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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斯坦的希伯崙︰死守被佔領城市

2018/5/13 — 11:30

希伯崙城市看起來有點蒼涼。

希伯崙城市看起來有點蒼涼。

【文、圖︰《建築意》節目主持Zeno Yu】

希伯崙舊城區彷如死城,衝突的畫面隨街可見。

希伯崙舊城區彷如死城,衝突的畫面隨街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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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斯坦與以色列的關係可謂是中東問題的核心,在多方政治勢力下,形成了世紀最難解開的結。自1948年以色列立國,巴勒斯坦領土(Palestinian territories)的主權爭議不斷升溫,目前大部分由以色列管轄,少部份由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有限度管理。巴勒斯坦的面積不斷被以色列侵蝕,只剩下原來約12%,主要分為約旦河西岸(West Bank)及迦薩地帶(Gaza Strip)兩個分離的地區。我到訪過的巴勒斯坦城市中,希伯崙(Hebron)給我的印象最深,舊城區仿如死城,衝突的畫面隨街可見。現在希伯崙舊城約兩成民居中,二及三層被猶太人非法佔領,因而挑起平民間的紛爭。老城中的巴勒斯坦人用盡辦法守護家園。在宗教衝突造成的政治局面下,城市又如何從夾縫中存活過來?

由1947年至今, 巴勒斯坦的土地只有約原來的12%

由1947年至今, 巴勒斯坦的土地只有約原來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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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關係──一張會流動的地圖

到訪地方前,我必先翻開地圖,尋找有關的實際資訊外,我也喜歡從中看城市設計。世上地圖數量眾多,我覺得巴勒斯坦的地圖最複雜、最難明白,因為她的地圖每天變化,所謂的國界每天都改動,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理地區不斷縮小,所以這是一張會移動的地圖。

1967年的六日戰爭後,巴勒斯坦土地全被以色列佔據,及後以色列雖同意交還,但已多方面控制巴人土地,加劇兩方衝突。七、八十年代,巴勒斯坦人為爭取世人注意,向猶太人進行恐怖襲擊,以色列用軍事手段回應,雙方均有傷亡,但比例以巴人較高。最終,兩方在國際社會斡旋下,於1993年簽訂奧斯陸和平協定(Oslo Accord),以色列承諾逐漸交還巴人土地,最終促成巴勒斯坦建國。當時根據協定,以巴雙雙同意把西岸地區暫分為A、B、C三區,目的是以當時局勢訂出土地暫時控制及管理權。

簡單來說,A區佔西岸約18%面積,本身是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控制的地區,包括八個主要城市如希伯崙、拉姆安拉(Ramallah)、伯利恆(Bethlehem)、耶利哥(Jericho)等,協議規定軍事與民事管轄權均由巴人控制,但空域卻由以色列控制;B區佔約22%的西岸土地,是為A區外的緩衝區,包括約440個巴勒斯坦村莊,民事管轄權由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控制,以色列則有軍事控制權。西岸其餘的土地被劃為C區,軍事與民事管轄權均由以色列控制,佔約63%的面積,當中包括猶太人定居點,大部份城際道路及基建設施,而且C區內有很多為未開發的資源重地。

由法國藝術家 Julien Bousac西岸島嶼圖,假設C區全當作海面。

由法國藝術家 Julien Bousac西岸島嶼圖,假設C區全當作海面。

法國藝術家 Julien Bousac所創作的西岸島嶼圖正好解釋這片土地的分離化。試想在西岸的地圖上,A區所包含的巴人主要城市及村莊,猶如站在C區這片大海上的孤島,任由以色列的海浪侵蝕B區的沿海保護區,而這片C區大海只有潮漲不會潮退。結果,巴勒斯坦真正範圍會隨著以色列不同的行動而繼續縮小,土地被碎片化,形成多個分離體,變成一張流動的地圖。

被以色列濫用的ABC區

ABC區的分隔其實導致種族實體隔離,嚴重影響他們的日常生活。原則上,所有以色列公民都禁止進入A區,但是以色列國防軍2002年,單方面取消禁令,在無視國際社會的監察下,定期闖入該區,聲稱要對襲擊嫌疑的武裝分子進行突擊搜查,巴人亦無力反抗。

