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歐洲歷史入門之二:大不列顛的統一

2017/8/21 — 17:39

背景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背景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上一篇文章提到英格蘭如何被趕出歐洲大陸,但即使回到本土,仍有另一世仇蘇格蘭在北、一堆愛爾蘭的小國和部落在西,這隻落水狗又是如何統一英倫三島,轉而向海上發展的呢?一般人可能以為,那不過是很簡單的武力征服,其實不然。心水清的讀者,也許能從上篇文章中,看出一點端倪。要說大不列顛統一之路,不得不提其中的主角:臭名遠播的亨利八世 (King Henry VIII of England,1491-1547)。

亨利八世登基時的英倫三島,英格蘭控制著東南部最富庶的地區;北邊有世仇蘇格蘭,雖然英格蘭多次入侵,卻始終未能控制這群「蠻族」;西邊則有威爾斯 (Wales),早在13世紀就被英格蘭武力征服 [1],並在 1301 年開始,交由英王的確定繼承人 (heir apparent) 統治 [2]。正因如此,現今的王儲查理斯一般會以其頭銜稱為「威爾斯親王  (Prince of Wales) 」——很多人以為 Prince of Wales 的 Prince 是王子的意思,其實是錯誤的;威爾斯領地的等級是 Principality,故統治者是Prince,「親王」才是正確的譯法。

以神之名征服愛爾蘭

至於最西方的愛爾蘭島。在 12 世紀,即亨利八世登基的三百多年前,羅馬教廷選出了歷史上唯一一位英格蘭籍的教皇:亞德四世 (Adrian IV)。作為英格蘭人,當然要以英格蘭優先。他最著名的「政績」,就是把愛爾蘭島「賜」給英格蘭國王。從這時開始,英格蘭國王就在頭銜加上「愛爾蘭領主 (Lord of Ireland)」。但是,當時愛爾蘭島的原居民蓋爾人 (Gaels) 已經擁有了眾多小王國和部落,當然不會把權力拱手讓人。亞德的所謂「賜」,其實只是利用教皇權力,為英王的武力征服提供合理的借口,讓之得以免除繼承權的束縛。

廣告

然而,即使經過三百多年,中央政府完全無能力控制該島。黑死病 (Black Death) 在英格蘭人社區的爆發、當地的英格蘭領主脫離中央叛變、居於山區的原住民部落從未降服 [3]、英格蘭本土爆發玫瑰戰爭 (War of the Roses) ……種種因素令中央政府的實際管治範圍只有都柏林 (Dublin) 一帶。

英王亨利八世於 1509 年登基,此時英格蘭本土的內戰已經結束,自然有精力解決愛爾蘭的問題。亨利恩威並施,他行的第一步,就是把叛變的英王代表多瑪斯·費茲傑羅 (Thomas FitzGerald, 10th Earl of Kildare) 處死。但是,對於其他英格蘭裔以至原住民領主,他一律採取懷柔政策,容許他們儀式性地交回領地予英王,然後再重新受封,並允許他們不分族裔加入愛爾蘭國會。同時,他將愛爾蘭正式升格為王國,與英格蘭平起平坐,從此他在愛爾蘭的頭銜就改為「愛爾蘭國王 (King of Ireland)」。儘管如此,一眾愛爾蘭領主所謂的臣服,仍然只是名義上的,基本還是相對獨立,歷任英王需要動用很多不同的措施,才能維持實質的控制權。

廣告

亨利八世與宗教改革

在談及英格蘭與世仇蘇格蘭的合併之前,必須先談談亨利八世著名的六次婚姻。亨利在 17 歲登基後不久,就與阿拉貢 [4] 公主凱瑟琳 (Catherine of Aragon) 結婚,但兩夫妻除了一名女兒外,所有兒女都早夭 [5]。這時的英格蘭的政局並不穩定,才剛從繼承權紛爭造成的玫瑰戰爭恢復過來,因此亨利深信只有一個兒子,才能確定王位的繼承。於是,此事很快成為了朝中的重中之重 (King’s “great matter”)。

當時亨利有三個選擇:一,將婚外情搞出來的私生子亨利·菲茨羅伊 (Henry FitzRoy) 冊立為繼承人,但私生子的血脈難以服眾,可能再次導致繼承權紛爭;二,盡快讓女兒瑪麗 (Mary Tudor) 結婚生子,直接讓孫兒繼承,但當時瑪麗只有9歲,想快也快不了;最後,就是離婚再娶,而這也是對亨利最為吸引的選擇。一方面,這比其餘兩個選擇更為可靠;另一方面,亨利正垂涎情婦瑪麗·博琳 (Mary Boleyn) 的妹妹安妮 (Anne Boleyn) 的美色,但安妮卻嫌棄亨利是有婦之夫,多次拒絕成為情婦。

