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農業社區 vs. 農業園區 社區農業 vs. 食物工廠

2015/2/8 — 22:15

生態、社區、文化、景觀

澳門歷史城區由22座建築物和相鄰的8塊前地所組成,是以舊城區為核心的歷史街區。2005年7月15日,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上,澳門獲通過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為中國第31處世界遺產。為什麼澳門能成功申報世界文遺產,香港卻不能呢?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定義,世界文化遺產包含文物、建築群和遺址。其中建築群必須是「從歷史、藝術或科學角度看,在建築式樣、分佈均勻或與環境景色結合方面,更具有突出的普遍價值的單立或連接的建築群」。

這裡便帶出了「與環境景色結合」和「連接的建築群」等準則,反映文化遺產往往須從整體社區和環境而非個別建築物孤立考慮;世界自然遺產亦強調「明確劃定的瀕危動植物物種生態區」和「明確劃定的自然地帶」等準則,同樣乃是以整體社區和環境而非個別物種生境孤立考慮。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及後又推出「文化景觀」(cultural landscape)這個新概念,簡單而言,是指由人類活動和自然生態構成的整體物質面貌。在文化和自然保育的工作上,「環境景色」或景觀均正受到愈來愈大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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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香港規劃署曾發表了一份「具景觀價值地點研究」(landscape value mapping),開綜明義指出:「香港有多姿多采的景觀。在市區範圍內,我們可看見一些舉世知名的城市景觀和建築物,而在市區外不遠處,便差不多是完全天然的郊野。然而,香港一些地方的景觀正因不適當的發展或土地用途而受到威脅。」研究提出了「高地郊野」、「低地郊野」、「鄉郊邊緣」、「市區邊緣」、「市區」和「沿岸水域」等香港主要景觀,並將83﹪區域(主要是「高地郊野」)評為具高價值景觀,以及8﹪區域(包括位於新界西北、新界北、新界中、新界東南和港島區的低地郊野、鄉郊邊緣及部分市區邊沿景觀)評為高(具備條件)價值景觀。

顯而易見,香港農業區位於「鄉郊邊緣」和「低地郊野景觀」:「在新界北部和東北部的一些低地,多會發現河流蜿蜒流經耕地或荒田間,還有樹林和偏遠的鄉村,而其中很多是有傳統特色的圍村。這些鄉村多有小徑圍繞,農田間阡陌縱橫。雖然這些景觀不斷改變,特別是荒廢的農地及貯物場不斷增加,但還是有部分景觀仍保留著以往鄉郊特色,亦是香港少數仍能讓人感受到傳統鄉村的面貌,和其他鄉郊景觀特徵的地方。」(註1) 研究並建議以將會是以「高價值景觀特色區面積的淨損失/淨增加變化的百分比」,作為量度景觀轉變的方法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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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十年,規劃署似乎未有進行相關的跟進研究,但不問可知, 高價值景觀特色區面積的損失肯定慘重。正如我曾在《僭建都市:從城鄉規劃到社區更新》(2013)一書中指出,「政府從發展規劃的策略退卻,正好與過去二十多年來的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去管制」甚至是「去規劃」(non planning)的政策取向不謀而合。在「有形之手」有意無意放鬆或「鬆章」(而非放開)的角落,一方面形成了半真空的執法狀態,另一方面卻又為原居民和發展商的利益鳴鑼開道──這既可反映在欠缺節制的丁屋及貨場生態,亦潛藏於大地產商無遠弗屆的「圈地運動」之中...其實只要從2007年《香港:2030》策略規劃中的「最可取的發展方案」(註2),  我們已能見微知著地深切感受到,新界的長遠策略規劃早已等同散亂無序的「去規劃」,並勾畫出獨特的後現代、天女散花、以「點」為單元的發展模式,這亦正是新界寮屋化-僭建化發展的開端。」

長期以來,除涉及土地開發錯綜複雜的政治經濟學,位於鄉郊邊緣的香港農業景觀,作為人類活動和自然生態的巧妙結合,其價值和重要性一直備受各界忽視。中大人類學系Mick Atha在一份絕無僅有的研究指出,新界鄉郊至今保留大量荒置的梯田和稻田、廢置的村落和風水格局,連同獨特的傳統社區和生活模式,保存了多個世紀積累而成的重要本土資產。研究又一針見血地指出,特區政府多年來的保育政策和措施皆屬「斬件式」,無論是在市區或鄉郊,皆只看重個別文物或建築物的本身,而忽視整體環境和景觀的因素,這明顯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準則背道而馳。(註3)