原則上,所有以色列公民都禁止進入A區。

原則上,所有以色列公民都禁止進入A區。

C區理論上屬於巴人擁有,且根據和平進程,應要逐步交還巴勒斯坦。但事實上,巴勒斯坦人在此區發展受到以色列限制,無法開發資源。而且,C區原則上是巴勒斯坦的基建及路網,連接A區各個城市,但在以色列的管控之下,西岸不能建有一套完整的供水系統,其他基建亦只可斷斷續續落成。為加強控制,以軍在C區內的公路上加入很多檢查站,斷絶城市之間的道路網,除令巴人的交通時間增加外,最甚是乘機刁難巴勒斯坦人,作出侮辱的搜身或毆打可疑人士,而檢查站亦會不時改變位置。

可變性高的巴勒斯坦地圖上,除有不時移位的檢查站,還有兩個蔓延生長的毒瘤細胞──以色列定居點及隔離牆──均被國際法院及國際社會認為是非法的。定居點及隔離牆修築所經之處,強徵無數巴勒斯坦人的土地,又破壞房屋。隔離牆也硬生生地切割了許多村落與農田,將巴勒斯坦社區命脈斬斷。結果,有人被隔離在外,不能接近原有田地。大人無法上班,學生無法上學,居民也無法接近本來的社區設施。

2002年以色列在西岸建設連續的圍牆,聲稱是防止被襲,但被國際法院裁定違反國際人權法需要拆除。

2002年以色列在西岸建設連續的圍牆,聲稱是防止被襲,但被國際法院裁定違反國際人權法需要拆除。

記得我2011年探訪巴勒斯坦時,有當地司機為了避開檢查站、定居點及隔離牆等障礙物,都會先查閱當時路況。抄小路、拐大圈,都是巴人的日常習慣。結果由拉姆安拉到希伯崙大約60公里的路程,我要花兩個多小時才到達。連我這個到此一遊的外人都感到不便,何況是每天都要通過檢查站的巴勒斯坦居民呢?

希伯崙──猶太人的第二聖地

希伯崙是世界上持續有人居住的最古老城市之一。根據考古,她可能建於公元前35世紀,有超過5000年歷史。她是西岸最大的城市,巴勒斯坦南面的首府,生產力高,GDP佔國內三分之一,現在城內約有21萬名巴勒斯坦人及約800名猶太定居者,看似勢力懸殊,但這些猶太極端份子破壞力極高,並有多達1500個以色列士兵長年駐守作保護。

希伯崙城市看起來有點蒼涼。

希伯崙城市看起來有點蒼涼。

希伯崙最具爭議性及最著名的歷史遺跡,是位於舊城東面的麥比拉洞(Cave of Machpelah),這裡是亞伯拉罕及其後人的墓地,因此猶太人稱希伯崙為「列祖之城」,定為第二聖城,地位僅次耶路撒冷。而其餘兩個亞伯拉罕宗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都視它為聖地。具有重要的宗教地位,希伯崙在過去幾千年不斷被各宗教或帝國爭奪,亞伯拉罕也沒有想過自己的長眠之地上,竟然長年維持著不和平的狀態,衝突沒有一刻停止過。

小鎮時代不斷易主

千百年來,希伯崙的城市發展都是與這個聖地息息相關。所以要了解城市的設計,也要去看看麥比拉洞的歷史。根據聖經的創世記所記載,亞伯拉罕當初購買這個洞和周邊的土地,是為了安葬妻子撒拉。後來,亞伯拉罕以及他的後人以撒、利百加、雅各和利亞都安葬於洞內。

