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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始於內心

2017/7/29 — 6:43

【文:江瓊珠】

雖然是年輕的八零後,陳進學很有為他人著想的心思,說話溫文、淡定。709沒被抓去,卻被約談,不外乎是被警告不得炒作和關注事件。陳進學說這個要求他辦不到,「被抓捕的人都是我們的朋友,又是同行,我們關注聲援他們就是聲援自己。」

成為人權律師,陳進學之前和之後並沒遭遇戲劇化的轉折,「就是內心對自由的追求促使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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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進學來自湖北黃岡一個小山村的貧農家庭。1999年,他考取到廣州中山大學法律系的學位,是村裡人的喜氣大事。開學了,父親從家裡把他送到校園裡去。入夜了,本來可以住進學生宿社的,陳進學心裡就是不願意,「我不希望我的同學見到我的爸爸是一個農民。」

那個晚上,他帶著爸爸在校園一帶逛呀逛,想找一個旅店安頓爸爸,就是沒找到。最後爸爸還是隨他回宿舍去,「後來想,沒什麼吧,就是自己內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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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進入新世紀的廣州,跟鄉下是不同的世界。當時的中山大學有一批自由派的知識份子在講學,最為人知的是任劍濤(1)和袁偉時(2)。也有從外地來的學者。陳進學的求知興趣不只局限於法律,總之有論說的,他都願意去了解,不時去聽大師演講。城市買書也很方便,聽一點,看一點,漸漸,陳進學就受到一點啟發。

中山大學同學有很多是廣東人,地理上接近香港,陳進學說,他們很多都是看香港電視長大的,認知的外間事物比較多,思想比較開放,跟同學相處,對他也是有影響的。在黃崗縣城讀高中時,陳進學已有讀報習慣,當時讀的是以觀點開放、報導深入的《南方周末》和《南方都市報》。來到廣州,他依然熱切地追讀,「《南方周末》現在當然是被閹割得很厲害,但在九十年代兩千年初,《南方周末》還是很有影響的。」

十多年後的今天,陳進學還記得當年編輯沈顥(3)寫的新年獻詞,「他寫:總有一種力量令你淚流滿面……那個新年獻詞真是膾炙人口。但那沈顥,已經在監獄了……」

時代速速運轉,民辦媒體在新世紀肩負上監察政府的使命,依然是《南方都市報》,讓陳進學在感情上再次悸動。2003年,陳進學畢業,4 月,非典肆虐廣州之時,有一個叫孫志剛(4)的湖北同鄉在廣州被打死了,「我那天早上看到這個新聞,登時很震驚。怎麼可能一個大學生,因為沒有暫住證就活活被打死了?」

帶著不明白的傷感,陳進學在廣州開始了律師生涯。還是一步一步聽隨內心自由意識的呼喚,對不公平的事,他免不了發聲。按照規定,律師進法院不需安檢、不需過包,但不知何故,這個規定沒有嚴格被執行。陳進學不服氣,每次進法院都跟對方糾纏,之後又把事件發上微搏,批評當局。人權律師前輩隋牧青看到,主動聯絡了陳進學,把他帶進人權律師圈子去。漸漸,陳進學認識愈來愈多有共同理念的律師;漸漸,又開始代理一些人權案件。

2013年9 月,中國人權律師團成立,陳進學簽名加入,「從那時開始,我認為自己是人權律師。」那年,他還圍觀了南方周末事件(5),對現實的群眾政治有第一身的前線觀察和參與。

從2013年至今天,中國政府對維權活動的打擊力度,一天比一天大,陳進學一開始便走進維權的嚴冬期,不消多久便經歷了來自國保的直接威嚇。2015年,廣州一名創辦文學雜誌的異見人士張六毛,在8 月以尋釁滋事罪被扣留在廣州市第三看守所。11月,卻突然在看守所死掉。陳進學和廣西的覃臣壽律師便去替家屬維權。國保知道了,立即衝到他的事務所去,警告他不得生事。半夜三更又到他家裡敲門。覃臣壽更被國保直接帶走問話。

「一個在押的犯罪嫌疑人,莫名其妙地死掉,我們真的不能忍受,不應該再沉默了,所以我站了出來……」內心正義的聲音在呼喚,陳進學一直細心傾聽,時候到了,便站出來。

兩個律師的自發行動,像戰場上的一輪急鼓,一下子讓人很振奮。廣州一位同行對陳進學說:「大家在後退的時候,突然有兩個律師走出來直接亮劍,實在很有鼓舞士氣的作用。」

陳進學的微搏訊息讓其他人看到,自然也讓父親看到,一家人挺擔心,總以為他在做一件很危險的工作。好言勸他不要牽扯到政治去。陳進學很耐心,一邊安慰、一邊給家人解釋事件的性質、律師的角色、社會的發展。「我試圖讓他們理解我,希望能夠為他們帶來觀念的改變,」陳進學說,「不過很難。最後我只能夠告訴家人,我會注意安全的。」

可是當局不斷製造恐懼氣氛,由709開始截至2016年5 月27日,至少319名律師、律所人員、人權捍衛者和家屬被約談、傳喚、限制出境、軟禁、監視居住、逮捕或失蹤……防不勝防,陳進學說,「當然是一個艱巨的工作,但內心一種信念促使我往前走,自然有恐懼,但還是要雙腿顫抖著,往前走。」

