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謝陽這個人

2017/7/27 — 12:00

【文:江瓊珠】

蘇州公民戈覺平不時參與維權抗爭,老是被警察抓,每一次,都接到律師謝陽的電話,問:「老哥怎麼喇,是不是要我們過來幫你來點什麼?」

謝陽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有事沒事,總之他把你當朋友的,便很主動關照,並且帶著很樂觀的心情來幫忙。多少人踫過釘的事,他就是不服,不相信。2005年,赤腳律師陳光誠因挑戰山東臨沂政府用暴力強行對婦女進行絕育及墮胎手術,被拘禁在東師古村家鄉。人權律師和維權公民到訪聲援,卻一一捱打而回。在《盲眼律師》書中,陳光誠自述,「十月初,三名律師朋友:許志永、李方平、李蘇濱,他們遠從北京來看我,也只能走到村口。靠著許多親戚和村民的協助,我硬是穿過門外幾十名看守,才能到村口見他們……」律師不被獲准了解情況,後來還被員警假扮的流氓驅趕;他們要回應時,又被痛毆。

廣告

五年後,陳光誠再一次被軟禁在家。同樣,「不論是本地村民、外來訪客、或者是家族親戚,沒人能被允許探視我們;硬是闖關,就會遭到拳腳相向,甚至身上財物被搶。」

2010年還是商業律師的謝陽,聽聞這個消息,就是不相信,老是說,哪有這個事兒?你們都是瞎說。陳光誠的事兒,就是假的。

廣告

其時湖南長沙有一位思想進步的老闆,傾向民主,早就留意到陳光誠的遭遇,於是便跟謝陽開玩笑打賭,要是他夠膽去,而又能在東師古村的村委會門口拍一張照片,給他一萬塊;到陳光誠家門口拍張照,給他兩萬塊;跟陳光誠合照,得五萬塊。老闆跟謝陽打賭時,好朋友胡林政律師也在旁聽著,他說:「謝陽就是以膽子大出名,所以人家就挑戰他。他嘛,又愛誇張,專門把事情擴大一倍,一萬改兩萬,兩萬改四萬,五萬改十萬……」

一路上,平安無事,就是快要接近東師古村時,突然就被人逮住了,把他身上的錢呀、衣服呀,什麼都弄光,然後把他帶上頭套,折騰了很久,開車把他扔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對方還警告他不得回頭望,不許動,他心想:是不是要到那兒挖個坑把我埋了?我就這麼死了,我的孩子都不知我怎麼死的……過了很長時間沒動靜,他才慢慢拉開頭套,一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好不荒涼。結果,謝陽想辦法打了一部車,從山東一直奔回長沙。

回到家裡,妻子陳桂秋見他整個人不成樣子,半個眼邊都是紫色的。謝陽把事情和盤託出,登時就被陳桂秋批評好勝、好事。「這麼危險的事去幹什麼呀!」陳桂秋當時根本不知陳光誠是誰,還是待謝陽在709出事後,她才從百度上了解到陳光誠的困境。「或許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對弱勢群體的關注就很強了。」

謝陽勇闖東師古村的故事,漸漸在維權圈子傳開來。就是在一次飯聚中,維權公民小彪,親耳聽著謝陽眉飛色舞地繪聲繪影,十分傾倒,「他這個故事太精彩了。他住長沙,我住株州,從此以後我們就常聯絡了。」

2014年6 月,湖北武漢的張科科律師,執照被律師協會卡著不予年檢,張科科在網上發了這道消息,很多網友到現場聲援,小彪和謝陽也第一時間趕到。第二天謝陽馬上到當地律協,找領導溝通和協商。……

中國社會,彷彿每時每地都有百姓被欺壓。小彪記得,有年,湖南臨武瓜農鄧正加,一次到城裡賣西瓜時,被城管驅趕,最後被城管用秤錘砸死。事件在網絡上備受關注,家屬找到謝陽做代理討公道。謝陽介入後,跟小彪一起去了幾次臨武,查看現場、做調查、了解細節。小彪說:「我就是從這些事情看出謝陽是一個做事非常認真、很有社會正義感、責任感,和很有血性的一個人。」

好友胡林政也察覺,探訪陳光誠失敗後,謝陽整個人的心態改變了,「他開始對公權力的邪惡有初步的認識」。其後,謝陽的太太陳桂秋到美國做訪問學人,謝陽隨她去了差不多一年,認識了美國民主制度的優越性,胡林政猜想,這種日常生活的實際體驗,都是謝陽思想改變的根源。

東師古村之後,謝陽加入了維權律師圈子,到建三江為法輪功案主做辯護。律師江天勇也跟他一道,彼此接觸多了,江天勇知道謝陽曾經做過很多成功的商業案件,掙到錢,「掙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是他行事很大方,有他一塊的時候,基本是他買單,包吃包住,他自稱土豪,我們也樂意稱他土豪呀。」

