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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足及王峭嶺 — 愈抗爭愈美麗

2017/7/27 — 6:38

妻子李文足、維權律師王全璋

妻子李文足、維權律師王全璋

【文:江瓊珠】

1. 一段快樂而哀傷的旅程

李文足和王峭嶺,她們的丈夫王全璋和李和平是相熟的合作伙伴。她們倆,卻互不相識。直至709大搜捕,兩人到天津看守所查問丈夫的消息時,才第一次遇見。文足個子清秀,很會打扮,有都會女性的氣色,峭嶺見著,心裡一愕,哎喲,這個律師的老婆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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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律師老婆文足,看見有大姐風範的峭嶺,登時就哭起來。「就是知道是家屬,有同病相憐的感覺。」

從709開始,文足不知哭過多少回。逮捕通知書2016年1 月8日才發下來,之前的半年時間,家屬都處於一個全無信息的彷徨狀態。這真空的六個月,文足每天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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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北京,天天霧霾,暗無天日。文足說,就像她的心情一樣。她每天在家裡坐著,情不自禁便會哭。有一次,又哭了,兩歲的孩子,坐到她身上,給她擦眼淚,問她:媽媽你怎麼喇?媽媽你別哭啰。說完,就抱著媽媽一會兒。

有一大段時間,文足晚晚不能入睡,要吃藥助眠。每天看著手機,以為會有什麼消息,看著看著,突然什麼都看不到,文足意識到自己狀態已很糟糕了,「很嚴重喇,我不能讓自己這樣下去了」。這個時候,剛好遇上峭嶺。

峭嶺是有律師執業資格,後來在家照顧兩個孩子,沒有執業。所以峭嶺特別口舌便利,說話有觀點,點子也多。外型強壯,是暗藏力度的女子。

逮捕通知書出來了,峭嶺覺得大家除了在網絡發文章,制造譽論外,家屬之間實在需要互相支持和了解。於是她發起了一次家屬探訪之旅。

2016年的正月初九,峭嶺帶著16歲的兒子來到長沙謝陽太太陳桂秋家。家屬踫面,不免交換其他人消息。那時謝燕益律師的太太剛生了一個小孩,爸爸卻被拉去,大家都說要去支持一下。

想不到,在3月,謝陽太太真的從長沙來到北京,要探望謝燕益太太。峭嶺很感動,「我嘛,去探桂秋,是順路回家探公婆,然後游山玩水般去看她。她卻是專程來北京看剛生過孩子的家屬,實在難得,大家就特別高興。」

4 月,峭嶺又和文足去山東看舒向新的太太;5 月,舒太太又特意來北京探望在北京的家屬,甚至去看因為疫毒苗受害的家長……「好像就是一粒種子丟到地裡就發芽,你就看見大家的愛,那個愛心不斷湧出來,是很讓人感動的。」

兩個女人開車由北京去山東,7 百多公裡,她們的律師朋友都勸說不要開車吧,想著就可怕。一路上,律師朋友還不斷發訊息著她們回頭,總共四次,她們不管。探完家屬還去看海,不知多有趣。文足記得,4 月的海邊仍然很冷,她們凍得像猴子一樣。

律師朋友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原來真會有意外的。有一回,峭嶺開了一千公裡去呼和浩特去探王宇的婆婆,一路很順利,結果一敲門,王宇的婆婆還未出來,先衝出兩個高大的男人,把她推到門邊,要檢查身份證什麼的。峭嶺不服氣問對方探望朋友有什麼問題,兩個男人說:涉嫌危害國家安全……還把她們帶到派出所去。峭嶺想,這下好玩了,要出動第二梯隊來營救。只是去到派出所很快便被放出來了。

「確實是沒想到看人都會被抓。我跟文足一起到外面去好像很簡單,但實際上是有壓力和困難的,大家都有孩子,孩子的年紀也不一樣,家屬也不一定理解你的行為,也有被拒絕的,面臨的掙扎和痛苦還是很多的。」