麥比拉洞上的卜拉欣清真寺現強行被一分為二,猶太人及巴勒斯坦人各佔一半。

麥比拉洞上的卜拉欣清真寺現強行被一分為二,猶太人及巴勒斯坦人各佔一半。

古時希伯崙地區的聚居點較為分散,沒有一個中心點,也沒有城鎮的規模。至羅馬時代,當地人才在山谷下的麥比拉洞西邊,一個名為Tel Rumeida的地區聚居,形成希伯崙的雛型。公元前一世紀,大希律王在耶路撒冷修建第二聖殿同時,亦環繞麥比拉洞修築約兩米闊的長方形城牆。此圍牆的高度因地勢不同,而有約一至七米的差別,是世界上唯一完好保留的希律時代建築物。

拜占庭時期,希伯崙只是一條村莊,但已成為早期基督徒的朝聖之地。當時六個列祖紀念墓碑安放在洞上,以二行三列整齊地放在圍牆之內。六世紀時,部份圍牆蓋頂,並改建為基督教堂。但614年被波斯薩珊王朝攻佔,整個希伯崙村莊被摧毀。

七世紀中期,伊斯蘭政權統治阿拉伯地區,麥比拉洞也由一座教堂改為清真寺。當時很多阿拉伯商旅,途經希伯崙到埃及做買賣,貿易擴展令村莊發展成小鎮,鎮內以阿拉伯血統的巴勒斯坦人為主,但也有一個猶太人的社區,並建有猶太會堂。小鎮沒有完整設計,也沒有任何的護城設施,結果11世紀末,十字軍很容易便攻佔希伯崙,破壞大部份建築物。基督教重新統治小城,嚇走很多巴勒斯坦人,麥比拉洞上的圍牆也再改建為教堂。

卜拉欣清真寺現有一半改建為猶太會堂。

卜拉欣清真寺現有一半改建為猶太會堂。

12世紀末伊斯蘭的薩拉丁皇朝把十字軍打走,巴勒斯坦人回歸希伯崙的同時,部份猶太人也回流建立小社區。薩拉丁國王為加強城市的防護,在重建城市時,引入大量不同種族人士,包括土耳其裔、庫爾德族及摩爾人等,他們各自在城內建立社區,發展成現在希伯崙的小區格局。當時麥比拉洞也隨即改建為清真寺,並加建兩座宣禮塔,稱為易卜拉欣清真寺 (Ibrahimi Mosque),一直保留至今。

馬魯克的黃金盛世──建成今日希伯崙舊城

舊城外的大街上,鬼影幢幢。

舊城外的大街上,鬼影幢幢。

13世紀起的馬魯克統治(Mamluk Period, 1250-1517)是希伯崙的黃金時代,城市因商貿而富裕,大量的重要建築物建成,包括清真寺、經學院、公共浴室、商旅客棧等,人口亦不斷增加,形成今日希伯崙的老城區。它也是世上現存最完好的馬魯克城市之一,極具歷史及建築價值。馬魯克時代,麥比拉洞上的清真寺多次加建或改裝,成為伊斯蘭教重地,猶太人從此被禁止踏足建築物內,最近只能到達外圍樓梯的第七級。

希伯崙的城市設計就是一個迷宮,市內欠缺核心,也沒有中央廣場。狹窄曲折的蜿蜒街道,連接不規則的街角小廣場,組成一個公共空間的網絡。這些大街小巷是有主次之分,公私空間的層次分明,有些街道是有蓋拱頂,建在大樓之下,這意味著已進入一個半公共空間,其後會接駁小街,直走到盡頭,經過半私人庭院後便是不同的私人區域。

古城有蓋拱頂的小市集,陽光從小孔透入室內。

古城有蓋拱頂的小市集,陽光從小孔透入室內。

當時城市雖沒有完善的整體規劃,但會分成13個不同的區域,稱作Hara,部份供不同的少數種族社群居住,如基督徒區、猶太區、庫爾德區,亦有其他以當時巴勒斯坦人的職業所分區,如玻璃製造區、乳酪生產區等。

在每個Hara區域內,由不同的希伯崙家族組屋組成,形成較好關係的家庭模式小社區。根據當地人的傳統社區模式,同一個家族會圍著庭院而建屋,亦會預留部份空地作擴建之用,大宅的主入口通常有個圓拱頂作空間緩衝處。