農業園區vs.社區農業

或許我們早已習慣現代主義「功能決定形式」,將不同的土地用途獨立分割來考慮,因此每當談到農業用地的規劃,便很容易單純從生產型的資本農業(agrobusiness)角度,例如怎樣能夠達至最高產量出發,很少會像Mick Atha那樣,注意到農地和周邊生態、社區、文化或景觀千絲萬縷的關係。若從政府土地資源效益的角度,就更容易傾向自上而下的發展藍圖,往往建議將分散的農地搬遷,合併成一個規模更大的農業園區(agricultural park)。古洞南被用作新界東北規劃的復耕園區,來集中處理受遷拆影響的農戶,便是這種官僚思維模式的最佳典型。

然而,如果我們走到另一個極端,讓農業完全抽離於土地用途考慮,則農業同樣亦大可被化整為零,散佈於已有的休憩、保育、綠化以至住宅等用地之上,甚至是通過水耕方式進駐棕土或工業用地,各適其色。支持者大概亦會加以申辯,這豈不是理想中的社區農業(community agriculture),更加有利於農業和社區結合?更有利於普通市民接觸農業嗎?如此香港農業便演變成單純的城市農業(urban agriculture),農耕活動亦毋須與鄉郊存在任何關聯,在未來香港土地用途的分類上,也不再需要存在農業用地這一欄。

以上兩種極端化的農業模式,固然亦能在現實中找到大量例子,並且具備重要的價值和功能,但它們卻絕非農業的全部,甚至並非世界農業模式的主流。因為在絕大部分的情況下,一幅土地雖然被劃作農業用途,但它其實同時具有很大的開放性,能容納許多不同的活動在它上面發生。例如除了生產食物之外,農地同時兼具休閒和教育的功能,它亦是鄉郊社區生活和文化保育不可或缺的部分;農地亦扮演著調節水土、微氣候和空氣質素等功能;而農業生態和自然生態千絲萬縷的關係,就更是人類和不同物種賴以維生、生物多樣性得以延續的重要基礎。

從社區農業到食物工廠...

2013年3月,漁農自然護理署及蔬菜統營處在長沙灣設立「全環控水耕研發中心」,並打造「iVeggie水耕菜苗」的零售品牌,「以便向業界及其他有興趣的投資者介紹和示範有關的先進技術與設備,藉此提升本地的蔬菜生產技術,為香港的農業發展帶來新機遇。 」一時間水耕成為香港農業新趨勢,大大小小的水耕場在農地和工廠成立。 根據官方網頁的介紹,「全環控」(controlled environment)乃是「一套可以利用空置工廈廠房,全天候運作的食物生產系統。無論在沙漠、寒冷地區或市中心,均能每日穩定地為周邊社區,提供新鮮、安全、高質量的蔬菜。」(註4)

見微知著,只要翻查西方大量關於水耕、又或俗稱食物工廠的研究,便知它特別適用於沙漠、寒冷等地區,又或更準確地說,它更加適用於未來世界的太空航行、太空倉內特定的「全環控」處境!至於為何要在土地、氣候和生態皆適宜耕種的香港推行水耕?為何有捨多達三千多公頃的荒置農地而取食物工廠?並且需要動用納稅人的錢(而非私人投資)加以研發和推廣?凡此種種,皆難免令人感到當中大有文章。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舉一旦成為日後主要的發展方向,即意味香港農業將徹底和「地政」和「環境」分道揚鑣,亦完全不再涉及任何生態、社區、文化或景觀的考慮。