不過,亨利還有一個障礙:要離婚,必須得到教皇的親自批准。但是教皇遠在羅馬,受著凱瑟琳的侄兒神聖羅馬皇帝查理五世 (Charles V, Holy Roman Emperor) 的壓力,而查理五世當然不會讓亨利胡來 。經過兩年的爭取,亨利仍是失望而回。這當然不代表亨利就此放棄,常言道,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正好飽讀詩書、思想前衛的安妮,對於在德意志地區進行得如火如荼的宗教改革 (Protestant Reformation) 充滿興趣。為了迎娶安妮,亨利把心一橫,竟然宣布脫離天主教會,加入宗教改革[6]。從此,英格蘭教會 (Church of England) 和愛爾蘭教會 (Church of Ireland) 從天主教會獨立,成為今天聖公會 (Anglican Communion) 的前身,亨利自己則成為「英格蘭及愛爾蘭教會在地球上的最高領袖 (of the Church of England and of Ireland in Earth Supreme Head)」。

如此一來,英格蘭教會就由亨利自己操縱,讓他離婚自然是小事一樁。宗教改革由 1530 年開始逐步立法,亨利則在1532年秘密迎娶了安妮,次年教會宣布他與凱瑟琳的婚姻無效。

由情婦到妻子,再由另一個情婦到妻子

亨利與安妮很快便生下了女兒伊莉沙白 (Elizabeth Tudor),但亨利逐漸因為安妮不聽話和脾氣差劣而煩厭。結婚後兩年,安妮的第二胎流產,仍然沒有兒子的亨利開始感到被出賣,重新思考第三次結婚的可能性。

1536 年 1 月,亨利的第一任妻子凱瑟琳去世,亨利竟然公開大肆慶祝。然而,歷史總是諷刺的,一個月後,亨利在一場比武中墮馬重傷,消息傳到懷著第三胎的安妮那裡,令她驚嚇過度而流產。這一天,正好是凱瑟琳喪禮當天,最諷刺的是流產的正是一個男嬰。

安妮自己深知不妙,但也無力挽回。亨利的情婦珍妮·西摩 (Jane Seymour) 很快住進了安妮的居所。5月,安妮因叛國、通姦及亂倫的罪名被逮捕。雖然證據薄弱,但她仍然被判死刑。安妮被斬首後十一日,亨利與情婦珍妮正式成婚。

結婚後一年,珍妮終於為亨利誕下一名兒子愛德華 (Prince Edward)。可是,亨利每一任妻子似乎也沒有好下場,珍妮因為產子導致傷口感染,兩星期後去世。亨利很快就恢復過來,並再物色新任妻子。

後期的婚姻

為了保住宗教改革的成果,亨利選擇了迎娶屬於路德教派,在德意志的克里維斯公爵威廉 (William, Duke of Jülich-Cleves-Berg) 的姊姊安妮 (Anne of Cleves),以作為與威廉的盟約。但是,很快亨利就想悔婚,這時安妮甚至未獲加冕為王后。安妮沒有反對離婚的安排——如果你知道丈夫有亨利這樣的情史,大概也一樣不會介意。亨利慷慨的供養安妮餘生,因為其弟始終是重要盟友,不能得失。也因此,安妮成為了亨利六任妻子中最長壽的一位。

亨利的第五任妻子是凱瑟琳·霍華德 (Catherine Howard),是第二任妻子安妮·博琳的表妹,但這場婚姻同樣維持不久。婚後十八個月,亨利得知凱瑟琳與兩個男人搞婚外情後,極為震怒,三人同被處死。

網上圖片

網上圖片

亨利的最後一任婚姻,妻子也是叫凱瑟琳 (Catherine Parr)(亨利似乎對叫凱瑟琳的女人情有獨鍾)。這位凱瑟琳是個富有的寡婦,而這時的亨利,健康已經大不如前,被癡肥、舊患(可能加上痛風)等等問題[7]困擾,大概也不能花太多精力在女人身上。凱瑟琳最主要的工作,是照顧好亨利的一家,特別是兒子愛德華。同時,她也努力讓亨利與兩個女兒和好,恢復她們此前因亨利堅持男性繼承而被取消的繼承權(但她們仍排在愛德華之後)。 1547 年, 55 歲的亨利駕崩,由 9 歲的愛德華繼位,是為愛德華六世 (King Edward VI)。