舊城的建築物大多是18世紀或以後重建,屋頂仍保留著馬魯克時代的三角通孔圖案圍牆。

舊城的建築物大多是18世紀或以後重建,屋頂仍保留著馬魯克時代的三角通孔圖案圍牆。

城內的建築物全是平頂的石頭房屋,大多利用當地石灰岩築起厚牆,發揮隔熱效能。材質米色帶點淡黃,在日落斜陽映照下,會散發一片金黃的色彩,非常漂亮。這些民居設計較少有向大街開的窗口,因為大多會在內庭開窗,採光及通風較好外,亦顯示當地人重視家庭關係。古老大屋的頂層平台通常建有小圍牆,若細心留意,會看到由三角形的通孔圖案組成,這些圓形小孔是用紅陶泥製造的小管,以三角形分佈並裝嵌入女兒牆內。原來在炎熱的天氣下,把小管注水,可帶走熱氣。不過很多小管現已失修,不能運作如昔。

鄂圖曼於16世紀統治希伯崙,城市開始向外擴張,大批猶太人來此定居,成為當時猶太人的教育中心,並建起猶太會堂。舊城內土地不敷,民居開始向上加建,把整個城市的天際線提高。所以,舊城內現存的建築物,多數是18世紀或以後重建,不過當中仍保留著馬魯克時代的特色。

踏入20世紀初,希伯崙成為英屬巴勒斯坦託管地的一部分,猶太復國計劃亦在巴勒斯坦偷偷進行,很多歐美的猶太知識份子移民過來,並買屋屯地。30年代開始,巴勒斯坦人及猶太人衝突加劇,英國政府決定遷走所有希伯崙城的猶太人,以避免屠殺。1948年以色列立國後,約旦佔領了希伯崙和西岸地區其他地方,城內基本已沒有猶太人,所以猶太區被巴人摧毀,墓地也遭到褻瀆。而當時舊城的巴勒斯坦人口約有一萬。

城內的建築物全是平頂的石頭房屋,大多利用當地石灰岩而建,一片金黃的色彩。

城內的建築物全是平頂的石頭房屋,大多利用當地石灰岩而建,一片金黃的色彩。

猶太定居點的非法佔領

1967年六日戰爭後,以色列基本佔領所有巴勒斯坦土地,猶太人亦是700多年來首次再踏足第二聖地──麥比拉洞,勾起猶太宗教極端份子的野心。當時以色列前總理戴維‧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宣佈,出於和平原因,會交還巴勒斯坦的土地,但是希伯崙例外,因為她對猶太人具有特殊宗教意義,是以色列不可分割的部份。當然這個決定是國際社會不容許,但在無人監管情況下,以色列基本上可以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為所欲為。

1968年,一群自稱瑞士遊客的極端右翼猶太人,租下了希伯崙的主要旅館,並拒絕離開,展開非法佔據舊城的序幕。其後,以色列政府為平息佔領旅館事件,答應在古城東北面一空地建立第一個定居點Kiryat Arba,安置這些「瑞士遊客」,距離神聖的麥比拉洞只有五分鐘步行距離。這是計劃的第一部,表面上是平民佔領行為,但其實以色列政府背後暗中大力支援,目的是要在區內建立猶太人的基地,逐漸偷回他們心目中的聖地。

聖地麥比拉洞及卜拉欣清真寺有常有重兵駐守。

聖地麥比拉洞及卜拉欣清真寺有常有重兵駐守。

1979年開始,古城內三座曾是重要猶太建築物(亞伯拉罕會堂、學校、猶太寺)陸續被極右猶太人強佔,趕走當地巴人後,變成三個小型的定居點,進一步侵蝕古城。在往後的日子,希伯崙經常被迫宵禁,以軍不時封鎖城內道路,禁止巴勒斯坦人通過,此舉行動目的,原來是將城內的零碎定居點,通過強佔道路後連接起來,當中並建好基建設備,然後再連到區外的猶太人定居點Kiryat Arba這個大本營,形成一條猶太人佔領帶。當地巴勒斯坦人無可反抗,生活大受影響,故紛紛離開舊城區,在新城內另覓居所。1996年,古城的人數銳減至只得約400人。