讓我們再回到「iVeggie水耕菜苗」的官方網頁,目前他們除了正在生產「五種口感脆嫩及美味的葉菜幼苗,最適合用作新鮮沙律或為主菜伴碟,於飲食業界中推廣使用水耕菜苗」,亦同時致力引進一套由日本三菱化學研發的技術,向有興趣投入水耕行列的業界人士推廣應用。網頁指一套適用於250平方米的設備,按照2011年購買的價格為2,650,000元,每天營運開支則為9,715元。由此可見水耕一方面不再依賴農地,但另一方面卻依賴大量資本投入。它是否具備成本效益尚未可知,但就肯定首先吸引躍躍欲試的投資者,起碼會引發一輪資金帶動的產業潮,是否有足夠的消費市場支持已屬後話。同樣可以肯定的是,它和目前新界仍普遍存在的小農耕作模式,完全脫節和割裂。

...從食物工廠到綜合農業村

梁振英2014年的施政報告提出「檢討現行的農業政策,以提升生產力和促進可持續發展...。」事有湊巧,民建聯就在差不多同一時間,提出利用堆填區發展「綜合農業村」。民建聯表示「認同香港土地資源不足,對本地傳統農業帶來影響。他們較早前到本港及台灣「植物工廠」視察最新農業高新科技,包括水耕技術,期望為本地農業帶來出路,推動農業轉營及可持續發展。在研究本港周邊地區城市農業發展後,發現台灣、日本等地傳統土耕用地雖然較香港多,但已開始未雨綢繆,就水耕技術作研究,這做法值得香港借鏡。目前當局有意發展新界,藉著土地重新規劃,可把握這機遇,把棕地及復修後的堆填區發展水耕種植,帶來雙贏局面。他們又建議政府撥出合適土地,建立引入農業優先理念的「綜合農業村」或發展其他農業用途,平衡城市規劃與漁農業發展的矛盾。」(註5)

儘管施政報告和民建聯打出提倡本地農業的旗號,但實際上卻無視農業背後的複雜生態網絡,將問題簡化為工業化、集團化的高新科技應用,將生產程序悉數放在與外界隔絕的「農業水桶」。能否「為市民提供優質的農產品」尚未可知,但就肯定不會「保育大自然資源和農業生態」,「促進鄉郊的多元發展」。至於民建聯提出的所謂「綜合農業村」,相比施政報告和水耕研發中心的「高科技、現代化」論述,就更赤裸裸地表明:「當局有意發展新界,藉著土地重新規劃,可把握這機遇...帶來雙贏局面。」說穿了,就只是為消滅新界鄉郊傳統社區,為農地轉作地產用途鳴鑼開道。而所謂「平衡城市規劃與漁農業發展」,則更是把原有精耕細作小農,悉數剔除在漁農業發展以外,並進一步鞏固現時漁農業的封閉壟斷性。

簡略而言,施政報告和民建聯所提倡的農業,乃是以消滅農地為前提的、權貴化和賺錢至上的所謂現代化農業,實際目的乃是圈地以作地產霸權的後盾,並將鄉郊社區的多元生態除之而後快;相比之下,民間提倡的則是以人為本、以大自然為本,真正達至綜合和均衡發展的生態農業,旨在重建互助合作的社區生活,並致力活化鄉郊地區的閒置土地,為傳統社區探索出合乎生態原則的發展道路。兩者可說是差之毫厘,謬之千里。

【註】

1:香港具景觀價值地點研究:行政摘要

2:在《香港:2030》提出的規劃圖中,左上方最大的紅色住宅規劃版塊是南生圍。這顯示出從官方策略規劃的角度看來,這片一早已被恒基收購的濕地,儘管多年一直無法通過城規會的審批,但在現行「無皇管」的規劃模式下,最終仍難免會被「先破壞,後發展」,變成整片低密度住宅區。

3:Atha, M. (2013) "A Neglected Heritage: Towards a Fuller Appreciation of the Landscapes and Lifeways of Hong Kong’s Rice Farming Past." Unpublished paper.

4:
http://www.afcd.gov.hk/tc_chi/agriculture/agr_ceg/agr_ceg_new/files/CEHRandDCentreChinese.pdf
http://www.iveggie.com.hk
另詳見本土研究社:《香港水耕種植研究》,簡介可見諸「拉濶本土農業:香港生態城市想像研討會」上劉海龍的研究簡報:
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1499936276954321/?ref_newsfeed_story_type=regular
http://www.superbookcity.com/ebook/9789881377715EP.html

5:〈民建聯籲訂新興農業管理辦法〉,《文滙報》,2014年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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