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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vealing Image – René Magritte

2018/5/14 — 11:42

1936 年的夏天,比利時超現實大師René Magritte跟太太 Georgette 到海灘,Magritte 為太太拍下一幅狀似在享受日光浴、卻又懸浮在幼沙上的照片。最獨特的是 Magritte 將煙斗、頸鍊等物件放在太太身旁。日常物件在這個組合下變得不太日常,幾乎垂直的攝影角度亦非一般日光浴照的拍攝手法,照本跟 Magritte 為太太畫的肖像 《Georgette》有很多相類之處。 影像在 Magritte 的繪畫世界中非常重要,因為他要表達的是「意念」而不是畫作的本身,攝影技術進一步將Magritte 「意念」超越現實。

Xavier Canonne 是比利時沙勒羅瓦攝影博物館的館長,也是研究 Magritte 影像的學者。他策展的 「雷內.馬格利特:影像透視 —— 照片與錄像」展覽,展出了一百三十多幅大師的攝影作品。有些是他本人所拍;也有不知名攝影師的作品,還有幾部短片。這些影像有助進一步了解 Magritte 超現實世界中的重覆、零碎現實、時空錯置等概念。「Magritte 的畫一向都是觀眾的焦點,因此最初發現這批照片的時候,人們以為都是一般的家庭照,直至後來才知曉他的照片遠不止生活照,而是跟他的創作理念有莫大的關係。當我們談 Magritte 的影像及關於攝影這個概念,都跟他複製超現實的想像有關,畫家跟攝影師兩個身份,在他身上產生有趣的化學作用。」Canonne 表示,經典的例子就是一幅 Magritte 在畫《La Clairvoyance》時的照片,照片中他在畫畫,拍攝的角度及構圖跟畫幾乎是倒模。有趣的是 Magritte 並非要以照片作為畫作的藍本,照片拍攝跟繪畫是同時在進行。自畫像本來有著記錄的意味,將照片與畫作並置會發現,在 Magritte 繪畫與攝影的世界中,個別元素相似但內涵並不一致,繪畫不在於寫實,攝影也不是記錄真相,那是 Magritte 創意中的兩個平行時空。