之後在古城內進行的非法佔領,更叫巴人防不勝防,只要區內有些房屋某些單位暫時丟空或無人居住,猶太定居者便會強行佔據。很多死守舊城居民不敢遠行,怕回來時家園已被偷走,更加形成被孤立的狀態。

希伯崙協定: H1 vs H2

希伯侖地圖極為複雜,當中禁區重重。

希伯侖地圖極為複雜,當中禁區重重。

1993年簽訂的奧斯陸和平協定沒有完全解決希伯崙土地權的問題,原則上希伯崙屬於A區,全由巴勒斯坦管理,但因以色列沒有根據協議撤走軍隊,無視國際反對,仍強行佔據舊城區,所以情況膠著。

1994年一名以色列猶太移民在麥比拉洞上所建的易卜拉欣清真寺內,向正在祈禱的伊斯蘭信徒亂槍掃射,當場射死29巴勒斯坦人,多人重傷,慘案轟動全世界,希伯崙的以巴矛盾達至沸點。以色列政府竟強行把回教寺一分為二,猶太人及巴勒斯坦人各佔約一半,滿足其重奪聖地的決心。而國際社會在易卜拉欣大慘案後,逼使以巴兩方返回談判桌,在1997年初簽訂希伯崙協定後,希伯崙市被分為H1和H2兩個部份。

H1區佔約市內西面近八成的土地,當時有12萬巴勒斯坦人居住,按規定由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控制及管理。H2區則佔東面近兩成的土地,包括舊城區、麥比拉洞及猶太人定居點,主要居住着三萬巴勒斯坦人,由以色列軍事控制,用作保護其佔領的土地,以及定居點內約800個猶太人。

某些市集只能局部開門。

某些市集只能局部開門。

巴勒斯坦的土地上,現已興建了不少非法的猶太人定居點,影響巴人的日常生活。但H2是以色列定居點的極端例子,居民不是一般的猶太信徒,而是宗教最極端份子,以奪回聖地為目標。

以色列加強控制,目的嚇走舊城巴人

2000年以色列總理沙龍到耶路撒冷的聖殿山探訪,挑起巴勒斯坦情緒,並引發第二次巴勒斯坦人大起義,以色列為報復,便在西岸地區建立圍牆。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義爆發後,由於進一步實行宵禁和行動限制,H2區的巴勒斯坦人大為減少。以色列國防軍聲稱為安全需要,要安置舊城的巴勒斯坦居民,而進一步佔領,加上猶太定居者不時折磨巴勒斯坦人,結果再迫走大量的原居民。

離開市集廣場,大部份商店都沒開門營業,熱鬧的氣氛也隨之消失。

離開市集廣場,大部份商店都沒開門營業,熱鬧的氣氛也隨之消失。

2011年我在當地人的帶領下到訪希伯崙舊城,更深刻感受這個被佔領城市的荒謬。午後時份,我坐的車子停在古城的入口,原來已進入H2區,未下車時已發現周遭水盡鵝飛,商鋪全部關門大吉,街中只有一兩個攤販,充滿冷清感覺。原來十多年前,區內大街上的巴勒斯坦商店,很多都被以色列政府勒令關門,以圖影響當地人的生計。結果,以色列成功迫使以商業為家的居民,為求糊口而放棄舊城到H1區生活。而打擊商戶帶來連鎖反應,使當地旅遊業亦大不如前,城內經濟活動減少,沒有商店市集亦影響舊城內的日常生活,更令舊城不宜居住。

