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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與張翠容初次會面

2018/7/8 — 10:40

資料圖片:以巴衝突(BBC片段截圖)

資料圖片:以巴衝突(BBC片段截圖)

編按﹕原文刊於「觀。聲。陣」計劃網站,為作者所屬團隊與戰地記者張翠容會面後的隨筆紀錄。

大家好

一如之前我寫過的短文,我只把它當做跟各位聊天,而不是正式出版或甚麼的,因此容許我不修飾文字和欠缺條理。不過儘管如此,這並不表示我只是隨口噏沒經思考--所以如果各位發現有甚麼可以提出、批評、回應的點,請不吝提出--因為這些都是我的真實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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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想從很基礎的問題問起。這個問題來自何應豐在對話開場介紹張翠容時,提到香港很缺乏報道文學,而像張翠容出版戰地寫作的記者,更是絕無僅有。

從這句話開始,我想問 FRAME OF REFERENCE 的問題。(這問題完全是我自己的反省)其實我一直都在想這問題,比如說,「異見」是一個怎樣的概念?如果我們將之定義為有異於主流的聲音的話,世界上就沒有所謂絕對的「異見」。容我很粗疏但簡單地用一個例子表達。雨傘運動中,「黃絲」對政府來說是異見,但在佔領區的話,他是主流;「藍絲」呢?他走進佔領區的話,肯定是異見,但如果他與愛港力的人走在一起呢,又變成主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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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我暫稱為「橫向的 FRAME OF REFERENCE」。「橫向」講的是人與外部環境的關係,顯然如果這世界只有一個人,那就沒有所謂「橫向的 FRAME OF REFERENCE」﹕如果只有你一個,「異見」從何談起?

可是不只是這樣的,也有所謂「縱向的 FRAME OF REFERENCE」。即是時間性的。「縱向」可以發生在一個人身上,因為他是與參照自己。假如我一直是藍絲,但有天我在收音機聽到黃絲的言論,那這些言論就是「異見」,這跟其他人無關,而與前一秒的我、前一天的我有關。(說起來我寫過一個極短的小故事,有這個問題在裡面。很無聊的,但如果有興趣的話請看﹕【克洋牧場】阿米巴變形蟲的變形哲學)[1]

為甚麼要解釋這一點?先談我自己。正如大家所知(翠容,抱歉﹗),我對翠容的文章有許多懷疑,這懷疑並不是因為「她的想法與香港人都不一樣」;或者「她的想法與某部份香港人相同」,而是基於它與我過去理解世界的方式不一樣,有許多矛盾,所以我懷疑。由此可見,張翠容對我來說,是個「縱向異見者」 。

我想認真從這一點開始思考今次 PROJECT 對我的意義。當出現這樣一個「縱向異見者」 在我面前,我想它可能是一個機會,讓我了解這個「縱向異見者」 的想法是甚麼。我無意說服自己認同她,但我認同她的存在,認同她所著緊的事--

因為每個人都有他著緊的事。比如我之前提過的,FOR EXAMPLE 我關心我媽活得好不好,而張翠容筆下 AGAIN FOR EXAMPLE,那位日本記者,似乎更在乎戰區的人民。而我沒辦法證明著緊甚麼事情有優劣高下之分。如果一個毒男告訴你,他著緊 SAILORMOON 勝過一切,你將要用甚麼道理去強逼他認同活生生的人比動畫人物更重要呢?這當然,我認為是一種左翼意識的包容。即便我是要逼他承認 SAILORMOON 比阿媽更重要的。我希望大家看清楚,「歌頌戰地記者」是等於叫你「少看切身世界」[2],但我無意說前者抑或後者更 SUPERIOR。

無論如何,我希望自己再拾起張的書,看看張翠容關心的是甚麼問題,為何關心這些問題。甚麼事情讓她感動,甚麼事情讓她氣憤。我估計自己還是不會認同,但我想知自己為何不認同,由之我應該可以找到自己的缺陷,我這樣想。我暫時把它定為自己在這個 PROJECT 的功課。

