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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甚麼是哲學?」一文

2018/1/30 — 18:24

【文:張文聰】

Cibalapu於「甚麼是哲學?」一文中,嘗為哲學下一定義而為︰「對思考中抽象概念形成不同觀點的學問」,同時認為哲學的深度在於形成不同的觀點,並從而使思考更完整。但筆者認為,Cibalapu對「甚麼是哲學?」是以西方概念思辨傳統的哲學為背景而有的看法。筆者則認為哲學不僅止於思辨,更重要是涉及人於日常生活的實踐。

一、實踐與思考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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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哲學會涉及人的日常行為(實踐)而不僅僅是思考?因為思考正是人當下生命存在的實踐。不論是以思考為哲學(如Cibalapu所說),或以實踐為哲學,其實思考與實踐未常分離。思考的根源正在於探討人於現實生活的各種行為是否合理,例如蘇格拉底的其中一句名言為「德性是知識」,而一個人的德性不能離開他於日常生活的行為實踐而有所了解。又如近代馬克思主義,也是思考過「在缺乏政府監督的資本主義下而產生的弊病」後,才觸發共產革命。因此思考與實踐從來不是兩回事,而是同一件事。由思考觸發人的實踐,由實踐反過來觸發思考,兩者猶如一圓環中的兩股力量,互為其根、互相驅動。

二、實踐比思考更根本、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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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為何筆者認為實踐比思考更重要?因為哲學問題發生的根源正在於如何使人的各種行為合理,亦即是人的實踐上的問題。西哲柏拉圖寫《理想國》一書,正是希望探究一個社會如何運作方能符合「公義」、「幸福」等抽象概念的定義,但一個社會如何運作,是從未離開過人的實踐。雖然傳統西方對哲學問題的處理方式,主要是通過為一抽象概念下一定義,進而採取多種觀點來討論這個概念,這似乎與日常生活的實踐關係不大。但其哲學思考的起點正是「人應該做甚麼?」,才進而探討社會應如何運作方符合公義等概念。蘇格拉底所講的「德性是知識」,正是洞見德性與人的行為關係密切。可見思考是以實踐為起點,因此實踐比思考更根本。

三、由思辨哲學轉向實踐哲學

筆者以實踐為哲學更重要的一部分,是以中國哲學為背景而有的看法,但也是繼西哲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扭轉傳統西方哲學的思考方向而來的發展。康德在三大批判中,已徹底批判了傳統西方哲學的那種概念思辨的態度。因為傳統西方哲學,是通過構造各樣抽象概念,並進行抽象的定義和思考,但同時因此遠離了現實世界,而成為獨斷論者(即忽略論述能否獲得任何現實的證據,而憑空論述世界是如何如何)。康德在其《純粹理性之批判》一書中,便已批判了「世界是有限還是無限?」的問題,指出無論我們說世界是有限還是無限,這都是超出人類理性可以理解的範圍,而且沒有任何經驗事實可以證明這些說法,因此不論認為世界是有限還是無限,都只是一種獨斷論的說法,而根本站不住腳。

隨着康德批判其傳統西方哲學,西方哲學於近代開始轉向以實踐為重心。近代哲學中,便以「存在主義」和「實用主義」為其中兩個核心學派。前者強調人的主體性原則,主要探究「既存在於世,人應該做甚麼?」後者則以「實用」為原則,認為任何事物只要有利於人,便應該接受、保存,對於任何與人的現實利害無關的抽象思考(例如「上帝是否存在?」)都採納不置可否的態度。由此可見,西方哲學已逐漸由「抽象概念的思考」轉至以「實踐」為核心。

四、哲學是成為真生命的學問

由上文可知,單純的抽象思辨是傳統西方哲學的「老路」,而且已經束之高閣。談及實踐的哲學,則不得不以中國的儒釋道三家為最富實踐意味的思想。《論語》其中一個章句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正是人的日常生活中最平凡不過的事,但往往因為平凡不過,哲學思辨的意味輕,而多數人都不以為然。但在日常生活中,每個人都總是義無反顧地同意或實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豈不是證明了這些章句都屬於實踐意義上的真理?既然都是真理,而且是每人每日每秒都實踐著的真理,豈不是比那種「含不同有趣的觀點,但卻不提供唯一答案」的抽象思辨式的哲學更真實、更根本?抽象思辨不必然導致人於日常生活上行為的改變,但人的任何活動都是行為、實踐,並且涉及一方向;然則抽象思辨不比以實踐為核心的哲學更切入生命的真實處、更符合哲學的本質。