市集內的巴人店主,不吝嗇露出笑容。

市集內的巴人店主,不吝嗇露出笑容。

一進入舊城,便是市集,這裡的人氣較旺盛,部份商店開門營業,售賣不同的食品。當地的巴勒斯坦人見了我們這一群遊客,表現非常雀躍,有些要求合照,有些與我們分享小食。巴勒斯坦人出名好客友善,但來到希伯崙市集,我從他們的眼神更感覺到外地人到訪舊城的重要性,不管是否光顧,都給予他們某些無形支持,而他們亦不吝嗇露出笑容,似乎在艱難的日子,保持心境快樂就是最好的反抗力量。我問當地人,原來當天沒有禁令,所以可以照常營業,不過只要離開這個小小的市集廣場,往其他內街上走,大部份商店都沒開門營業,那種比較熱鬧的氣氛也隨之消失。

各個屋頂上,有持槍的以軍駐守

各個屋頂上,有持槍的以軍駐守

在市集的四周,氣氛其實並不輕鬆,只要我抬頭向上望,便看到各個屋頂上,原來有持槍的以軍駐守,大多數是服兵役的猶太少年。原來,以色列軍隊基本上已強佔很多民房的屋頂,並長期監視舊城內的活動。我少見荷槍軍人,暗想如有擦槍走火,受傷必是當地居民,看見這種場面心感不安,但原來這已是他們的日常,見怪不怪,當地巴人基本沒時間去憂慮。

鵲巢鳩佔後的巴人生活──城市僭建改造

當地朋友再帶我們往舊城走,我發現某些大街上,竟有一塊大型的鐵絲網放在一樓的位置,把街道的上空半封閉起來,做成一個半開放的大簷篷,上面還殘留一些空瓶或廢物,似乎是用來對付不守規矩的垃圾蟲。不過,當地人跟我們說,這些鐵絲網是他們加建,目的是防止被猶太殖民者襲擊。原來舊城房屋高層被人強佔後,那些猶太定居者會以舊城的巴人為目標,不時把石頭、垃圾、糞便,甚至可致命的尖銳鐵塊,從高處拋到大街,有些當地人更因而受重傷。因封鎖天空會令城內的生活更感遏制,加鐵絲網只是緩兵之計。

巴人在大街上加築鐵絲網,防止猶太人的「空襲」。

巴人在大街上加築鐵絲網,防止猶太人的「空襲」。

後來我想到麥比拉洞一遊,基本上只要穿過舊城便到,我想不需要十分鐘的步行路程。但當地朋友突然與我道別,並約定我一個多小時後在舊城入口再見,我百思不得其解。他便用心解釋,原來舊城被訂為H2區後,很多街道包括主要大街Al Shohada 禁止巴人進入。因為強制封路,有些巴人的住宅正門更被強迫封閉,要另覓出口。行車路網亦分為巴人及非巴人可用兩種,藉此把H2區從H1區交通上斷絶。自此,巴人如要開車進入古城某些地方,基本上要繞大圈,花多45分鐘。不過,遊客與猶太人一樣,並無任何限制,可在舊城內通行無阻。

舊城內增加很多檢查站,進一步阻礙巴人在城市內自由活動

舊城內增加很多檢查站,進一步阻礙巴人在城市內自由活動

我在舊城的迷宮內遊走,踏著石板大街,不斷看著市內的衝突場面,思想當地人如何抗命保家,雖然經過無數的馬魯克時代的石造平房,其實無法專心考察。不過我定神再細心觀察,發現這些古宅很多都殘破不堪,站在這半空城之中,有點唏噓。希伯崙的民居特色本是屋內的內庭設計,但外人很難進內參觀,因為當地人如想邀請訪客進內,必須得到以色列政府批准,這個審批明顯是向巴人打壓的把戲,變相即是不准接待來賓。

巴人自救,堅守祖業

舊城的巴人人口由1967年高峰期的三萬人,減至約2007年的不足五百人,似乎正中猶太人的下懷。不過,這一跌亦向巴勒斯坦人敲起最後的警號,開始要想辦法自救,才可堅守自己的祖業。