還好,她倆學會了苦中作樂。峭嶺愛吃,任務完成就吃一頓好的,安慰自己。「春節去南方的一次就很開心啊,廣州好吃的,很多吧。」

探長輩,還得穿紅掛綠,免老人家擔心。那次,在山東探王全璋父母,婆婆見著穿得光鮮亮麗的峭嶺就很開心。當然,最後還是會問:我兒子怎麼了?峭嶺就握著婆婆的手讓她放心。

「我覺得在過程中我們做的東西很微小,但我們都會被安慰嘛。我們已超越了傳統的家庭觀念,關心的,不只有自己家人。」

文足很同意,「拜訪一下,然後那一下,我們心裡一下子就拉近了。」

2. 一次紅色行動

快要一年了,被抓捕的律師毫無消息。2016年6 月6 日,文足、峭嶺和劉二敏三位家屬,跑到天津檢察院第二分院,每人舉著一個紅色塑料桶,上面寫上:王全璋,我愛你,李和平,支持你,翟岩民,支持你…..然後拍了好些照片。行動惹惱了警察,五六十個警察衝了出來,就把三人拉到派出所去。

警察說,紅桶上不應該寫上老公的名字。你們的老公就是因為特殊罪名被關著,你們就該好好待在家裡,不要以紅桶為作案工具。

被拉到派出所後,三人分別被問訊。文足和峭嶺被安排在同一樓層的相連房間。不管警察問什麼,文足就是不答話。她卻聽到峭嶺在罵國保。「是呀,我知道她在我旁邊,就故意大聲喊話,有一點支持讓她心安。」峭嶺是大姐姐,作風淡定。

文足也很聰明地響應,不時提出要求。我要上廁所、我要喝水……平時說話聲線微弱的文足,故意提高聲浪,讓好讓峭嶺聽見。

由中午至晚上重重復覆幾個問題。足足24小時,問不出什麼,就把她們放了。文足記得,警察問訊時,提到紅桶,都覺得好笑,自己會笑出來。

所以為什麼是紅桶呢,文足說,不過是一時靈感,沒有特別意思。紅桶就是超市裡很便宜的東西,而且紅桶拿回來也可以繼續用。在抗爭現場,紅桶也可反轉來當板凳。反而顏色就是刻意的選擇。「紅色不是代表樂觀嗎?我們就是要樂觀正面地抗爭。」

紅色真的讓人感到刺激。國保就特別不滿意。那天在看守所被問訊時,國保就挖苦文足:你說你很想念丈夫,我看不像呀,搞這麼多紅色。文足問:你覺得我應該怎麼樣?每天都哭哭啼啼?很憂傷地日子過不下去?我不會。我老公做事光明正大,我很支持他。我現在這個狀態就是我最真實的感觸。

自從逮捕通知書在2016年1 月8 日發下來後,文足便告別傷感。「先前的六個月什麼消息都不知道,就是失蹤一樣,特別讓人牽掛、痛苦和絕望。知道正式被逮捕了,我就一下子變得坦然。」

既然抗爭是日後生活的一部份,她們選擇快樂面對。峭嶺更加理直氣壯,「為什麼不是紅色?新娘嫁給老公的時候都是穿紅的。」

紅桶行動很成功,大家都欣喜家屬起來了。網絡上流傳。國際媒體也廣泛報導。最讓兩人難過的是,一起去舉紅桶的維權公民翟岩民太太劉二敏,在派出所卻被打了一頓。

文足很記掛,要峭嶺一起去探望劉二敏。只是那天派出所回來後,文足家門樓下已裝了兩個新的攝像鏡頭,她開始受監控。她跟開車來接她的峭嶺商量好,只把車停在小區外,不要驚動國保。晚上十二半,峭嶺到了,她就一身運動服從家衝下去。「當我開門的一瞬間,你知道嗎,其實我心裡真的很害怕,黑燈瞎火的,會不會有幾個國保上來給我套上黑頭套拉到荒野去揍一頓?我真的很害怕,但是還是下去了。」

出門前,文足還向一位朋友交帶幾個小時後要是她在在線沒消息,就馬上把消息公布出去。朋友就很擔心,叫她不要出去了。文足說不可以不出去呀,二敏姐被打呀,這個時候她最需要關心。

