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在法律與運動之間游移

2017/7/27 — 18:35

【文:江瓊珠】

好一段日子沒開庭了,唐吉田律師還是風塵僕僕,這裡走那裡去。昨晚深夜才回到北京,今早已接受過日本媒體採訪。傍晚見到我們時,明顯已有倦容。很難怪,唐吉田帶病在身,每天都要吃藥,不能捱更抵夜。剛結束的南下之行,每段路還要坐不怎麼舒適的長途大巴,唐律說,「過去一年,算是體驗了中國基層社會的公路運輸,實在是千奇百怪的。」

快要50歲了,有條件的話,唐律實在不需要這種消耗精力的體驗。自從709後,唐律一直處於流亡狀態。不用微信和朋友連繫、不用身份證和銀行卡,所有能讓當局追蹤到他行蹤的對外方法,都放棄,目的是要躲避公安和國保。他也很少固定住在一個地方,不斷在朋友家中轉移。火車和飛機要實名購票,所以他一年沒使用過這種比較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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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謹小慎微,不過是要擺脫公安。過去一年,唐律試過被跟蹤,又曾被國保堵在電梯間,「他無非就是向我提出警告,一是不得在背後周張營救王宇一干人等,二是人權律師團(1)的活動,也不好再搞……表面上是警告,實際上是威脅。」

唐律很自覺在維權運動中的角色,能保存實力的話,就必需盡量保存。「一旦被控制住的話,一方面對身體治療非常不利;另一方面,在維權界,有能力和經驗協調和張羅事情的人,不特別多,如果稍有經驗的人都被抓住,對我們從事的工作是不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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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維權,雖說沒有領袖,但在維權律師界,唐律是老手了。他一開腔,便從大格局出發,先來一番形勢分析,再進入具體操作,洋洋灑灑,看得是非常自覺自為的運動推動者。雖然有人不同意或不自覺大家正在以法律方式推動一個變革運動,唐律認為律師維權絕對是一個社會運動。

「維權運動已不可能光在缺乏合法性的法庭來解決,必需要有人從社會運動的視角,把法律案件和民間處境結合起來,即便不能達到即時效果,也能鍛鍊一些人來…...如果單從法庭現有的程序去努力,我們與官方,實在沒有多大的搏奕力量…...」

709大抓捕就是明顯的例子,唐律說,官方已把維權一方原來的模式摸透,已從掌握的資源下手,把一些我們原來可以採取的措施、常用的手段,都給消解了。整個行動對維權運動打擊非常深非常深。

「有些人求仁得仁,他以坐牢的方式見證變化;有些人呢,實際上沒做好準備,踫到某些風浪也不得不去坐牢;即使做好準備了,也不是說我們把監牢填滿了這個社會就轉型,還是需要很多人在不同地方不同領域做自己擅長的事情。」

唐律擅長結連、組合,思考運動方向,709之後,他和其他律師一直在背後連繫律師和鼓舞家屬,促成彼此之間的合作。更早前,他們就在互聯網搭建平台,促進溝通,譬如人權律師團就是其中一個嘗試。成立了三年,期間不斷受威脅及騷擾,到今天還算挺得住,唐律對人權律師團的發展還是挺滿意的。「在一些重大的事件,我們表達了立場,也參與實際運作,實際上是鍛鍊了很多人。就行業的自我成長也有很多探索。」

律師空間不斷受打壓,唐律認為律師自身維權,在未來的日子很重要,「我們必需再伸延力量,在自己的界別找共同話題,譬如專注就業、女性及兒童權益的,都應該結連。你不管是商業律師,或者叫做人權律師,只要你是按法律的價值去思考,或者去行動,就必然遇到來自官方的反制。」

自身力量擴大之餘,也要解決地區不平衡的現象。一向以來,北京律師給人的感覺就是很神,唐律認為力量太集中並不是好現象。北京維權律師圈子已經很老化,有人建議成立青年律師成長計劃,他很同意,更主張在北京以外的省份尋找鮮活的新人。唐律還感安慰的是,自從2012年微博興起,也湧現了一批優秀的律師。

每個時代都有人生的叩問者,唐律都曾經是躍動的靈魂。生於1968,在北方長大,唐律大學畢業後在吉林敦化教了五年馬列主義。他笑說,就是國教。1997年,考上延邊檢察院,當了7年檢控官,大部份時間都是在刑事公訴。偶然在檢察院的圖書館看到《律師與法制》這雜誌,忽而產生了做律師的念頭。2004年通過司法考試。2005年把公職辭掉,到上海去找實習機會。不到兩個月就離開了。「一是氣候啊,二是那兒的社會氣氛我投入不進去。」