在巴人止步的地帶,青年只能在圍欄旁遠望大街。

在巴人止步的地帶,青年只能在圍欄旁遠望大街。

近年巴勒斯坦政府聯同一些國際團體想辦法幫助城內居民,其中一大難題,就是巴勒斯坦小朋友上下學時,常會受到猶太小朋友以石頭襲擊,令他們不敢上學。因此舊城有部份位於敏感位置的學校,更改上課時間表,避免其學生與下課的猶太小孩相遇。另外,民間發起組織,集體行動造成安全的路線,以人肉護送小朋友上學。

希伯崙的巴人為對抗土地被進一步蠶食,亦開始在舊城附近的農地,大量種植橄欖樹,這並不是為個人生計,而是避免土地荒廢。因為橄欖樹易於打理,亦可短時間大量繁殖,增加農地的使用,這樣才可減少被以色列政府利用閒置荒地為藉口,強收本屬於巴人的土地。

城內古宅很多都殘破不堪

城內古宅很多都殘破不堪

HRC舊城重建計劃

巴人早年離開舊城,以經濟原因為主,舊城不便,上班困難,減少收入。於是,巴勒斯坦政府聯同其他國際自願組織,組成希伯崙重建委員會HRC(Hebron Rehabilitation Committee),籌集國際資金,翻新城內部份舊屋或小區,希望用低廉租金吸引巴人回流居住。這個計劃專注復修猶太人定居點附近的小區,實行以新巴勒斯坦社區去反包圍猶太的侵略,當中帶有強烈的政治目的,但亦負載著文化的使命。HRC透過重建計劃,可為巴人製造工作機會,從而逐步修復舊城內的歷史古蹟,保存巴勒斯坦文化,一舉多得。其他目標包括把舊城重新連接希伯崙其他地區,為當地人提供廉價住屋,改善生活質素。而且,在增加舊城內巴人人口後,把舊城生活重生,帶動本土經濟。

舊城的居民要保持日常生活,對抗以色列的打壓。

舊城的居民要保持日常生活,對抗以色列的打壓。

如今,HRC已在舊城內修建一千間房屋,120間商店及10間學校,計劃亦漸見成效。現有近千個家庭已搬回舊城內,他們都基於不同誘因,有些人想重回故土,有些人覺得是民族使命,有些人喜歡住在古蹟之中。結果希伯崙古城的巴勒斯坦人回升至六千,正面抵抗以色列的侵蝕。

2017年巴勒斯坦使出殺手鐧保護舊城,防止古物受以色列蹂躪。該年,巴勒斯坦成功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希伯崙古城成為世界文化遺產,希望以國際社會的力量,監察希伯崙古城的破壞情況。

Al Shohada本是舊城內最繁華的大街,現在兩旁的商店被迫全關,無半點人氣。

Al Shohada本是舊城內最繁華的大街,現在兩旁的商店被迫全關,無半點人氣。

城市的文化養份

離開麥比拉洞,我沿著大街Al Shohada走回舊城的出口,這是巴人止步的地帶,巴人青年只能在圍欄旁遠望大街。Al Shohada本是舊城內最繁華的大街,從前商業茂盛,現在兩旁的商店全關,全無半點人氣,金黃色平房上的綠色門窗都是全閉。我一路走,一路回想這個下午的片段,感嘆無論巴勒斯坦人有多灰心無奈,也要苟且偷生把家園及文化保存。而且生活在這荒謬的夾縫中,人當然會迷失,但只要當地人能保持對自己土地的熱情,對自己文化的執著,城市才可轉危為機。巴勒斯坦離立國之路應該不遠了。

再遇當地朋友時,他跟我說:「請你把今天的所見所聞,回老家後講給其他的朋友知道,希伯崙城市所發生的事,外人無所得知,我們很珍惜每個訪客,因為你們是把希伯崙帶出去的橋樑,我們等待你把希伯崙的故事傳開去,好讓更多人關注我們的情況。」希伯倫的巴勒斯坦人,就是如此熱愛自己的城市。

經歷不同的時代,轉換不同的主人,希伯崙仍然屹立至今,因為城市的文化養份催生了居民的身份情感,並已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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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全新一輯由Zeno、曾卓然及馮傑主持,與聽眾遊歷12個有個性的城市,分享12個有趣的城市發展故事。節目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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