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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社會人格都是殺人犯大壞蛋? 讀這兩本書將令你扭轉觀念

2017/5/3 — 21:21

沒看 TVB 很久,偶然看到網上討論《心理追兇 Mind Hunter》王君馨一角,才知道這部劇集最近火紅。

我沒看戲集,不清楚王君馨飾演的「反社會人格障礙 (ASPD) 」是什麼一回事;我比較想討論01 博評近日刊登的文章:《【心理追兇.博評】劇情非純虛構 「反社會人格障礙」通街都有》

這篇文章網絡分享數甚多。文章開頭,作者黃偉豪疑似分享個人經歷,這本無不可。但他卻花了大量篇幅描述 ASPD 如何邪惡,彷彿 ASPD 必然就是罪犯與惡魔。他更提到只有少數 ASPD 因犯法而入獄,是「因為狡猾的他們懂得法律的漏洞,及利用其他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使自己可以逍遙法外」;敢問這個原因是建基於何種證據?至於他在文末的結論,更是難以理解。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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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正收拾他們,必須要有高人出手。在這方面,上天是公平的。要維持世界的平衡,它一方面創造了唯恐天下不亂,陷害無辜的 psychopath,但同時也創造了有正義感,愛抱打不平的資優 (gifted) 人士,可說是一物治一物。

如果真要維持世界的平衡,我想必須寫一篇文,來「糾正」他對反社會人格障礙的污名化。(至於他對「資優」的特殊定義,基於他沒有詳論,就暫且不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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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隔空診斷自己或他人是「反社會」

首先,我們要先了解三個概念:反社會人格障礙 (ASPD) 、心理病態 (psychopath) 和社會病態 (sociopath) 。三者的診斷標準都有高度重疊,譬如缺乏良知、同理心、善於說謊、利用他人等等的個性特徵。在診斷判準上,社會病態通常較著重內在心理的分析;心理病態和反社會人格障礙則較為著重外在特徵,尤其是暴力傾向與反罪行為。

然而,上述只是一般界定。在學術界,心理病態或社會病態該如何診斷,又如何區分兩者,本身就極具爭議。美國精神醫學學會編寫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以及世衛組織的《國際疾病與相關健康問題統計分類》也沒有將兩者列入名單之內。

ASPD 是唯一在上述兩個組織機構正式列入的疾病,但診斷標準同樣具有爭議。舉一個典型例子。根據統計,重罪犯之中確實有大約一半都是 ASPD 。但這很可能因為  ASPD 的判準本身就側重於被診斷者是否有犯罪行為;有些學者就質疑這是否有循環自證:到底真的是 ASPD 令這些人犯下重罪,還是這些人犯了重罪才被診斷為 ASPD ?另外,在所有受刑人之中,只有 20% 是 ASPD ,到底犯罪與 ASPD 是否有確切的因果關係,這實在太人思疑。

心理學教授 David Canter 在《法醫心理學》一書便提到:「我們應當小心看待這些診斷,那不過是一種概括性的描述」,甚至說:「只是一種用醫學解釋來加以包裝的道德批判罷了。」

學術界尚有爭論,我們對人格障礙這標籤就更加應該小心謹慎。雖然「反社會者(上述三個任一症狀者)」的特徵清單中通常都有缺乏同理心、喜歡計算一切、善於說謊、剝削與利用他人等等的個性特徵;但不表示有上述特徵的就是「反社會者」,也不表示「反社會者」都有這些特徵。這其實也是(有嚴謹學術水平與良知)心理學界的共識:對於人格障礙的特徵與診斷,必須極為小心,不應該輕率論斷。

任何精神病患與人格障礙的確診,都需要專業人士通過長久與反覆的觀察與評估才能確認;不是你認為自己或他人擁有類似的特徵、曾經深深傷害過人,便屬於反社會人格障礙。這樣的標籤只會增加「反社會者」的污名,也會令更多人誤判自己的個性。

事實上,大部分具有「反社會者」都沒有犯罪,他們都是在社會裡默默過著穩定的生活:結婚生子、事業成功、沒有做出傷天害理的事;然而,這個社會卻對「反社會」視為洪水猛獸,貼上「只會害人不淺」的標籤。

在外國學界,這種對「反社會者」的污名現象已經開始得到反思與批判。我想在此介紹兩本書給大家,嘗試扭轉一些人對「反社會者」的刻板印象。

《反社會人格者的告白》

這本書的作者 M.E. Thomas ,是律師與法學教授,一位年輕有名望的學者,卻被診斷為患有社會病態。

在這本書中, M.E. Thomas 分享了個人經歷與內在感受,也提供了不少相關資訊。她不否認自己經常抓住他人的弱點,不留情地剝削與操控,甚至將與人來往視為一場利益遊戲。但她也定期捐出收入的百分之十給慈善機構、每週義務到主日學校授課、有一群很好的親朋好友,彼此相親相愛。這該說她是好人還是壞人?

