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山東好人王全璋

2017/7/26 — 14:08

王全璋及家人

王全璋及家人

【文:江瓊珠】

每當大家提起王全璋,不管說過什麼內容,最後總是會講到:哎,他老是被人打。

他們都說,山東人就是耿直、老實,沒說出口的是:就是好欺侮。

廣告

來自安徽,長得一臉秀氣的董前勇律師,說起來還是很不解,「他就是那種山東大漢,性格憨厚,老是被欺侮。被欺侮後,又沒有更好的方法表達自己,只是說我要寫多少多少投訴信…...我覺得,要是我跟他遭遇一樣,我肯定要罵街,或者親自還手……」

大家都是當律師,何以他捱打次數特多?多次一起跟王全璋出庭的江天勇說:「他就是較真嘛、不服嘛,法警一見你不服,就要打你。律師一認真,法警就想打……」

廣告

每個人權律師都很認真,王全璋就是比認真更認真。家住附近,經常和他走動的律師余文生覺得,人權律師當中,以王全璋和王宇兩人最堅持程序正義。「當局在審理人權案時,往往不依程序,如果程序不正義,體制不會正義,他們倆就不住堅持,給當局很大壓力。」

余文生記得,有一回跟王全璋去三河辦案,當局似乎不打算讓律師事前閱卷,王全璋就跟當局死纏爛打,要求閱卷,還警告對方如果不讓閱卷就控告對方違反程序。正是王全璋的堅持,當局才萬般不情願地讓他們閱卷;然後才發現原來案件早已退回了,「就是他的堅持,我們才第一時間知道案子的進展,才能第一時間為訪民進行維權…...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

還好,那次王全璋沒有被打,但之前之後,還是傷痕累累,血跡班班。根據紀錄,王全璋王至少受過以下遭質:2014年3月28日,他赴黑龍江省佳木斯市建三江農墾局七星拘留所為被迫害的律師維權,卻被拘禁在拘留所一天。期間受到語言謾駡及威脅會打斷他的腿。公安從後面摁住王的肩膀和脖子,強迫他蘸印泥,在保證書上面按手印。王全璋的眼鏡被扔掉,警察抓住他的頭撞向牆,用拳頭猛擊他的後腦,並掄起礦泉水瓶子向他的頭上砸。警察甚至威脅王全璋會用黑頭套和電棍對付他。

2015年6月18日,山東聊城市東昌府區法院對法輪功學員開庭,庭審進行到法庭辯論階段,王全璋發表辯護意見遭數次打斷,並被審判長宣佈驅逐出庭。王全璋被6、7個警察拖出法庭,被毆打三次,頭部被拳頭擊打多次,面部、額頭、胸部、腹部、背部均有傷痕。衣服被撕爛後,警察強行給王全璋換上衣服。

最廣泛被提及的是2013年的江蘇靖江案。該年4月3日,王全璋為68歲的法輪功學員朱亞年作無罪辯護,在庭上遞交材料時用手機拍照備查,手機被當庭沒收。法官粗暴對待,庭審結束後王全璋被法官下令帶走,之後失蹤。4月4日,法院公告稱,王全璋因「違反法庭秩序」被拘留10天。(1)

案件很轟動,全國百多名維權律師發公開信要求法院公開錄像並放人。在深圳執業的律師龐琨第二天馬上飛到靖江去,希望給他增援。在公民和律師壓力下,第三天他就被放了出來。龐琨跟他深入交流了一遍,知道王全璋處理的法輪功案子特別多,對社會底層尤其關注,「但他就是不太張聲,我們經常聯署呼籲什麼的,他不一定參與,他就是實實在在去做事的人。什麼時候都是安安靜靜的。」

又有一回,王全璋、程海、梁小軍幾位律師去大連開庭,結果又被法警以拳頭招呼,即使年屆六十的程海老律師也無倖免,還被撕扯了褲子。其後行家飯聚,少不免舊事重提,一位法律界行家留意到:「程海繪聲繪色講述當時場景,全璋雖身歷其事仍然言語不多。」

與朋友共聚,感到從容舒暢,自然不需要多話,但當王全璋需要告訴你,你錯在何處時,他不會沉默。王全璋的二姐王全秀說,王全璋有山東人的執著、倔強,有農村人的善良、質樸,就因為他的耿直,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們一家都是這樣子,說話很大聲,很直接,不會繞彎,讓人家很不好受。」

有一位律師同行,對他有這樣的印象:「從第一次見到全璋,聽他的論述,就開始敬仰他的專業,雖然他總是不給任何人面子,總是舌戰眾人,看上去很激動…...案件辯護思路卻是極清晰。」