從前的謝陽,因為個人事業上的成功,完全相信這個社會一片陽光明媚,絕對是依法治國的,有時未免失諸天真,江天勇說,大家一起討論時,謝陽還提到人權律師過得太苦了,一定要向法輪功案主多收費用。江天勇告訴他法輪功一般信眾都很窮困。謝陽晃然大悟之後,突然又會想到要成立法輪功維權基金什麼的,江天勇說:「你這就是不知死活,要能成立基金,還等到你嗎?」

現時被監禁在陝西榆林老家的高智晟律師,早於2005年已三次上書胡錦濤和溫家寶,呼籲政府停止迫害宗教人士;2006年,李和平律師開始為法輪功案苦主辯護;2008年,江天勇加入。我們總是很小心地幫助這些沒錢的人討回公道,江天勇說。謝陽初進圈子,很興奮,做得很猛,江天勇認為他根本沒想過要控制風險。

「不是嗎,他後來不知為什麼又跑上南寧參加一個事兒,也被打,打得骨折嘛……」

709大抓捕,對他們倆,委實有點意料之外。事情發生前一天,謝陽、謝陽的助理魏哥及胡林政三人在洪江市托口鎮準備辦一個移民案子。吃過晚飯後便各自休息打算翌日去談事情。不料早上五時多,胡林政聽到鐺鐺鐺吵鬧的叩門聲,他故意不開門,後來才聽到謝陽喊他,叫他開門。一開門,門前有十多人,有便衣的,有穿警服的,把謝陽圍在中間,有自稱洪江市公安局的警察告訴他,謝陽涉嫌聚眾擾亂單位秩序,要拉去協助調查。還警告他不要在網上發消息,否則後果自負。

兩人在執法辦做了一輪筆錄,結果也是說他們涉嫌聚眾擾亂單位。魏哥只跟謝陽做了三個月助理,根本不知發生什麼事情。所謂聚眾,就是他們正在辦的那宗案子的當事人,因被迫移民,依據鄉下送草龍的風俗,到侵佔他家土地的五菱電器、洪江及懷化市政府門口去討紅包,以示抗議,激怒了當局。

結果被扣留二十四小時後才被釋放,超過法例一般以八小時為上限的規定;遭受有計劃打擊的謝陽,被監禁在長沙市第二看守所,至今一年零六個月,期間不得和家屬委託的律師會面,家屬也不准探望。只有少量和妻子的家常書信。

即使被釋放了,胡林政還是很恐懼,有半個月的時間不能從恐懼中走出來。..也不敢出門,天天在家待著,睡覺時也把門反鎖,拿根棍子把門抵住。樓道上晚上有腳步聲,他就到電眼看看是不是警察來了。住宅樓下停了車,他會懷疑是警察找上門來……恐懼很真實,把胡林政重重罩著,步步驚心,困擾他足足兩個星期。

「在中國這種體制下,十三億人,沒有一個是安全的,我們沒有做過什麼違法犯罪的事情,逮捕我們沒有理由啊……我們的危險也跟其他人一樣,我不認為自己比別人有多大的危險。」

胡林政跟謝陽雖然是好兄弟,但行事作風一向比謝陽低調,做的都是普通上市案和刑事案,偶而做的維權案,都是謝陽帶過來的。有人會覺得謝陽身影高大,很有理想,胡林政並不以為然,「呵呵,謝陽就是一個普通人,他變成現在的樣子,是自己良知的發現,想做個好人,然後想活得更有意義一點,就一步一步走到這個狀態,也沒有那麼高大的理想。公安給他煽動顛覆國家罪名,不可能罷,他只是想為當事人爭取最大的利益而已。」

「我們沒有想過自己在這些事件中怎樣推動社會進步,客觀上可能產生了這樣的效果,但是我們想的都只是怎樣為當事人爭取最大利益。」

他跟謝陽,相識十載,大家本來是庭上的對手。性格上,謝陽偏外,胡林政偏內,合作做案子,其實是挺合得來的。於是便常常走在一起,從公到私,友情日漸增長。

謝陽像大哥一樣溫暖,他平時還是很照顧人,如果他把你當兄弟的話,加倍照顧你。我們關係一直非常不錯。」

大哥有事,胡林政至少八九次夢見他,都是被放出來了,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獲得自由。「他被關起來七天的時候,我有次做夢,他放出來了,我就問他:嫂子知道了嗎?他說還未告訴她。我說你快跟她打電話罷。然後問他為什麼能出來,他這個人就是愛吹牛,我認為這是他很壞的一個缺點,他就說,我是省部級的律師,沒人敢抓我。明明是給人抓了嘛,他這個人為什麼總是吹牛,我就很生氣,一氣,就醒喇……」

醒了發現原來是個夢,謝陽還在裡面,沒放出來。那時候是凌晨二時多,胡林政很難過,一直睡不著,直至天亮。

以後,謝陽被釋放了很多次,都是在胡林政的夢中。



(網上版 2017/01/10)

本文出自《中國維權律師及其一伙》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