天主教復辟

大家讀到這裡可能會感到奇怪,亨利的一生固然十分戲劇性,但與統一蘇格蘭又有何關係呢?歷史總是諷刺的,這句用來形容亨利再貼切不過。亨利的寶貝兒子愛德華六世,在 1553 年患上肺結核,其後去世,死時年僅 15 歲,王位落在亨利的長女瑪麗一世 (Queen Mary I) 手上。

瑪麗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甫一上任,她就嘗試將天主教帶回英格蘭,甚至把284名新教徒活活燒死,因而獲得「血腥瑪麗 (Bloody Mary)」的稱號。然而,在亨利八世與愛德華六世兩任國王的努力下,新教始終已經紥根。要繼續擴大天主教在英格蘭的勢力,瑪麗必須盡快結婚生子,確保信奉新教的妹妹伊莉沙白無法繼承,而且這段婚姻也需要用以締結盟約,一旦新教勢力發起內戰,也有外援支持。她下嫁的,就是西班牙王子腓力,婚後兩年他就繼任為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 (King Philip II of Spain)。

我們也許永遠不會知道,如果西班牙和英格蘭結成共主邦聯 (personal union) [8],歷史將會如何改變。1558 年,瑪麗因子宮癌逝世,由於四年的婚姻並沒有帶來任何兒女,妹妹伊莉沙白繼承了王位,她就是著名的伊莉沙白一世 (Queen Elizabeth I)。

伊莉沙白女王與統一蘇格蘭

伊莉沙白在位四十多年,成功抵抗姐夫腓力二世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將英格蘭發展成強大的海上帝國。但是,雖然有過多任情人,伊莉沙白卻終其一生未曾結婚,被稱為「處女王 (Virgin Queen)」,也是美國維珍尼亞洲 (Virginia) 一名的由來。

一般相信,父親亨利八世一團糟的多段婚姻,加上伊莉沙白的母親安妮·博琳正是被亨利處死,這些事件都令伊莉沙白對婚姻失去信心。1603 年,伊莉沙白以69歲高齡去世,但並未留下任何子女,亨利八世一系的合法血脈就此告終。至於英格蘭王位,輾轉傳到亨利的姊姊一系。這系的繼承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時的蘇格蘭國王詹姆士六世 (King James I of England and VI of Scotland),英蘇兩國從此結成共主邦聯。

亨利八世的家族圖/Wikipedia

亨利八世的家族圖/Wikipedia

當然,在共主邦聯之下,兩國法理上仍是獨立國家,有著自己的法律、國會和制度。1707 年,兩國國會通過合併法令 (Acts of Union 1707),成立大不列顛王國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1800 年,大不列顛與愛爾蘭國會再通過合併法 (Acts of Union 1800),成為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 (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至此英倫三島終於在法理上統一為一個國家。

註:

[1] 1283 年,英王愛德華一世完全征服威爾斯地區。由於年代較為久遠,細節不在此文詳談。

[2] 在國王無子的情況下,第一順位繼承人稱為推定繼承人 (heir presumptive),因為他的繼承順序有機會因國王誕下兒子而下降。如果第一順位繼承人(通常為國王長子)不會因任何人出生而失去繼承資格,則稱為確定繼承人 (heir apparent)。威爾斯親王一位只屬於英王的確定繼承人。

[3] 電視劇權力遊戲 (Game of Thrones) 中,艾林谷 (Vale of Arryn) 的高山氏族部落 (hill tribes) 靈感正源於愛爾蘭山區的原住民。

[4] 當時的西班牙尚未統一,阿拉貢王國 (Kingdom of Aragon) 是當地眾多王國之一,控制著西班牙東部阿拉貢、華倫西亞、馬略卡島及加泰羅尼亞地區等等。

[5] 中世紀時嬰兒夭折率很高,很多時在談論兒女數目時,需留意只是活到成年的還是包括早夭的。

[6] 雖然不能排除後來傾向改革派的可能性,但亨利八世很大機會的確是為離婚而加入宗教改革的,因其年少時一直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更曾撰寫天主教書籍,並因此獲教皇賜封「信仰的守護者 (Defender of the Faith)」。而且,亨利亦一直在很多教義上不肯作出太多改變。

[7] 史學家對於亨利的病因,以至得了甚麼病,有很多不同說法,有興趣的讀者可自行細讀。

[8] 指兩個國家由同一領主統治,詳見上篇文章。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