筆者因此認為,哲學是成為真生命的學問。所謂真生命,即人的生命不會因為抽象思考而失去存在的真實性;相反,而是為日常生活的實踐進行抽象思考,並反由哲學的抽象思辨加強我生命的實踐和存在的實感。南宋儒學家陸象山便曾說︰「六經(詩經、尚書、禮經、樂經、易經、春秋)皆是我的註腳」,正是以實踐為主,思辨為副的哲學態度,即透過讀六經來註釋我的生命,而不是將我的生命埋葬在抽象思辨之中而失去存在的實感。

這種透過思考來證明生命於實踐上的真實性和真理,並反由實踐來推動思考,向來是儒釋道三家所共證。中國哲學的實踐態度,觸發人們討論儒釋道到底是屬於哲學還是宗教。但這些問題都是以「抽象概念的思辨」為背景,去看待「甚麼是哲學?」一問題,而忘記哲學思考從未離開人的實踐,而且正正是開始於人的實踐,而思考與實踐從來都是同一件事。

五、「單以抽象概念的思考為哲學」的弊病

假若哲學的抽象概念思考使人遠離日常生活的真實性,以致一去不返,使人失去存在的真實性和最真實的感受,則這種哲學是違反人追求真理的初衷。所謂追求真理,正是希求永恆有效的道理,並能安住於這道理之中,並據此道理成為日常生活中實踐的方向。任何哲學思考都始於生命當下的不安(例如「世界為何存在?」、「存在有甚麼意義?」等問題),並希望尋求一解答以去除生命的不安。有宗教信仰的人及儒釋道三家,都是希求獲得能指導個人生命方向的道理,從而安頓生命。

如果以「通過各種觀點來對某一抽象概念形成看法」為哲學的真理所在,則哲學思考只會使人疲於奔命,而永不能安於任一觀點,因為任何觀點都不是「唯一的答案」。然而這便違反每人「展開哲學思考以追求真理」的根本目的(尋求道理以指導及安頓生命),因為每一觀點都總是被相反的觀點反駁,以致根本無所謂真理(只有意見)。哲學亦只成為人不斷爭辯的場所,而忘記「獲得真理以安頓個人生命」之最根本的哲學思考的目的。

再者,Cibalapu亦指出「連所有觀點都是一種觀點的觀點也只是某一種觀點」,然則Cibalapu以哲學為「對思考中抽象概念形成不同觀點的學問」的看法,也只是一種觀點,而不能貞定住哲學的本質。哲學固然涉及思考,但不僅是「對思考中抽象概念形成不同觀點的學問」。思考固然是哲學的過程,但哲學更是「進行哲學思考以指導和安頓生命的學問」,這並不只是某一觀點,而是任何哲學思考的起點和終點。在此筆者可以講一句︰「毋忘初衷」。

結論

哲學思考不離開,甚至開始於個人生命的實踐。所謂「哲學是成為真生命的學問」,正是透過哲學來獲得「唯一的答案」。這答案必然不是任何一句格言或箴言。中國哲學以「道」為真理,所謂「道」即是每個人生命的方向。如果可以走上一條暢通無阻、毫無滯礙的方向,這便是「道」、真理。這種「進行哲學思考以指導和安頓生命」,是哲學的起點和終點。近代中國大哲學家唐君毅便說︰「學以成教為歸,言說以離言為歸」,正是以哲學思考為過程,日常生活的實踐和默契為目的,而每人每日都不斷來回於思考與實踐之間,從而得到生命方向上的指導和安頓。另一近代中國大哲學家牟宗三,更寫了《生命的學問》,正視哲學的本質在於生命的實踐。如是,「哲學是成為真生命的學問」一語,大概不違背先賢的教誨。

 

作者自我簡介:自習中西哲學,特別是儒釋道,西哲康德(Immanuel Kant)、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與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正於志蓮淨苑報讀哲學課程。預期畢業後攻讀哲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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