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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戀》之艷遇與革命

2018/1/16 — 9:42

《鬼戀》宣傳照

《鬼戀》宣傳照

室內歌劇《鬼戀》日前在香港大會堂劇院上演了,是「華意堂」監製的本港精緻新作。並不恐怖嚇人,而是神秘浪漫的「人」「鬼」奇緣,瀰漫着鬼聲鬼氣。

歌劇搞鬼毫不出奇,歌劇院閙鬼早已成為《歌聲魅影》小說、電影及音樂劇的題材,世界聞名。根本上,古今中外的戲棚、舞台、劇院而至電影院,常演神、魔、鬼、妖的故事,那些演藝場所亦往往盛傳有神有鬼,因此傳統上中華戲班開演先要拜神祭鬼,香港影壇也繼承這種慣例。

幽靈亡魂似乎喜歡聽歌看戲。許鞍華舊片《撞到正》就拍攝粵劇下鄉班在長洲做神功戲,深夜觀眾鬼多過人。近年港片《盂蘭神功》亦是戲班撞鬼。我印象特深是日本著名舊片《怪談》(小泉八雲原著,小林正樹導演),其中一折描述擅長彈唱「平家物語」的盲眼和尚芳一,晚晚被平家亡靈們召喚,聽他唱誦平家最後戰役。佛寺知道他被鬼所纏,在他全身寫滿佛經驅鬼,但雙耳未寫,便被鬼扯脫,變成無耳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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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戀》改編徐訏同名中篇小說,背景是舊上海,男主角某夜醉酒,路遇美女,她自稱「鬼」,叫他「人」,帶他回家,說是墳墓。其實倩女並非幽魂,她曾是革命志士,因種種挫折失落而痛心疾首,把自己當作遊魂野鬼,經常吸煙。

這個華文國語室內歌劇,是作曲家陳慶恩繼《蕭紅》和《大同》後的新作,意珩編劇作詞,導演是日本青年名家菅尾友。今次音樂跟前兩作同樣很現代,很沉鬱,不求悅耳旋律。劇情就比前兩作更有「魅」力,更有黑色氣氛,還有艷遇的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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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高音柯大衛演「人」很生動,女高音鄺勵齡演「鬼」哀艷幽怨,穿黑旗袍時特別迷人。男低中音黃日珩演「月光」,半神半鬼,動作與歌聲都有懾人之感。

此劇音樂和歌唱的成績,當然要由樂評家評論。我是門外漢,只能說覺得很有專業水準。陳志權的舞台設計就顯然出色,以兩扇大門為主,開關移動變出不同情景,簡單而巧妙。他的服裝/形象設計亦富於懷舊風味。

說到劇情方面,「人」和「鬼」的邂逅幽會,神秘有趣。但女「鬼」的革命辛酸往事,郤嫌交代不清。劇中她還曾經為愛人報仇雪恨,成為持槍動武的女殺手,本來充滿戲劇性,然而缺乏具體描寫,看來不明不白。此外,這次改編的一頭一尾發生於 1955 年香港,主戲是男主角憶述十年前 1945 年在上海的奇遇,我認為時代背景有些問題。

徐訏原著《鬼戀》發表於 1937 年,據稱是他在法國進修哲學時所寫。我未讀過這小說,只從網上找到小說選段,女主角說出革命往事,提到「我們做革命工作,秘密地幹,吃過很多苦頭…。後來我亡命在國外,流浪,讀書,一連好幾年。一真到我回國的時候,才知道我們一同工作的,我所愛的人已經被捕死了。…以後種種,一次次的失敗,賣友的賣友,告密的告密,做官的做官,捕的捕,死的死,同儕中只剩我孤苦的一身。我歷遍了這人世,嘗遍了這人生,認識了這人心。我要做鬼,做鬼。」

原著似乎沒有說明她曾屬於什麼革命黨,很可能是當年被國民黨視為心腹大患的共產黨,也可能是其他黨派。總之二三十年代中國政治紛爭很複雜,的確很多人被捕被殺,或變節做官,出賣戰友。

現在歌劇改為「人」與「鬼」在 1945 年相遇,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中國抗日戰爭勝利之年,最大革命黨中共形勢大好,女主角為何對革命往事念念不忘而又心灰意冷呢?那就難以解釋。何況劇中好像完全沒有發生過日本侵華、八年抗戰,女主角怎樣渡過那段全國傷亡慘重,很多地方淪陷的漫長歲月呢?其實依照原著的時代背景,才合情合理。

徐訏 (1908-1980) 大概同情革命志士,亦深明革命很易變質,中共建政後他就在 1950 年從內地南下香港定居,著書編刊教學,直至逝世。原來 1956 年,香港國語影壇曾把《鬼戀》搬上銀幕,屠光啟導演,李麗華、張揚主演。據資料簡介,該片改為抗戰時期,女主角遇上男作家,道出抗日愛人慘死,她曾為他報仇。

1995 年內地著名畫家陳逸飛導演《人約黃昏》影片,亦是改編徐訏《鬼戀》,香港吳思遠與大陸合製,梁家輝、張錦初主演。劇情背景是三十年代上海,女主角曾與愛人參加無政府主義革命組織。

2014 年,上海「現代人劇社」把《鬼戀》改編為話劇上演。可見徐訏這名著數十年來變出不同媒介的多個版本,至今仍有吸引力。現在的香港室內歌劇版本是可觀之作,如果把時代背景還原,並且對革命的滄桑變幻加強劇力,當會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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