江天勇非常同意,「是呀,他平常說話都是口齒不清,亂七八糟的,唯有進入法律、進入案件,他才條理清晰,滔滔不絕,善於雄辯。」

跟王全璋相熟的都見識過他不拘小節,粗枝大葉的作風。有次他去一所律師事務所見朋友,身上除了T恤、短褲外,脖子裡竟還掛著一條白毛巾,擦著汗進門,給他開門的實習生誤以為是前來求助的訪民。他的朋友說:「全璋充滿了平易近人的大叔氣質。」

大叔就是讓訪民容易親近的。一位曾經接受過王全璋幫助的案主,憶述當年被安排做口供錄影時,依然深深記得王全章的耐心與溫柔:「我被排在第二位做錄影,為了趕時間,我加快了語速。全璋律師看出我了心思,幾分鐘後,他停下來對我說:不用急,有時間,重來吧。事倍功半的結局,著實讓我感到有些愧疚。全章律師卻很寬容:沒關係,重來吧。當講到自己在青龍山黑監獄遭受折磨的慘烈處,我悲情難抑,淚如泉湧……全璋律師又停了下來,邊安慰我,邊詢問過程中連自己都沒有留意和說清的一些細節…...此時的全璋,不單單是一位人權律師,更像善良天使的化身,用他那真誠的善良,撫慰了我傷痕累累的心…...」

那位案主更加沒有忘記的是,當時已是深夜,王全璋已是經過一天的辛勞,處於極度疲憊之時。

那個時候,王全璋太太李文足正在湖北的家鄉生孩子。2012年孩子生下來了,才兩年多,2015年7 月10 日下午1 時,王全章便失去聯絡。自此,李文足才知道做一個人權律師的太太是怎麼一回事。

「最開始跟他結婚時,關於他的工作,他說的不多。但他會向我解釋為什麼不會在手機通訊上表達對我的思念,他說,因為我們做人權律師的,手機是會被監控的…...」

剛懷孕時,在家裡收拾東西,李文足會發現王全璋身體檢查的X光片,又或是醫療診斷書什麼的,令人好不安心,「我就問他,他就簡單說幾句…....然後就各自各忙。我專注生孩子…...有了孩子,我便問他,能不能因為自己的孩子,盡量避免風險?」

王全璋顯然沒想過要妥協,他跟太太說:「這些來找我的法輪功學員,家庭實在很困難,如果我不去幫他們,其他人又不去幫,那麼誰來幫他們呢?」

王全璋堅持的,不過是人權律師的基本理想。當年跟王全璋相識,李文足已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很善良,嫁他是一定沒錯的,只是不知道要付出的代價那麼大,路途那麼艱險。」

王全璋的孩子活潑可愛,就是太記掛爸爸了。一年前,還只會問,爸爸為什麼不回家?一年過去,爸爸還是未回家,每次跟媽媽外出,孩子會問:「今天是去律協還是去看守所?」

只是,不管去什麼地方,都看不見爸爸。孩子天真,聽大人說多了,偶而又會說,我長大後要做人權律師…...

就像當年的爸爸一樣,從小,就立志做律師。二姐王全秀記述:全璋從小就立志做律師,大學選擇了法學院,並考取了律師執業資格證。大學畢業後,到了山東省圖書館工作,圖書館工作清閒,工資福利高,王全秀本來很替他高興,可王全璋總覺得在圖書館碌碌無為,他學法律就是為了幫助弱勢群體,在山東無法實現他的夢想,「離他對人生的追求相差太遠了,體現不了他的人生價值,於是不顧我們的強烈反對,毅然丟掉了很多人夢寐以求的鐵飯碗,走出了安穩的書齋…...」

從濟南到北京,因為人權案子做得太多,本來掛單的律師事務所受到當局壓力,王全璋只得一次又一次轉所。捍衛人權這條路並不好走,王全璋沒有後悔,心裡或覺有可能被捕,在一封留給父母的家書中,他說:「…... 從事捍衛人權的工作,走上捍衛人權的道路,不是我的心血來潮。隱秘的天性,內心的召喚,歲月的積累,一直像常青藤慢慢向上攀爬…...這樣的道路註定荊棘密佈,坎坷崎嶇…...想起我們曾經走過的艱難道路,這些又似乎稀鬆平常。」

他自己不放棄,支持他的人也不會放棄。太太和二姐一直為釋放王全璋奔波。二姐王全秀在網上讀到一則留言,讓她非常非常安慰,網友跟她說:「大姐,王律師是我們日照人的驕傲,你有這樣的弟弟應該感到自豪!你不要痛苦,不要難過,王律師沒有錯!他會平安回來的!」

 

註:1. 事件引發各地近50名律師及公民,4月5日到靖江巿法院外舉牌要求釋放王全璋,並在拘留所外舉牌表達訴求。中國23個省市的近140名律師向中華全國律師協會、北京市律師協會和江蘇省靖江市法院發出公開信,要求法院公開所謂「王全璋違反法庭秩序」錄像帶、立即放人,並追究相關法官和院長的責任。
 

本文出自《中國維權律師及其一伙》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