回顧 Magritte 那個年代的文化及社會背景,或許會對大師的超現實多點理解。生於十九世紀末,經歷兩次大戰。上世紀二十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社會經瀟蕭條及人性種種荒謬造就超現實主義的誕生,當眼前的事物再不能以尋常眼光及邏輯去看待的時候,唯有將荒謬及奇異想法放大,於是現實變得零碎及割裂。超現實主義在流動影像發明的推波助瀾下,更是無遠弗屆。攝影在十九世紀中期流行,當時都是硬照。到了 1895 年法國的盧米埃兄弟發明了電影及放映技術,想像也不只是一秒間的停頓,而是有動作有表情,變得天馬行空,幻想與真實的界線被模糊了。雖然當時的電影都沒甚完整情節,又是默劇,但當中的超乎想像的經驗,令電影在歐洲非常流行,電影劇院像是雨後春筍,有不少咖啡室也添置放映設備,變身成電影咖啡室。在Magritte的創作中,流動影像或者說電影的影響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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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ritte 經常說:『去工作去畫畫,要為收藏家繪畫作品,那是很悶的事情,我寧願去看電影。』」Canonne 談Magritte 的同時,也在訪問中也提及電視在六十年代出現,公仔箱內那些會動的人與事,讓童年的他非常著迷,可見流動影像的魔力。「超現實主義藝術運動的推動者是隨電影而生的一代,他們是看卓別靈電影及《Fantômas》 長大的一群。」《Fantômas》 是法國作家Marcel Allain 及Pierre Souvestre 合著的小說,小說中的戴高帽眼罩、身穿燕尾禮服的大壞蛋 Fantômas,能夠穿牆過壁,無論以甚麼方法,警察也不能將他繩之於法。小說以連載形式在報紙上發表,非常受歡迎,後來拍成電影系列。電影中建構幻想世界的手法,如不成比例的道具、平移跟鏡拍攝、倒鏡等,神化了Fantômas  這個角色,也為Magritte 作品中現實與幻想中錯置提供不少養份。《The Barbarian》描繪了 Fantômas 那種超能力,畫中的大壞蛋像在越穿牆壁慢慢消失。一幅 Magritte 站在《The Barbarian 》前,模彷畫中Fantômas 手托下顎的照片,照片中Magritte 的打扮也跟Fantômas非常相似,帽子一直都是他作品中的重要圖像,如《The Son of  Man》中載帽男子的整張臉被蘋果遮擋了。《The Barbarian》跟照片還有對「眼晴看見就是存在」這個命題的反思。「這畫已不復存在,它在二戰倫敦受襲時被一併炸毀。它消失了但觀眾還可以在照片中看到,在這個層面中它還是『存在』,它會留在觀眾中腦海中,因此照片很重要。」Canonne 將當中的故事道來。Magritte 以虛構人物入畫,那人物又具備超能力,畫作在展出時Magritte 在旁拍照,照片似是記錄著畫作及展覽的情況,但當中又包含虛幻的元素,如 Fantômas這個人物,最後種種真與假都一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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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電影概念影響外,電影片段還會以是碎片式、於一瞬間在 Magritte 畫作中出現。「電影都關於想像與夢,當中可以改變現實,人們能夠飛越雲端。這些對於一個當時還是年青藝術家的 Magritte來說,簡直是打開了想像的隨意門。有時候電影片段會藏在記憶中,於適當時做重現然後在畫布上一瞬再現。」Canonne 以油畫《The Murderer Threatened》為例,指出那是出自電影 《Fantômas》其中一幕,Magritte 將電影中黑布蒙面在埋伏的壞人,換成了畫中的戴帽男子,兩者在構圖上非常相似。Magritte 的畫超現實、荒誕、不跟常理同時滲著一點點悲觀的猜不透。他畫中人物在鏡子中只看見自己的背影;打開窗戶是漆黑一遍;只見背影的戴帽男子;白布蒙頭的愛侶在接吻。關於白布蒙頭這個意像,有說是Magritte 看到母親自殺後遺體的陰影。在他13歲那年母親跳河自盡,數天後遺體被尋回,因河水沖衝,當時裙子把他母親臉遮蓋了。這說法近年已被藝術史學家推翻,Canonne 指這個意像是從愛森斯坦的電影《波坦金戰艦》 而來。電影其中一幕 —— 不滿膳食待遇的水手在甲板上集會罷工,要求改善。可是船長態度強硬,聲言再不回到工作崗位便殺無赦,更將服從與不服從的水手分成兩批,不服從的就地正法,處決前命人以一幅大白布把水手遮蓋起來。Magritte 的《The Lovers》中的白布蒙頭意象由此而來。

Magritte 曾經在巴黎居住,更是戲院的常客。他曾經這樣評論杜魯福的《四百擊》,「《四百擊》是一部沒有戲院的電影,裡面細緻地描繪乖巧角色,同時也有搗蛋的一面,這都為年輕觀眾帶來快樂觀賞經驗。」戲院對他而言是悶蛋說教場所,因為大部份電影都像在說教,所以 Magritte 獨愛喜劇。他在創作的中晚期拍了好些家庭電影,這些都不是尋常的家庭電影,如孩子生日、家庭聚會、結婚等。嚴格來說,他的家庭現影更像蒙太奇,當然其中不難發現在 Magritte 畫作中常見的意象。例如在《Masques》中的眼罩、白布甚至是他的繪畫作品。當時的技術也讓 Magritte 的想像力得到更大的發揮,片中他會用倒鏡、不順敍事時序的剪接技巧等將影像碎片式地拼合,於是在他的電影中發生過的事情會倒鏡回到最初,再由那點發展開去。其中一幕是一名女士在品嚐香蕉,之後以倒鏡將被吃了的蕉重現,鏡頭突然一轉,女士手拿香蕉入鏡然後把它放在桌上,讓另一男士品嚐。彷彿 在Magritte 眼裡,現實就是如此沒有章法,也不像預期,因為真相永遠沒辦法看透。「我們身在這裡,不知在這裡以外是何等模樣,這裡那裡同樣存在,在這個時空外或許是另一景像,看透一層還有另一層,這就是宇宙吧。」Canonne  以這似實又虛的比喻總結了 Magritte 的世界。

(原文刊於《 Bazaar Art》三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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