 

註:

1. 任劍濤(1962年8月-)男,四川省廣元市蒼溪縣人,曾任中山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管理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訪問學者。其研究方向主要為政治哲學、中西政治思想與當代中國政府與政治。2009年9月起調入中國人民大學,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系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

2. 袁偉時(1931年12月15日- ),廣東興寧人,中國歷史學家,中山大學教授。研究方向為中國近代史。袁偉時的理念是:

世界大同是趨勢,因循守舊是不合時宜的行為。
中國近代史存在很多被人扭曲的問題,錯誤的歷史教科書誤導廣大青年,後患無窮。
中國文化缺少自我批判的精神,中國文化對於多元化和異己十分的不寬容。
廣開言論,開啟民智,使中華民族從千百年來形成的精神枷鎖中解脫而出,為民族崛起貢獻才智。

3. 沈顥,1992年北大中文系畢業,有才子之稱。加入《南方周末》後,從一個文人轉變成為一個「新聞聖徒」。1999年南周新年致詞:《總有一種力量讓你淚流滿面》豪情滿溢,詩情兼備;在紙媒沒入困境之時,他集合幾位志同道合的好友,創立《21世紀經濟報道》,一個隸屬於體制內卻是面向市場的報社。在不到30歲的年紀,沈顥憑著他的豪情,成功地將南方報系推向全盛的頂峰,同時也為自己締造了一個個傳奇。

但最終,21世紀網被控以「有償不聞」的手法,借新聞監督之名敲詐企業,用負面報道的方式逼迫企業支付合作費,沈顥被判入獄。

4. 孫志剛(1976年-2003年3月20日),湖北黃岡人,2001年畢業於武漢科技學院藝術系藝術設計專業,2003年2月24日被廣州市達奇服裝有限公司僱傭。由於剛來廣州,他未辦理暫住證。3月17日晚上他出門上網,也沒有帶身份證。在當晚11點左右,他在路上被查暫住證的警察送往黃村街派出所。在這裏,他打了一個電話給朋友,要求對方把他的身份證明文件送往該派出所。可是當對方攜帶保釋金及孫志剛的身份證到達派出所之後,疑因孫志剛之前頂撞警察,仍被當事民警無理拒絕保釋。孫志剛隨後被轉送往收容站,其收容表格上莫名其妙說其是三無人員,符合收容條件;而事實是孫本人有正常住所、有合法工作、有合法的身份證件,並不符合收容條件。3月20日,孫志剛被發現在一家收治收容人員的醫院死亡。

官方最早堅持孫志剛是正常因病死亡,但《南方都市報》記者調查發現他是被毒打致死。後官方不得不重新進行調查,最後公佈的結果是孫是在醫院中被護工和同房病人毆打致死。

此前也發生過收容所員工犯法的案件,但是由於此次孫志剛身亡,並且其身份不是流浪漢而是大學生,因而產生極大影響。許多媒體詳細報道了此一事件,並曝光了許多同一性質的案件,在社會上掀起了對收容遣送制度的大討論。先後有8名學者上書全國人大常委會,要求就此對收容遣送制度進行違憲審查。

2003年5月14日,三名法學博士俞江(華中科技大學法學院)、滕彪(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許志永(北京郵電大學文法學院)向全國人大常委會遞交審查《城市流浪乞討人員收容遣送辦法》的建議書,認為:《收容遣送辦法》中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規定,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和有關法律相牴觸,應予以改變或撤銷。
2003年5月23日,五位著名法學家賀衛方、盛洪、沈巋、蕭瀚、何海波以中國公民的名義,聯合上書全國人大常委會,就孫志剛案及收容遣送制度實施狀況提請啟動特別調查程序。

5. 2013年《南方周末》新年特刊事件(也稱新年獻詞事件)是指《南方周末》工作人員稱其因迫於中共廣東省委宣傳部新聞處的壓力,未經過該刊正常出版流程,對2013新年特刊中的新年致辭及相關內容進行大幅刪改,並產生數個常識性錯誤,引發《南方周末》採編人員抗議的事件。事件引發全球媒體及社交網站如推特、新浪微博用戶的廣泛關注,主要焦點集中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內地的審查制度及新聞自由。

1月7日起,有數十以至數百名網民分別自發前往廣州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大樓或北京新聞中心前集合、獻花或高舉標語,聲援《南方周末》編採部;翌日曾有數名聚集網民被便衣警察帶走。其中包括一名坐在輪椅上舉着聲援標語的殘障人士,被從輪椅上拖走,公安人員還襲擊了BBC的攝像記者。至同月10日後在南方報業集團正門外已再不見聚集人士。10日上午,在南方報業門口抗議的廣東工大學生蔣迪(音)對德國電視二台說希望中國的報紙有一天能報道真相、不作妥協。採訪結束時,他表示對以上言論不害怕。話音剛落,國家安全人員在德國記者的鏡頭前將蔣迪抬走,四腳離地地扔進一台沒有特別標誌的麵包車。

此外,在網絡上也有團體發起支援行動。包括由華人民主書院在Facebook上發起的「聲援《南方週末》,一人一照片行動」,以及「港澳台媒體文化界聲援《南方週末》的聯署公開信」等。

2013年8月,著名公民運動人士郭飛雄被刑拘,警方透露他的罪行之一為組織策劃民眾街頭舉牌聲援南周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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