總要找個地方落腳吧,想來想去,覺得深圳可能是一個好地方,「不是說那兒是改革開放的前沿嗎,一定是個很鮮活,很激勵人心的地方呀…...」表面上還是不錯的,很光鮮亮麗,一切都很方便。唐律在那兒兩年完成實習,取得律師執業證,跟所裡頭的一些老律師跑業務,「總體來說,獨立展開業務的時間並不多。偶而做些法律援助的案子,為一些特殊的人群做辯護。」

深圳果然是開放改革的地方,從前在北方,唐律也有用互聯網,但都局限在區域網,只能找到檢察院的資料。來到深圳,接觸得到的資訊出版比較多,唐律讀到北京律協憲法人權委員會遭到整肅的消息;其時也發生深圳律協買樓風波,讓他對律師行業及律師定位做了很多思考。最後還是覺得自己跟深圳格格不入。

相對北方,深圳非常繁榮,處處玻璃幕牆高樓,高速公路直達其他城市,那時流行說,特區內像歐洲,特區外像非洲,唐律在這裡還是生活得不愜意。「它就是所謂中國模式的代表吧,表面很風光,成功人士很多,大家談話,除了金錢,就是股票,或男女之事……我就覺得特別苦悶。」

唐律想找人談的,是理想、是法律的意義及律師的社會作用,但是他找不到。他的案子也不特別多,空閒時就到公園去看書、曬太陽。南方蚊子特多,北方人不容易適應。想著想著,就萌起回北方去的念頭。他從延吉出來,不能回延吉去。「因為這個地方太舒適了,人們普遍沒有什麼想法,像我這樣有點不安現狀的,回去也就很難……」想著想著,讓他記起北京有律協憲法人權委員會這種機構,一定有人在關注他關注的問題吧。靈光一現,唐律就到北京去了。

那時候,他40歲,很興奮,準備寫一個短文抒懷紀念。寫著寫著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發現還未寫完也寫得不滿意,一手就扔掉了……還是現實比較生動活潑,不多久,唐律就找到了跟他同聲同氣的同道。「我們幾十個律師,就要求律協直選。這個事情被當局定性為顛覆律師制度、顛覆法律制度、甚至顛覆政治制度,然後就全面地圍剿…….」

唐律在北京如魚得水。2009年,他取得足夠提名參加律協選舉,可名字卻沒出現在票上。律師執照還在2010年被註銷,上訴也不獲受理。六四二十周年期間,跟其他幾位人權律師被當局秘密羈押。幾年間,唐律斷斷續續處理愛滋病感染者、勞教、農民財產和法輪功等案子之餘,就是參加聯署、研討會和支援王宇等同行。

那時,據說北京政法委書記有個說法:有的人來到北京不利用北京的資源去拓展業務改善生活,來了就是要整事,要折騰,對這樣的人絕不能手軟。「所以他們一直整我。」

推動社會進步,必然要付出代價。自2003開始,維權律師通過具體案例,在法律程式中體現法律的力量,維護當事人的權利,再結合民間的訪民動員,期間曲曲折折,有成功有失敗。唐律就在運動維權與法律維權之間游走,709這一擊,也不盡是意料之外,只是規模之大,叫人吃驚,「這是習近平上台以來,中國最大的一個人權災難。」

大抓捕令民間充滿恐懼,根據唐律觀察,在中國大陸,現在沒多少人敢談709這個話題,律師界也在迴避。民間有直接衝擊力的表達行動,譬如舉牌,也減少了。在法庭上,義正詞嚴,直奔主題的陳詞,同樣收斂。

稍稍讓人安慰的是,709律師辯護團隊非常穩定,家屬的反擊力也非常之強大。運動本就如此,失一些,得一些。唐律說:「我們的努力都不一定能讓這些人恢復自由,或者不被重判,但是我們通過這件事,放大中國的問題,揭露人權律師及維權人士面對的風險。」

未來的日子,良心犯、政治犯,還是源源不絕的,唐律說,汲取709的經驗,將來為良心犯辯護,不再是僅僅討論犯罪構成條件,誰是不是煽顛之類,而是要直接解決誰在犯罪的問題。

這一步不容易,唐律提醒大家:或者我們可以這樣記住,當局今天的行動,這種惡劣的做法,就是給未來審判他們的時候準備判詞,而這個判詞是你一步一步寫就的。

 

注:1. 中國人權律師團,又名中國保障人權律師服務團,由王成、唐吉田、江天勇三名中國律師於2013年9月發起成立,旨在提供中國公民更及時有效的法律服務、維護公民權利,促進中國人權發展。截至2016年9 月13 日三周年時,成員已有315名。

(本文出自《中國維權律師及其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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