在此書中, M.E. Thomas 也嘗試透過剖析自己的心理歷程,證明社會病態者的思維與行為方式,有時會令雙方同時獲利。譬如,她提到:

有時候,只有反社會人格者會去觀照你最深層的渴望與需求,而且讓你察覺不到任何企圖。我們會仔細觀察我們鎖定的對象,設法把自己偽裝成他們想要的樣子,變成好員工、好主管或者好情人,但這樣做不見得出於惡意。事實上,我們的下手目標還可能在交易過程中感到愉悅,而且最後通常不會受到傷害。

她說,一般人知道她的動機後可能會不舒服,但反社會病態者通常會掩飾得很好,在結果上也沒有令他人受傷,甚至令雙方得益;因此,如其譴責她的動機不道德,不如說她與一般人的思考模式不同而已。

也許你不認同作者的自辯。我也同意,這本書的確有個弊病,就是作者過於站在自己角度分析與為「反社會者」自辯,不夠全面與客觀;但至少我們能從作者的個人經驗中,更加深入瞭解到「反社會者」的心路歷程、思考方式與生活;不再以為「反社會者」就是那種電視機或媒體上,鐵板一塊通通都是有暴力傾向、傷害他人的病患者。

《天生變態》

《天生變態》是一本更為客觀與有趣的書籍。作者 James Fallon 本身是研究心理病態的腦神經科學家。但有一天,他意外看見自己的大腦掃描圖像與那些心理病態病患者一樣。事後, James Fallon 更發現自己的祖先康乃爾家族 (Ezra Cornell) 多數都是冷血無情的殺人犯,更曾出現不少謀死親人的例子。

當 James Fallon 發現自己有心理變態者的大腦,又背負這樣的家族故事,還可能遺傳了心理變態的基因,但他自己卻沒有想殺人的欲望,這令他覺得當其中一定另有玄機。經過追查後, James Fallon 發現大部分心理變態的犯罪者,都是幼年曾經受肢體、精神和性侵害。最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教養可能在塑造一個罪犯的過程中發揮關鍵作用」,並用基因學與腦神經學解釋這個作用過程。

James Fallon 跟 M.E. Thomas 一樣,身邊的人大多稱讚他為好人,也不驚訝他患有心理病態。James Fallon 更努力嘗試令自己的行為符合社會主流道德規範。雖然他坦白承認這種改變不是建基於道德動機,而是視為挑戰自己的任務;但至少他在過程中成為了無害的人。

James Fallon 在總結中提出了令人深刻的觀點:心理病態縱然可能無法壓制自己內心衝動操控、利用,甚至傷害他人,但其實這種衝動也充斥在非心理病態的一般人之中。心理病態也不是無法改變的,只要提供適當的關懷、愛與教育,縱然無法改變心理病態者的心理狀態,但也不會讓他們變成電視機上擁有暴力傾向、冷血無情的犯罪者,甚至可以幫助他人獲得福祉。

總結

在這兩本書中,我們總會看到兩位作者剖白自己如何剝削與操控作人。但另一方面,他們兩人的經歷、自省與分析,都帶出了更值得我們深思的觀點:既然我們人口之中有 1-4% 都是「反社會者」,而這些人必定與我們生活一起;那麼,我們到底應該繼續污名化、排斥他們,甚至像黃偉豪教授所說「要真正收拾他們」,令他們更加憎恨社會;還是塑造良善的環境與制度,令他們懂得善待他人,同時讓他們發揮「冷靜理智」、「善於計算」的才能貢獻社會?

也許,比起防範「反社會者」,我們似乎更加要小心自己的言論加強偏見,才不會令社會走向更壞的方向。

參考資料

M.E. 湯瑪士著,筆鹿工作室譯:《反社會人格者的告白》,智富出版, 2015 年

詹姆斯.法隆著,瞿名晏譯:《天生變態》,三采文化, 201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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