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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311 復興與再生》的真相與盲點

2017/3/20 — 13:05

首先我要褒揚蔡錦源導演,我們都知道,進入福島災區拍攝的確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我這裡所說的危險當然不是指那些微弱卻讓人臉紅心跳的低劑量輻射,而是如果你沒有拍攝到整個福島廢若死城、打臉我們這些老愛拿著書本大打誑語的「知識霸權」,馬上你的座位就會被分配到我們「營造保守主義霸權護航無良政府的反動派代表」這區,因為在這個社會上,有一種要命的事情叫做「你知道的太多了」。

《311 復興與再生》是由蔡錦源導演於 2017 年前進福島縣數個受災區(尤其是一些仍限制居住的區域)所拍攝的紀錄片,全片由香港區議會的楊雪盈議員的視角為主軸,呈現她親眼所見的福島災區人事物與感想。我很佩服這部紀錄片的一個重點,在於他們採訪前所做的功課,全片所專訪的人物,可說是囊括了所有我們想知道的可能性,這可是需要一個非常認真的團隊才能實現。然而,整個團隊在缺乏放射線專業人員從旁協助的情況下拍攝,片中難免出現一些容易讓觀眾產誤解的內容,小弟謹以本文野人獻曝,期以亡羊補牢,解決一些大家對福島現況的疑惑。

「311 復興與再生」宣傳照

「311 復興與再生」宣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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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GO 測量輻射比官方可信?

影片開頭,團隊訪問到目前坐落在日本的 NGO "Safecast" ,他們在 311 之後就成立一個工作室,提供材料讓民眾手工製作輻射偵檢器,讓一般人也能使用親手製作的儀器測量環境輻射,聽起來的確是有幾分嬉皮的浪漫,但是如果該組織沒有妥善解釋這個儀器的來龍去脈,只是一味強調「手工自製可以避免官方偷雞」,那麼這個計畫除了滿足人類喜歡 DIY 成就感外,絕對還能讓參與者的大腦產生自饋式確信機制,強化民眾對專業的偏見與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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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輻射度量並不是拿著一台偵檢器在環境四處掃射那麼簡單的事,為什麼要在這裡測、為什麼在這個高度測、為什麼要測那麼多次,都有其學理依據與意義,一般民眾在缺乏相關背景知識的情況下很容易產生誤解,我舉例來說,你把這個偵檢器帶回家測量,可能會發現客廳劑量比廚房高、浴室劑量比書房高,但這是正常的高還是不正常的高?五分鐘之後結果又變了該怎麼解釋?這些都是在缺乏相關知識的情況下難以一言以蔽之。

其次,這些偵檢器在出廠前接受過穩定射源的校正嗎?沒有經過校正過的偵檢器可信度有多少?你問我,我也不知道。這就像是我們去隨意一家文具店買一把塑膠直尺來測量東西的長度,如果你只是在家做做美勞,那絕對沒問題,因為美工作品重視的是美感而不是精準度;如果工廠用文具行直尺量測產品的長度,那問題就大了,因為工業標準所要求的精準度不僅不是文具行直尺可以提供的,我們甚至無法知道尺上的一公分到底是不是一公分。我不會說這些 DIY 偵檢器的測量絕對是錯,因為測定的數值還是可以與校正過的儀器做比較,但是測量結果只能當作概念性的參考,就像是文具店買的直尺一樣。

2. 清除輻射廢土工作很「危險」?

我不太確定福島災區的廢土有沒有因為輻射而演化成會咬人的生物,如果沒有的話,應該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危險。六年前事故發生的時候,很多媒體大肆宣傳「福島死士」,說他們為了解決核電廠問題視死如歸,還跟家人說:「也許這一去就不回來了。」,不知賺走多少熱淚。我自己看到這些報導是覺得莫名其妙,因為這世界上所有正常的國家都有游離輻射防護法規,而且多半依據國際輻射防護委員會 (International Commision on Radiological Protection, ICRP) 所建議的一年 20 毫西弗或五年 100 毫西弗訂定,換言之,任何人只要超過這個數值,叫做「違法」,所以任何從業人員都不可能也不應該因為輻射清除工作而造成生理危害。

有些人在網路上繪聲繪影地說:「那是因為他們的聲音被壓下來了。」是嗎?在現時資訊發達的年代,有任何人的聲音可以被壓下來嗎?如果你的親人因為輻射作業而死,你不爆料嗎?連兩年總曝露不到 20 毫西弗的人都拿到賠償金了,你不拿嗎?要寫小說很容易啊,但是驗證卻是難如登天,你還在相信這些不知從哪裡長出來的馬路消息嗎?

3. 福島人都不願回去?