文足以飛快的速度跑到峭嶺車上去,一回頭,三輛車已在後面跟上。「因為峭嶺姐的車技太差了,在城裡繞了一小時也沒能擺脫他們。所以那晚就沒去成。」

第二晚就不開車,兩人假裝散步,打了個車,終於才看到劉二敏。

客觀處境把大家平時不在意的潛質都觸發出來。每次出門,為了擺脫國保跟蹤,都要鬥志鬥力地和他們較量。文足說:「我現在已由淑女變成女漢子了,哈哈……我在想,老公回來能不能接受呀?他一定會問:以前文靜的她到哪裡去了?」

峭嶺反應很快,第一時間劃清界線,「不關我事,不能找我,哈哈。」

3. 生活從此不一樣

文足在家裡是最小的,一直受愛護,生活很幸福。與律師相愛,更加覺得人生甜美安穩。誰知結果是擔驚受怕。所有人權律師都不會把正在處理的案子告訴太太,那著實使人不安。不知者無畏。王全璋很習慣自己吃苦,文足也不清楚知道他工作上的風險。只知道他很忙很忙,在家的時間很少很少。全國奔波辦案子,所有時間和精力都付給案子。

就是在2014年3 月份,王全璋在靖江為法輪功學員辯護時,被說成是擾亂法庭,被扣留十天,又被打一身。「那次之後,關於他的工作,他慢慢跟我多說了一點。然後我每天的生活是在擔驚受怕中渡過的。」

王全璋很有安排,現在文足住的房子是向朋友租的,王全璋知道要是他出事,當局一定會去趕走文足兩母子。「這次我們不至流浪街頭,就是他預早的做的工夫。」

物質上有所安排,心理上,王全璋也跟她演練,他問文足,有一天或許我會被判坐牢,那你應該怎麼辦?王全璋訂下的標准答案是:不管遇到什麼事情,你要堅強面對呀。

沒想到,向來柔弱的文足,這次堅強得站在第一線。「我現在積極樂觀地出來抗爭,但並不表示我不軟弱。每次想起老公,還是很難受的。我們從2015年6 月就沒見過面了……只是面對迫害的時候,為了我老公,我是出於本能地,站出來抗爭。」

峭嶺從來是據理力爭的不妥協份子。709後,她剛上高中的兒子,所讀學校的國際部暑假有交流活動,他就跟兒子去辦護照,搞好半天就是沒發下來,沒有原因又沒有文書證明,峭嶺認為不乎合程序,就跟職員吵了一個小時。同行的女兒六歲,擅於交朋友,就跟其他人介紹,「看,正在吵架的是我媽媽」。兒子馬上更正道:媽媽是在維權,不是吵架。

是的,維權是本能,峭嶺只是感到可惜,中國人被洗腦洗得連本能都沒有了。

她常常研究為什麼她們的老公會被這樣打擊,這一年的體驗,比過去十年的旁觀,深刻得多。峭嶺說,如果一班律師只吃喝嫖賭,官方不會著急的,維權律師因為做的是正事,他們做對了,官方就很害怕,因為維權律師接觸到的社會是很真實的,層面也很廣闊的。過去會被打壓,將來也會被消滅。根源不是我老公做了什麼,根源是它的體制不需要這樣的一群人。

如果你老公是維權律師,他的老婆就要把自己變成是人權捍衛者。一個是有執照的,一個是沒有執照的。

雖然學法律出身,老同學中也有很多是警察,但從前見到警察,峭嶺會怕得打震,「因為我車技不行,老是被警察開罰單,所以見到警察都是有點害怕的。」這一年開始,她的心態已經不一樣,要看峭嶺身份證?好,峭嶺會先把警察的姓名、警號記下,然後問他:你的法律依據是什麼?「我覺得都比過去底氣足了很多。」

老公放了出來,還是會被抓回去的,峭嶺說,所以我們現在是要好好過日子。覺醒的人都是一滴水而己,就做一滴水好了。不要沉重。

 

本文出自《中國維權律師及其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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