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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煎包裡的三條線故事

2017/10/11 — 13:00

1.

張慧慈有很多別名:「小花媽」(有大志要當將來的陳菊)、「足足」(「足」是「慈」的台語發音)、「球球」(看到她會知道為什麼)。

我來取的話,再加一個:「子時生的有黑色喜感的大食怪人生編劇」。可以簡稱為「子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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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看她的書和人想到的一些關鍵詞組合起來的。

「子時生」:勞碌命、苦命。
「有黑色喜感」:不論講話或寫書都能讓你笑出來。
「大食怪」:以吃為享受,為療癒,為哲思。
「人生編劇」:有兩解。1. 她的人生像是編劇編出來的;2. 她很會拿自己的人生來編劇,申請獎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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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裡,張慧慈說了兩次她是一九八八年出生的。

因為她不想讀者看那些發生在她身上的故事,以為她是加工出工區年代出生的。

確實,很多情節像是在比較遙遠的電視劇裡發生的。

她有一位在紡織廠車間工作,有自己積蓄的二姑姑,是她小時候的人生典範。
她和兩個妹妹要長年照顧生病的弟弟,有許多很「阿信」的情節。
她有一位總是怕她們姐弟食物匱乏,見面就要塞食物,一天餵她們七餐的大姑姑。

小六的時候,她還有一位老師因為要「反攻大陸」,而把數學課改成體育課帶她們跑操場。

3. 

看完書,我覺得她的老爸真是個特別的人。

他做土木,賺錢並不少,但是從不把錢拿回家,全靠太太支持家用。所以他們家庭收入雖然是小康,但孩子卻成了窮人家的小孩。

小一或小二的時候,張慧慈有次考試成績很好,央求媽媽買了一枝渴盼已久的綠色的筆。她高興地到班上才炫耀了一個上午,下午就被老師找去要她把筆還給一位說是自己筆丟了的陳同學。

老師說她家全班最窮,買不起這種筆,一定是偷了陳同學的這支筆。因此要她去把筆還給陳同學,說對不起,寫悔過書。不然就要記過。

她都照做了。第二天交悔過書的時候,老師把筆還給她,說陳同學找到了自己的筆。

她去謝謝陳同學還她的筆。陳同學說不客氣,提醒她以後別用那麼貴的筆,免得引人誤會。

張慧慈在那個段落的結尾說,因此她立志要當黑道,找人去扁那個陳同學。

4. 

她老爸特別的不僅是不給家用,不僅是請朋友吃龍蝦不帶孩子吃,還連三餐都限制她們別吃多。最特別的是不准她們讀書,動不動就說要把她們的書都撕了。

所以她母親用省下來的錢買了一套百科全書要給孩子看,得藏在衣櫃裡。不但藏在衣櫃裡,也不敢跟孩子說,只能孩子自己發現。

慧慈怎麼無意間發現這箱被層層衣服蓋住的書,怎麼偷偷地閱讀,是個動人的段落:

「一直以來,對我來說看書是件非常隱秘的事,有點背德的感覺從書中滲透出來,透過指尖,順著血液,慢慢竄進臟器,劇烈的心跳與肚子痛(應該是緊張性胃痛,但小孩都只會說肚子痛),一直到現在,都是我對看書的記憶。」

5. 

慧慈還有個地方寫得很豪氣。

大意是:漫畫之於她,如同可蘭經之於伊斯蘭教徒。(所以這本書的封面和內文都要有漫畫。)而她之所以鑽研考試和讀書技巧,都是為了節省時間看漫畫。也因為這些鑽研,她得以保持全班前十名的成績,也保障了妹妹讀高中的權利。 

這段話的本身,就足以撐起另一種寫法來當整本書的開場白。

因此,《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雖然從書名就點出作者想要談到與社會階級以及其流動相關的故事,並且有一條很動人的軸線,但我自己看到另一條線不相上下:

一個小女孩在父親(及父系家族)給母親的種種生活壓力下,一路從閱讀找尋逃脫現實的出口,從開始的跌跌爬爬,到可以慢步行走,到最後可以放步奔跑。

4. 

