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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並未死去,甚至不曾過去 — 談談《謎情日記》和《想死冇咁易》的回憶

2017/7/13 — 12:15

《謎情日記》(The Sense of an Ending)和《想死冇咁易》(The man who called ove) 海報

《謎情日記》(The Sense of an Ending)和《想死冇咁易》(The man who called ove) 海報

【文:言輕】

近期上映的《謎情日記》(The Sense of an Ending)和《想死冇咁易》(The man who called ove)都不約而同都以老人為主角,兩部老人電影都以回憶作主題,探討了人生、時間和記憶之間的關係。儘管電影上映後沒帶來太多的迴響,卻也令人反思回憶的作用當不只是老人的口頭襌「想當年呀⋯⋯」,而是在人生中起着舉足輕重的作用,正如班雅明(W.Benjamin)說:「回憶是衡量人生最精確的尺度,回望前塵往事只需剎那電光。」回憶的力量可以大得令人生從終站回到起點。

《謎情日記》是導演Ritesh Batra的新作,探討回憶帶給人的巨大影響力,儘管主角踏入暮年,仍因一段陳年往事而最終改變自己待人處事的態度。電影從年邁的主角Tony收到寄自遠方的一封信開始,前度女友Veronica母親逝世,卻擁有主角好友的日記,現在竟由前度女友Veronica保管,信中則指定要歸還給他。導演先放下這個大懸念,讓回憶的部份成為電影的關鍵。同時,導演又描述主角與妻子離婚後的生活,當中加插了懷孕的女兒。主角與二人關係疏離。關鍵是主角自己原來從不站在別人的角度着想。明顯地,導演為了後來的自圓其說而刻意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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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輕狂的Tony在學校認識了Finn,他在課堂上提出了對歷史的觀感,「自殺」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因為永遠不會知道自殺者想甚麼。因此,由此推測,歷史可以還原事實真相嗎?歷史的設立,應該是還原還是修正記憶?抑或誠如很多學者所言,以鐵一般的事實去找出事情的真相。可是,正如電影所描述的事件一樣,其實永遠找不到真相,只有各自在餘生剩下了不可磨滅的回憶。

電影中好友的那本日記不曾出現過,卻因日記而帶出主角記憶以外的一段不堪念記的往事,更成了掀動主角晚年生活的心靈路標。西爾弗斯通(R.Silverstone):「對於過去曾發生的事件,相關的記錄與從前留下的文本成為構築記憶的材料,這些材料並取代了個人在意識與思想層次的回憶。」不錯,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會將記憶重新修正、整合,然後詮釋和紀錄,加上科技社會加添很多媒體中介,包括相片、視像,聲音和文字,最後的回憶已幾肯定不是原來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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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選擇把甚麼事情遺忘,甚麼記憶留下,有時候是不自覺的,但更多時是刻意的,因為無論個人,乃至國家,修補回憶的內容,就能達到控制的目的——人如要活着感覺美好,幾十年前發生的事,必然會選擇抹去不快記憶,卻留下深刻又愉悅的內容,主角當然記得與Veronica初度春風的一刻,卻記不起曾在信中寫過甚麼了。

《想死冇咁易》則是瑞典導演Hannes Holm的作品。主角Ove喪妻之後生活變得無所依傍,只有不斷尋死,希望結束生命後與妻子重聚。每當他看到現實中不如意的事情,他總會不期然走到妻子墳前吐苦水,並幻想與她一起的美好時光。每次回憶過後,他又好像比前多了一份生氣。這就是回憶帶來的力量,當他念記妻子Sonja時,種種甜蜜和溫馨馬上戰勝了現實的無奈和冷漠。當他想到與朋友由認識到交惡的經過,再比對眼前已坐輪椅的好友遭護老院職員奚落,又激起他的正義感。記憶有別於回到過去,而是不斷把當刻和過去排列在一起,把過去帶到現在來。而且,同一件事回想數十次、數百次,事情發生的前因後果便有不同的組合,不同的結果,成為眼前新的版本。

班雅明在其日記中提到他和戲劇大師布萊希特的比試時說過的一句:「回憶是衡量人生最精確的尺度,回望前塵往事只需剎那電光。」其實是說明回憶不只是回到過去,因為回憶必然是當刻的回憶,也即是把過去帶回現在,是救贖的標記。在〈說故事的人〉中他又說:「當一個人走到人生的盡頭時,腦海裹浮現一組又一組的映像,向他展示一個曾經遇上卻不曾認出的自己。」兩部電影的主角Tony和Ove都踏入風燭殘年,回望人生,透過一本從來未閱讀過的日記、一封寄自遠方的信件,和一些本已封塵的往事,不正是向他們展示一個「曾經遇上卻不曾認出的自己」嗎?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謎》的末段,Tony選擇尋找真相到底,不惜跟蹤年老的Veronica。這無疑又把不想回憶的往事再在陽光底下翻出來,知道了全部的事實嗎?顯然又不是,他只知道他想知道的,其餘的正如Veronica所言她的痛苦Tony如何會明白?好友Finn已死,Veronica不願多提前塵往事,既然如此,剩下來的往事,仍是靠主角自己憑想像去補白一番,過去真會水落石出嗎?根本不可能亦不可以,那殘缺不存的回憶,必然會跟着主角,在夜闌人靜的晚上,於腦海中浮現那些記憶的碎片,然後又再次併湊成一幅獨一無二的砌圖。

至於《想》的末段,Ove則選擇幫助身邊有需要的人,例如替Sonja的學生修好單車,教鄰居中東女子駕駛,替她託管女兒;不計前嫌,替癱瘓的朋友對抗護老員職員等,其實都是從回憶妻子的片段中,重新找到生存的目標,把疏忽照顧妻子導致意外的歉疚,化為最後的救贖之旅而已。

班雅明說:「我們之中,無人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去體會本來是屬於我們的真正生命戲劇。這才令我們衰老,只有這沒有別的。」生命戲劇就是每個人想不完的人生往事,重點不在記憶中有甚麼,而是回憶時如何啟迪當刻。因此,《謎》的主角Tony決定重新以愛去關心身邊的人;《想》的Ove則要完成塵世給他的使命去幫助身邊的人,才能安然離去,兩者其實都因回憶而得到啟發,並藉此救贖自己。

作家福克納(Faulkner):「過去並未死去,甚至不曾過去」。回憶是日子的沉澱,越想忘記的東西,有時反而會如影隨形跟着你。回憶既要面對,不能遺忘,何不作為催我自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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