還是要強調一點,受災區只佔全福島縣 5% ,也就是說, 95% 福島人沒有「不願回去」的問題,因為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福島。根據蔡導演的紀錄片我們可以發現,事實上隨著災區解禁,有不少鄉親已經陸陸續續回家,甚至有根本不是福島人卻定期跑進災區賣咖啡。然而因為返鄉人口多半未過半,當地店家也很難營運,店家匱乏也讓民眾返鄉意願降低,形成惡性循環,這個問題其實還是得由日本政府輔導復興才有辦法解決,並不是我們這些外人可以置喙的。返鄉與否並不是一個黑白分明的問題,並不是返鄉的都是腦殘不怕輻射,或是不返鄉的都是腦殘怕輻射,它牽扯到這六年來每個人的生活型態改變、對故鄉的想法、對旁人的看法、對自己未來的作法,我們應該理性尊重每個人的選擇,而不是為了達到某些特定目的而消費這些居民的決定。

4. 我們要用知識解決問題,但是科學未必是對的?

這幾年來聽「科學未必是對的」這七個字已經聽到耳朵長繭了,如果以哲學角度,這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未必是對的,所以這句話叫做廢話,而且是很有破壞力的廢話,因為你可以指著任何事物說「這未必是對的」,而且對方絕對無法反駁。

科學是什麼?科學是一個經由觀察、推測、實證、經討論後持續反覆驗證的過程,我們藉由系統性分析與推理探究這個世界運轉的模式,科學所發現的規則當然不一定是對,甚至一個正常科學家都不會說:「這個世界就是照著我的理論運轉,毫無疑問。」但是,由科學家所建立的理論系統,卻已足以解決我們生活上許多重要問題。牛頓力學從來沒有因為愛因斯坦的出現而變廢紙,夸克的發現也沒有毀滅原子理論在化學領域的應用,科學只會隨著時間更茁壯。

很多人對於「劑量 100 毫西弗以下觀察不到生物效應的顯著性」這件事情很不爽,因為如果低劑量對人體沒有明顯危害,那他們的主張就會失去立足點,於是他們竭盡所能尋找各種提及「100 毫西弗以下使用線性模型」的文獻報告,企圖反正我們這些知識霸權只是「盡信書不如無書」,很遺憾的是,我是本科生,我和一般人不同的點在於,這些文獻報告我得一個字一個字看,我不能像那些人一樣把用螢光筆在他們想看的句子上做個標記,而他們所不了解的是,正因為看不到顯著性,所以我們只好假設 100 毫西弗以下是線性的;反過來說,如果有顯著性,我們就直接用結果就好了,何需假設?

這時候就會有人說:「看不到又不代表不存在。」對,不代表不存在,但是如果看不到,存不存在真的有意義嗎?當我們終身罹癌風險高達 50% 的時候,去探究一個可能不存在的 0.5% 增加風險(而且還是 50% 中的 0.5%),到底意義何在?我想來想去,除了增加貼紙和帆布包的銷售量以外,真的沒有別的了。

5. 因為政府不可信,所以應該要廢核?

我以為一個正常受過民主訓練的人,應該都知道「政府不可信」是常識,所以我們要「監督」,監督才是確保政府妥善施政的唯一法則。如果因為政府不可信我們就不要某樣東西,那麼我們沒有一樣公共建設可以用了,高速公路可不可信?地鐵可不可信?水壩可不可信?都不可信你怎麼還活得那麼快樂?當然是因為在制度有效監督之下,我們盡可能確保每個環節沒有舞弊,讓我們在使用這些公共設施的時候可以安全、安心,怎麼會有人對特定公共設施覺得不可信呢?答案很簡單,因為多數人都不懂輻射,比較好操作恐懼。

每天都有人在路上被車撞死,這些人沒反過馬路、汽車;每天都有人因為吸煙、酗酒而罹癌而死,這些人從來沒有上街靜坐、絕食、自焚表達反對政府縱容一級致癌因子商品化的決心,把能源議題操作成政治議題是有心人士愚弄百姓的實境秀,藉由販賣恐懼使民眾撒手監督的義務,以為只要沒有核能就可以不必監督政府,那麼是不是只要政府什麼事都不幹,我們就可以什麼都不必監督了,這還算是一個正常國家嗎?我這邊都還沒談到,這些人到底要怎麼在非核的前提下實現他們每天掛在嘴邊的「低碳」。

公民社會的價值在於人各司其所職,以專業監督專業,不是每個人只要靠熱情、靠愛鄉土的心就可以在舞台上大放厥詞,成天把自己不懂的事情掛在嘴邊,舉著公民參與的大旗空著腦袋對專業指手畫腳,如果你真的對某個議題有興趣,請花時間去讀書再來討論,科學當然不是唯一解釋,但是科學是現代化社會決定政策的基礎,如果你不接受現時的科學結果,請提出更有力證據證明其誤,空想的事情,還是放在小說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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