接下來我也想問大家--我不知道大家是怎麼看張翠容的書的(很想知道)。假設大家同意並欣賞她的寫作的話,那麼就是說她的世界觀多少與大家是有一部份相通的,換句話說,從「縱向」的角度講,她對大家來說可能不是異見者。這是一個大問題。因為我的情況的話,我可以從我和張的論述對立反照自己;但如果大家本身已經同意她(所以我希望大家真的不是徹底同意她),我真有點疑惑透過張的著作到底大家要怎樣得到啟發。在大家徹底認同她的情況下閱讀她的書,簡直變成了 SOCIAL MEDIA 的所謂回音壁,你只會不斷強化自己的論述,覺得「我係咁諗,張翠容都係咁諗,掂晒啦﹗」而忽視了那些真正的「異見者」。

具體來說的話,不知大家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難民有他們的 PERSONAL STORY 值得我們學習,是不?每個人都有他們的 PERSONAL STORY 值得我們學習,是不?那,(在大家的討論中多少有點被輕視的)中環冷氣房不問世事的上班族的 PERSONAL STORY,你關心過嗎?

也許你會說,「難民咁慘,涼冷氣那些咁嘆,梗係關心難民啦﹗」先勿論「慘」和「嘆」是否可以這樣區分,但我想分析一下這句話的意思﹕如果你是這樣想,代表你的 FRAME OF REFERENCE 不是「縱向」而是「橫向」的。也就是說,張翠容對你來說的意義,不是因為她衝擊了你,而是因為她衝擊了某個社會(中環、新自由主義、自私的群體、香港人)。

這也是很 OK 的。我們*必須*要看清楚這一點。因為,既然張翠容衝擊的是某個社會,而不是你自身,那麼你便無法省思[3]甚麼。我很希望很希望強調,因為香港好多人,把 FRAME OF REFERENCE 搞混了,導致出現一種錯誤的想像﹕「張翠容做的(對香港人來說)是非主流的事,所以(認同她的)我要向她學習,尋求啟發。」如上所述,這種想像不僅不是事實,更是政治災難--因為「「張翠容做的(對香港人來說)是非主流的事」會讓你熱心接觸她,而「所以(認同她的)我要向她學習,尋求啟發」則會令你自以為反省,其實是強化自身的論述。這樣的結果是,你會愈發看不見那些你不同意的人。如我再次問﹕那些(被看不起的)中環冷氣房不問世事的上班族的 PERSONAL STORY 在哪裡?

最後我想問,我們一起做的這個 PROJECT,這趟一起走的路,一齊做的研究,其實是為了誰而做的研究?我先自私自利地認為這是為我自己而做的,所以我考慮了自己 FRAME OF REFERENCE 的問題。如果大家認為這是為香港做的研究,亦可,那大家就一起研究為何中環的人坐冷氣房,不問世事,造就出張翠容這個「異見者」。這研究也是可以的,但做甚麼研究就有甚麼結果,你得的結果只會是「中環啲人原來就係咁﹗香港人原來就係咁﹗」但你自己係點?當然你不會有答案,因為你沒有問啊。

我先自私地以我自己出發去思考張翠容。大家怎麼想?我建議大家可以從「我對張翠容的文字」的感受開始想。這感受當然是「身體性」的,大家特別是劇場工作者,要比我熟行多了。

(嘩本來打算寫一篇整體回應點知HYF第一句就寫到咁鬼長。其他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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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為免阻礙大家閱讀,我把多餘但又想記下的想法用 FOOTNOTE 記錄﹕當然縱向和橫向是互為影響的,一個人過去發生過甚麼事,與你處身的社會相關,而無論是過去發生的事還是你處身的社會,都會影響你的想法。但這並不影響我把 FRAME OF REFERENCE 分為時間參照的「縱向」和空間參照的「橫向」。

[2]  因為我之前討論張的文章時已講過好多次,所以不再詳解。不知為何的話,勞煩問我,或看舊文。

[3]  正確來說是「我找不到你能省思的理由」,因為,當然你或能夠提出這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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