從跌跌爬爬到可以行走奔跑之間,她的逃脫出口有一個分界線,就是讀大學。在她可以進大學,尤其是進清大之前,顯然追兵和險阻都窒息逼人;之後,光景大不相同,並且也有了援軍,尤其真心相助的老師。

因此慧慈的自序寫道:雖然廣設大學這件事為許多人所批評,但是從她的角度來看,非常支持,「人人有大學讀,是非常重要的。 」

看書的時候,我對這段話有疑問。第一場新書分享會,她又談到這一點,多了些解釋。慧慈說:對人生許多想像,在中學時候都因為考試的壓力而無從進行,因此她認為台灣的孩子都需要讀到大學,才能享受這件事情。如果中學階段沒有考試的壓力,甚至從小學就可以展開對人生的想像,那就不必一定讀大學。

不過,相對於慧慈就大學教育對人生所產生的影響之肯定,為這本書寫推薦序之一的吳曉樂,也提出她的觀點:「張慧慈的出生年代,舊有的『教育翻轉階級』的遺緒還在,而新興的『教育鞏固階級』的反動浪潮還在醞釀。鯉魚確實能躍過龍門,而龍門卻逐年窄仄.....」有天我跟曉樂喝下午茶,當面她對今天龍門窄化的程度講得就更直白也嚴重。

我也同意台灣教育的許多情況是在更惡化而不是改善。但是我比曉樂要樂觀一些。樂觀的原因,就是一個孩子碰上一本書,命運從此產生神奇變化的這件事,其機遇的發生和其作用之深遠,都超脫於教育體系與大學的龍門之外,及之上。

也因此,小女孩在她母親衣櫃層層衣服的遮掩下發現那個裝著百科全書的紙箱,小心翼翼地打開的那一剎那,在黑暗中有奪目的光亮。

5. 
新書分享會之前,我問慧慈她母親是否會來。那天我最想見的人是她。

明明是戀愛結婚的老公,之後卻要一路這麼折騰她和孩子,令人感嘆。

自己辛苦拉拔三個女兒加一個生病的兒子之餘,怎麼會省吃儉用買一箱書藏在衣櫃裡,讓人好奇。

她告訴慧慈:「媽媽現在給妳兩個選項,一個是走黑道,但要做就要做到黑道老大,不可以做小弟,那是等著去死的。另外一個,就是好好讀書,不管讀到大學研究所,都讓妳讀。」能說出這種話的氣派,超脫於那種生活環境裡的女人的常理之外,及之上。

那天見到之後,確實讓我體會到慧慈要一再說她不是加工出口區年代出生的不是沒有道理。

連她母親也很年輕,不像是那個年代出生的。

6. 

所以我覺得這本書還有第三條線。就是兩性議題的線。

一個女人為什麼不論是否在加工出口區年代出生,總是要配合男性中心的社會上演那麼多古老的戲碼。

慧慈小時候的人生典範,那位在紡織廠車間工作,自己把生活、理財安排得條理分明的二姑姑,後來在慧慈的阿公和父親的壓力下,不得不戴上婚姻的枷鎖。

結婚前夕,二姑姑跟慧慈說:「足足,查某囝仔不一定要結婚,自己也可以 生活得很好,妳甘知?」 

這句話幽幽地飄盪在空中的愀然,讓我不能不追問慧慈她後來如何了。慧慈講了她沒有寫在書裡的故事,更讓我無言。

小學老師命令她把筆拿給陳同學的時候,慧慈說她本來想摔筆的。但因為想到那支筆是她的,不忍心,就輕輕放在桌上。

這一段讓我想起所羅門王面前把嬰兒放手的那個母親。

不知怎麼,雖然這位作者很會寫黑色喜感,但我覺得她在書裡輕輕地寫的一些故事特別動人。尤其一些女人的。

張慧慈《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

張慧慈《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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