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半個小康中國

2017/9/28 — 12:23

【文:歐振中】

改革開放近40年,中國人生活改善到什麼程度?2015年,中國人均收入只差13%便追上泰國。但人均收入未能反映貧富差別:收入最高10%中國人,平均收入跟瑞士一樣(頭1%是瑞士的3倍),緊隨其後的40%人口,收入跟泰國相約,其餘一半中國人,平均收入只及非洲國家蘇丹。瑞士、泰國和蘇丹三國,人均年收入分別是57,000、15,000和4,000美元。(註1)

Piketty, Yang & Zucman 對中國收入和財富分配的研究發現,1978年,中國收入最高10%人口得到全國收入27%,跟收入最低50%人口所得總量一樣。到2015年,頭10%人口得全國收入41%,後50%人口只佔15%。37年間,各階層收入都大幅提高,2015年收入最高10%、其後40%和最低50%各組人口的平均收入, 分別是1978年數字的13倍、8倍和4倍(最高1%的是19倍),上層收入增長遠比下層快,收入差距急速擴大。(註2 )

廣告

財富累積方面,2015年最富有10%、 隨後40%,和其餘一半中國人,分別擁有全國67%、26%和6%財富(頭1%擁有30%財富)。這些數字符合Xie & Jin 的研究結果:2012年中國最富有1%家庭,擁有全國35%財富,最貧窮25%家庭,只有1.2%財富。(註3)

香港人總是對內地旅客和房產投資者的購買力感到驚訝。但試想,中國收入最高的1億4千萬人,人數和消費能力有如17個瑞士,單計這1/10個中國,已經躋身經濟最強國之列(發達國家之中,只有美國和日本人口過億)。可是,經過近40年經濟奇蹟、官方各種脫貧報導之後,同一個國家裏面,另有7億人生活在蘇丹水平。

廣告

內地政府奉行社會主義,本來強調公平分配,政府因此對經濟控制更強、參與更廣更深,結果在分配經濟成果之上,起了什麼作用?共產黨由農民支持上台,當政頭30年,推行重工業優先政策,實際上是從當時8成多的農村人口,也就是從社會裏最貧窮的一群身上,壓取資源來投資重工業,獲照顧的,反而是生活本來相對較好的城市居民,包括政府中人。結果是,除了內戰結束後數年,自1957至1978年,農村居民「絕對貧困型」生活一直未有改善。(註4)改革開放,改為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讓小部分人先富起來。誰成為那小部分人?靠勤奮和才智,足以富起來的人有多少?用上不公運用的權力而致富的,又有多少?

改革開放帶來了經濟奇蹟,絕大多數中國人過去40年生活確是不斷改善,這驚人成就不應被低估。讓我重複一遍,十多億人能過上今天更好的生活,是巨大的進步。但經濟奇蹟的成果分配非常不均,社會不公平處處皆是,亦不應被淡化。今日,當中國有上億居民物質生活達到了發達國家最高水平,政府怎能不正視,大多在農村、社會最貧窮的一半人口,改善生活的機會,繼續受到政府人為地限制?農村欠缺工作機會,種田難維生,舉家搬進城市受限,青壯年要到發達地區打工養家,往往唯有留下孩子和老人在家鄉。沒有更好選擇之下,外出農民工多達1億7千萬人,做城市人不願做的刻板和體力工作,平均每月賺取3,400元(人民幣,註5)。多少家庭為此要忍受家人分散之痛?留守兒童和老人每一天怎樣過活?他們在農村地區得到如何次等的教育和醫療服務?

內地政府以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為目標,或許在快將舉行的十九大會宣布提前完成。官方有其「小康」標準,但以一般人的理解,說現在有半個中國社會達到小康應該較合適。另一半還在期待小康生活的家庭,上一代未有機會改善最貧困的生活,這一代受政策歧視,離家當農民工已經是維生的較佳選擇,希望內地政府高層會多用一點同理心,還農村下一代公平的教育和發展機會。


註1:國際人口、PPP人均收入數據來自世界銀行,收入單位為2011年美元。計算基於 Piketty, Yang & Zucman 文章中2015年成人收入分配份額,收入階層以家庭為單位,假設各收入階層當中,成人佔總人數比例相同。

註2:Piketty, Thomas, Li Yang and Gabriel Zucman, Capital Accumulation, Private Property and Rising Inequality in China, 1978-2015, NBER working paper 23368, April 2017. 

註3:Xie, Yu and Yongai Jin, Household Wealth in China, Chinese Sociological Review 47(3): 203–229, 2015.

註4:胡鞍鋼,走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1949-2012年),《當代中國史研究》,2014年第3期。

註5:2015年數字;國家統計局,2015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