨機自發產生的樣貌,與所謂的抽象繪畫大大不同。

色彩的使用也是元永定正作品的特殊之處。他多選擇暖色調的處理,讓作品增加親切感,後來他還製作版畫與童話書,也因此在他的後期作品中已經不復宣言初期為反動,由心出發,發現本心,展現溫煦的風格。

屬於具體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之一的松谷武判(Takesada Matsutani,1937-)從60年代開始便嘗試使用乙烯基漆,耐候、耐化學腐蝕、耐水、絕緣、防黴、柔韌性佳但是卻耐熱性一般且不易制成高固體塗料,此物質在二次戰後傳到日本做為工業使用。松谷武判曾見過血液在水裡的型態引發他嘗試使用不同密度液體融合時所產生的變化效果,塗上不同顏料之後,他還會使用吹風機、電風扇或者或自己的呼氣讓顏料流動出現變形。

即使具體派團體已經在1972年早已解散,至今居住在巴黎的松谷武判仍然具體的表現具體派的理念在他的作品上,將物質的本質提升,同時透過身體的運動讓物質自然隨機出現呈現的美感。無論是平面、雕塑或是裝置甚至是行為藝術,他所創造出來的作品都充滿內在的張力,特別在光線的映照下,平面繪畫聚結出像是段落式的語言在深沉的光影中顯現動態。

具體派應該被視為一種思潮,只是以藝術的形式揭示了智識的源頭,並無限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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