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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當時候站出來

2017/7/28 — 14:48

【文:江瓊珠】

雖然曾經是警察,後來又當上律師,很長一段時間,文東海還是不知道有一班人被稱為維權律師。直至有一回,他在網上讀到一個要求釋放維權律師王全平的帖文,他簽了一個名後,就被拉進維權律師的圈子去。

「所以我是加入得比較晚了,2014年才開始出來。最初也不過是到法院圍觀。真正做案子的話,可能就是709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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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東海是王宇的辯護律師。可當局不讓律師會見當事人,審判程序如何也不知道,律師在這次大搜捕中暫時還發揮不了什麼作用。反而他已被禁止出國,又被約談三次。

第一次,他很不滿意,跟那位警察吵架。「因為我以前沒有被約談經驗,沒有心理準備,反應比較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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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文東海依然激動,他用手指指著警察大隊長,罵道:「你們這樣做是違法的,你們不要這麼搞。」

第三次,警察直接把他帶到派出所去,強迫他做筆錄,被關了六七個小時才放出來。當局要求他不要在網上發言不得聲援王宇等人。文東海跟他們說:「我肯定會依法做一些事情。王宇、周世鋒他們肯定沒有什麼問題,我該怎麼做,還是會怎麼做,該聲援的還是會聲援。」

他還跟警察說,要是周世鋒王宇家屬找到他的話,他會替他們做辯護律師的。甚至7 月11號接受自由亞洲電台採訪,他也是這樣說。其時只有幾位律師願意接受公開採訪;做王宇辯護人的,更加不容易找。文東海還把訪問視頻到處散發,看到的人都說:你這樣幹,你是不要命了。

文東海不是不要命,這都是他認為應該做的。後來真的有人找他做王宇律師,登時把他擾亂了,「我當時沒有認真想過做王宇的辯護律師,我只是不能對警方示弱,才說出那些話,只是一種回擊,我並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整整一星期,文東海都很沉默,沒有回覆對方。「我一直在猶豫可不可以做這個事情,最後我還是決定接下這個案子……我理解到,愈是活躍的律師,站出來被打壓的可能性愈大,反而是我這種以前不很活躍的,和新公民運動又沒有什麼關係,我站出來的時候他們打壓也是有限度的。」

能夠在適當時候站出來,做適當的事,文東海說,可能與他的心理質素有關。他在湖南一個小山村長大,在縣城讀書時,上的也不算是好學校,他的成績也不是最好的,排十來位左右。當年縣城裡能夠考上大學的只有五個人,他居然是其中一個,並且成績排第二位。師生們跌破眼鏡。後來考研究院,他也是一次便考上。「我覺得我心理質素還是挺可以的。就像這次709事件,我不但沒有退縮,反而迎上前去。」

當年文東海考上的是湖南省公安高等專科學校,就是警察學校。畢業後被分派到長沙交警隊當警察。過了四年,他覺得當交警沒有意思,單位繼續發薪水讓他去讀書,他考上了北京公安大學。讀完兩年,他又讀研究院。前後八年,接受的都是公安教育。大陸的公安教育不純粹是技能培訓,還包含刑法、民法等四十多個專業,還有很強的基礎教育。「在這麼一個學校,它的政治色彩自然更濃烈,會有一些馬列主義的課程。」

研究生畢業之後,文東海跑到大學去教書。「但不管是當警察還是在學校,我覺得我都是相對叛逆的,不是那麼投入,總是跟他們的想法有距離,很難融合。」

根據文東海觀察,中國的大學跟政府機構沒有多大分別,也是官僚氣息非常濃厚,反而有過之而無不及。大學資源相對少,很多人為了一丁點很少的利益爭得死去活來,他感覺待在大學裡沒有什麼意思,後來就選擇做律師,「起碼它是自由的。」

2009年開始,文東海成為執業律師。「我當律師之後,對維權這個概念其實也沒多了解,因為我覺得律師本身就是維權的…...就是說,做一個普通的律師,賺點錢養家糊口,就這麼一個狀態。」

在中國,當律師,糊口養家沒有問題,但想要掙很多錢的話,文東海說,必須和政府官員走近才有機會。「我恰恰是屬於那種律師,不願意去跟他們交往很多,也不願意去做一些勾兌,所以我賺錢還是有限的,但我覺得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吧……」

只是他內心的叛逆不讓他過平淡日子,2014年簽名聲援王全平後,他本來的律師生活就改變了。跟維權律師交流,文東海發現他們用的一些方法和概念,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每次提出來,得到的負面評價較多,別人覺得他不懂做律師。「但在維權圈裡,抗爭是可以接受的,這個時候,我感覺到一種認同。」

維權圈子對公民權利有很多討論,文東海覺得很有意思,也就很積極地反應,常常參與網上聊天,提出自己的見解,漸漸也得到圈子內的朋友接受,不時邀請他去開會和圍觀。對維權律師的一貫行事方式,文東海還是很認同的,「那個時候去圍觀,主要是造一些聲勢,要官方知道,我們在關注他們,我們不會因為你打壓便放棄他們,就是抱團取暖的一種形式。尤其在2013年的時候,當時是非常有效的。那個時候,一旦有事,全國維權律師都能夠站出來。」(1)

因著709的嚴峻打擊,全國維權律師一起站出來的日子,相信短期內不復再現。文東海在非常時期接上艱難的一棒,儘管心理質素多麼強大,還是有負擔的。他估計今後可能會被國保盯上,到了關鍵時刻,甚至會被拖進牢房,生活方式會完全改變。共產黨甚至會利用你的情感來磨難一個人。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文東海說:「我覺得必須要割捨這種感情。」

 

註:2012年,許志永推行新公民運動,繼之前發起「公民同城聚餐」探討社會民生問題外,又在2013年繼續提出財產公示主張,要求中共官員公佈財產,之後北京、深圳、江西、湖北等城市,都有公民集體上街遊行,呼籲官員公布佈財產。行動引起中共關注,拘捕了許志永及其他維權人士。網絡迅即有聯署要求釋放許志永等人,反應熱烈。在公民社會鬧哄哄的當兒,中國人權律師團也在2013年成立。

本文出自〈中國維權律師及其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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