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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 達明演唱會 2017 觀後感

2017/3/30 — 12:56

背景圖片來源:黃耀明 facebook

背景圖片來源:黃耀明 facebook

達明演唱會在於香港人而言,除了是定期的多媒體盛宴,或一代人的流行文化聖殿,更是觀測香港整體社會文化氣候變化的參照。若由此為進路,剛過去的達明三十一周年演唱會,撇除打壓及封殺等負面消息所形成的低氣壓,更叫人寒心的,其實是達明在舞台上不自覺地呈現對前途問題的無力感。

堂皇敍事的崩裂

由1949年白光的《等著你回來》影射早年南來文化人的逃亡潮,及港式文化最終可能花果飄零的暗示,到1984年達明成立與同年中英聯合聲明草簽的歷史偶然,甫開場,達明已直接提醒香港人,無論多偉大的城市最終亦可能瞬間陷落,歷史也難以避免被沖刷侵蝕,唯獨記憶的傳承可常留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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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大家仍緬懷我城早已消逝的光輝歲月,突然曲風一轉,一隊大軍衝上舞台,並掀起演唱會的序幕。之後一連串諷刺曲目以超濃縮篇幅極速揭示國家機密如何控制和改變一代又一代人的思想和記憶——當然,老觀眾當中或許有人會批評加入1984及動物農莊的內容作為比喻不過是過分煽情的陳腔濫調,新意洞見欠奉,但觀乎近年政局發展那種愈來愈粗淺粗糙粗暴的程度,根本容不下昔日知識界諷喻世情人事時講究的優雅和精巧!

事實上,在文學顧問鄧小樺的參與下,達明並非轉向成直接攻擊的重金屬搖滾樂團,反之,他們仍持守達明的一貫作風,極力平衡諷剌的力度與思考的深度。場中不時出現本土地文學大家的詩篇,嘗試扣連本土社會及歷史的進程和感情已經不在話下。又例如,當畫面不時傳來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的恐嚇字句,另一邊的的大電視又出現經典金曲「你還愛我嗎?」的歌名,那種同時出現又毫無違和感的溫柔與暴烈,不是更符合我們熟悉的港情國情,不是更叫人心驚肉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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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敍事的彌留

本來,達明的風格和套路,就是一種小資產階級的浪漫情懷:溫柔軟膩不沾鍋,對世道人心的回應,頂多是冷嘲熱諷,即使是天問,也要用曲筆包裝,必要時以情愛關係作為幌子。所謂「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就算因勇於政治表態而馳名,也講求進退有道。可惜在今天這個歪曲悖謬的荒誕世代,這套「窮風流」的策略已經不大奏效,單是演唱會首次無人贊助已屬明證,而這種無奈與鬱悶,亦不自覺地在歌曲編排中被呈現。

由上節以社會諷刺為基底的1984過渡至以重視個人情感經驗為主軸的1Q84,所反映的正好是香港人口中唸唸有詞的「打打殺殺唔好預我,我匿埋睇咸片好過」(出自國產凌凌漆)一類「港豬思維」。無可辯駁的是,世途險惡,命途多舛,何不照顧自己好好過生活?但不幸的是,達明今次卻直接告訴我們,上述老策略早已失效,因為我們正在遇到的,是蔓延擴散中的思想瘟疫,我們活在相戀也有暗湧的煩囂城中。你以爲放棄真理真相退到追求真愛便可無罪無疆,字幕裡的真理部會提醒你,甚麼才算無罪。更可怕的是,比起那些明文規定的典章法例,當上一節曾提及的老大哥及黨國機器強勢加盟,思想操控會變得更加無遠弗屆。

正當觀眾驚覺,原來個人意志乃至憧憬的甜美生活竟是如此不堪一擊之時,達明還是提示大家,我們還有最後的堡壘——只要每個人都能堅守心志,我們對人事的記憶和想像,仍然是牢不可破。我們可以嘗試將個人記憶與所謂歷史事實對讀比較,也可以自行拼貼一個屬於自己的全新版本。達明嘗試用映象配合我們熟悉的歌詞,將當年在街上流連忘返的夜青與參與傘運的年青人連結,再為空無一人的旺角、中環及金鐘街道夜景作一歷時性及共時性比較。

當然,你可以將之視作一種毫無實質意義的精神勝利法,但在現實層面考量,這的確是在高壓統治環境下唯一有效阻止老大哥徹底侵蝕的策略。唯一的缺點是,這種消極的做法,也許會讓心志本來已然不堅的朋友更感灰心喪志。情況猶如在演唱會屏幕上,我們見到達明早年的合照被轉移至空無一人的龍和道之上,一方面我們會追憶起徒勞無功的那年,另一方面,我們亦可能感受到比一個人在途上更無力的悲情。

事實上,本節在處理經典「神曲」天問時的手法,亦正好反映我們目前正經歷前所未見的無奈與無助。正如大家所知,天問一曲的要旨在天人交戰,但叫人苦惱又惴慄的是,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插柳,代表天的一方之音響效果總較人的一方更有力量。整體感覺就像是凡人的聲音被在上位輕易打壓殆盡,有別於往昔凡人仍有力一戰的態勢。

我祝福你:來自離地外星的愛與和平

分析至今,也許沒有進場的達明粉絲亦會體會到是次演唱會的灰調,但作為在場觀眾,我最感無力的並非感受到民間敍事或個人敍事譜系逐漸失去本來的威力,而是幽默感的消逝及能量源頭的失焦。

愚見以為,達明以前的演唱會之所以能招聚一眾志同道合的夥伴,是因為在歌唱背後有反思,有嘲諷,也有出路。透過一個音樂為主軸的集氣晚會,一眾同路人可以相濡以沫,然後相互支持再上征途。例如每場必唱的「排名不分先後左右中間」中對權貴及公眾人物的排列,正是我們一群關心社會的達明粉絲引頸以待的集體療傷過程。問題是,明哥在過程中,雖嘗試將港人的命運與流行音樂文化英雄大衛寶兒當年身處的環境扣連,並希望將寶兒「人人都可以是英雄」的意念注入傘後失焦的公民社會,卻忘記了殘酷無情的現實是港人在傘運前後其實早已經驗過不同形式的爭戰,當中早已包括個人和集體層面。

結果,寶兒的經歷和呼籲,頓時變得蒼白無力,亦直接令最後色彩繽紛的快樂抗爭部分顯得格格不入欠缺說服力。此外,也許是預算不足,也許是其他原因影響,是次演唱會未見在歌曲改編上有重大改變及突破,最終無法在最後收結部分成功營造的更大的警喜。

後記

毫無疑問,這是有史以來最令人傷感的達明演唱會。單是上半段,我已經忍不住拭了兩次淚!

最大的感觸,是三十年來,我們的文化,我們曾引以自豪的本土文化,及價值觀,或想法,原來如此不堪一擊,甚至只是南柯一夢。

從大敍事看,我們對民主的渴慕,總不敵無情但強而有力的國家機器,更可怕的是,就算你以為退到只講個人愛好或自由意志,我們以權貴組成的社會依舊步步進逼。

作為時代的輓歌,必須鳴謝達明的旋律陪伴我們走過繁華與黑暗,也必須嗚謝各位同路人在路上願意一同吟誦這些艱澀的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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