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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並不平等,所以清除低端人口也是無奈」

2017/12/2 — 14:55

近日北京城中村發生火災,市政府隨即清除多個勞動人口密集的區域,觸發大規模的緊急迫遷。這些社區髒亂混雜,一直被當局視為城市的安全威脅,通過這次事件,當局迫令當區區民即時放棄自己的居所和營生的地方,並將此稱之為「清除低端人口」。

坊間有說「人並不平等,所以清除低端人口也是無奈」,這句話無疑超越了許多人的道德底線。要回應事件,可從道德、人權、法治等等各種層面入手。但我倒是願意從資本運作、世界體系的角度稍作回應,也就是一些政治經濟學的觀點。

「人並不平等」這是一個實然還是應然的判斷?首先,從政治經濟學出發,也實在沒有什麼普世的價值,只有相應於不同生產需要而出現的社會制度,而價值系統就是這些社會制度的一部份。就制度而言,沒有獨立客觀的道德價值,只有相對的道德。但留意政治經濟學沒有認同文化相對主義,道德價值並非因著不同的文化而有所不同,而是相對於不同的生產制度而不同。可以說這是用實然消融了應然。所以要了解人有沒有平等,就是要看不同的生產制度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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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兩天剛好分享了在非洲仍然有奴隸的新聞,其實這也是一個例子,非洲的奴隸之所以存在,並不是因為當地人不文明,或文化低劣,而是因為奴隸制度符合世界體系的需要。奴隸制度是全球經濟的一部份,因為奴隸的生產在世界市場有價值,所以在國際範圍內,會有人買奴隸所生產的物品,然後奴隸制度才有各種政治經濟權力去維持。

普世價值這個東西,講人權、法治,但同時也有其歷史和社會條件。最初的法治事實上一點也不普世,只是用來保護貴族。到二次世界大戰後, 一方面有嚴重的道德危機,同時西方社會的生產水平亦已進入一個平等就會更有生產力的狀況,因而大力推行普世價值。但另一方面,第三世界國家的人權一直被漠視,到今日亦沒有進展。最後戰後真正能落實人權法治的國家,只是發達國家。這也不是一個文化問題,而是這些國家的政治經濟條件,令他們的生產和社會制度,趨向對人權法治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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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有所謂「資源詛咒」的說法,指國家擁有大量某種天然資源,卻反而形成工業化低落、產業難以轉型、過度依賴單一經濟結構的窘境。一般我們不會將人力當成是天然資源,說成是「資源詛咒」。但觀察中國不難發現,其對人態度、處理手法,其實與處理自然資源時無甚差異。源源不絕的人口與生產力,一方面是其資本,一方面又像物品一樣低端,可隨時利用,若有異端即可以隨便拋棄。為了有效使用「資源」而剝奪其人權、對反抗的鎮壓和對人口的清除,不過是「資源管理」的一部份。

無疑,中國政府也非常切合「資源詛咒」國家的許多症狀,例如清廉程度低、寡頭政治。「人口資源」的獨特之處,讓國家對經濟自由的容忍程度非常不一樣。在中國經濟自由的邊界就是人是否開始成為人而擺脫任意擺佈的狀況。由此,中國人在中國是非常脆弱的,就算是家財億萬,也是隨時可以被清除。

改革開放後,中國透過世界體系和全球資本的力量成為世界工廠。而對世界工廠最有利的社會制度顯然不是人權、法治,而是對勞工權益的剝奪,對環保的漠視。這就是中國價格的底蘊。維持這種生產條件的,當然不是民主政體,而是威權或獨裁。中國分擔了世界體系中的角色,為此,在全球範圍內,有極多政治和經濟力量為了成就世界工廠,而支持中共的極權,中國的不平等社會亦由此得以延續。

然則從政治經濟學的立場出發,是不是就要接受中國人是沒有平等的?請注意,政治經濟學,是一門社會科學,並沒有說任何價值是對或錯的。也即是說,單講政治經濟學,我們沒有辦法判斷某社會的狀況是否合理,只能分析出該社會存在的政治經濟條件,但亦正因如此,政治經濟學在一個實然的層面,否定了許多論斷,例如「人是不平等的,所以階級必定存在」,因為人的平等與否,及階級差異的存在與多少,是隨時受政治經濟條件左右,而沒有一定的。就如我們了解人生病的原理,才能預防,亦可以改變狀況開始治病。

所有的不平等,在政治經濟學上而言,都不是本質地存在,而是因應不同的生產需要,而產生出不同的壓迫。有了因生產需要而出現的不平等,才有階級的分野。為此,「人是不平等的,所以清除低端人口也是無奈」只是一個不當論證,貿然接受豈不是等同自暴自棄?正如馬克思所講:「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沒有改變世界意志的人,讀了政治經濟學,也不會改變什麼,只是為所有不平等找原因。只有願意改變世界的人,政治經濟學才有力量,成為瓦解不平等的利器。簡單來說,無奈的是欠缺意志的人,而不是世界本身令人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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