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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西達孜的蜘蛛

2017/8/30 — 15:02

堯西達孜:尊者達賴喇嘛家族在拉薩的府邸,今已廢墟化。 (唯色拍攝於2013年夏天)

堯西達孜:尊者達賴喇嘛家族在拉薩的府邸,今已廢墟化。 (唯色拍攝於2013年夏天)


那天下午陽光猛烈
照耀在一張張平凡的臉上
臉是金色的,如被點石成金,變得異常寶貴

走過江蘇路。 是的,拉薩南面的江蘇路
這違和感十足的命名,本不屬於這裡,你懂的
我比他倆年長,是個頭矮小的阿佳[1]
我們說藏語。 兼說漢語和英語,但我只會漢語和藏語
身後有人尾隨。 幾個人?
就像甩不掉的尾巴,拐角處的獐頭鼠目
被吞噬了小心肝的可憐蟲
路邊樹蔭下,散坐著開店的外地人,臉上無光
所談論的,與生意有關,便添了幾分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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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北京中路,這座聖城早已嵌滿類似命名
就像一個個佔領,誰都不足為奇,習以為常
陽光啊金色的陽光,將身影長長地投射在地面的花磚上
將掛在高處的、各處的攝像頭,投射在我們的身上、
所有人的身上……似乎脊背發涼,但管他呢
我不願回頭張望,或停止不前
大步走著,咧嘴笑著,我們都很帥
珍惜這貌似自由的時刻,爭相嘆道:“好幸福!”

徑直右拐:這是第幾回看見堯西達孜[2] ?
依尊者家族冠名的府邸,六十多年前建成,一半已成廢墟
不過我不想複述歷史:最初的歡聚,迅速降至的無常
包括被迫棄之,飲泣而走,被外人霸占:穿綠衣的、
穿藍衣的,各色人等乃餓鬼投胎,寄居蟹的化身
如今,舊時的林苑,成了停車場、川菜館、大商場
主樓與外院多處坍塌,幾乎沒有完好的窗戶
有一次,我們站在商場頂層,居高臨下
驚訝於它像無法癒合的傷疤
驚訝於它原來離頗章布達拉[3] ,這麼近,這麼近
含淚自責:無能為力的廢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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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空曠的外院:一半雜草、野花
一半停放自行車、摩托車,就像一個用處不大的倉庫
一對像是打工者的男女提著塑料袋擦身而過
四五頭漆黑而高大的獒犬,鎖在樓下的角落
僅能露出鋒利的牙齒、絕望的眼神,僅能發出無用的狂吠
它們屬於附近開飯館的四川老闆,是他待價而沽的商品
數日後再次潛入,碰到他來餵食
擺出主人架勢,但虛張聲勢的驅逐並未生效
就叫來穿保安制服的男子,是藏人
我便用藏語反問:“誰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令他無措,吶吶不成句

從遍地垃圾的底層上樓
屏息穿過裂縫交錯的迴廊
幾排當年購自印度的鐵欄杆雖已生鏽卻還結實
連串的花紋與陽光下的倒影構成虛實不明的異域迷宮
憑欄環視,原本的白牆斑駁,黑色的窗框開裂
雕繪了神獸、祥雲與蓮花的簷頭,竭力支撐著架構房屋的朽木
而在十幾根柱子依次排列的陰暗大廳,亂扔著幾件劣質桌椅
應是被最後的搬遷者廢棄。 幾束光線
自一排天窗斜射而入,塵埃飛舞,幻影幢幢
如昔日頭戴面具的僧侶緩緩跳起羌姆[4]
我注意到靠近西北面的窗戶,由缺口如刀刃的玻璃
恰好望見頗章布達拉,似乎也能望見,憂慮中有擔當的尊貴青年
一轉身,卻被柱子上懸掛的一面殘破鏡子所驚
那裡面,有一個無依無靠的自己,帶著渴望隱遁的神情
我不敢靠近,怕瞥見1959年深夜一個個倉惶離去的身影
怕聽見已在異國度過許多歲月的尊者低語:
“你的家、你的朋友和你的祖國倏忽全失……” [5]

會不會,我的前世恰在此處生息,經受了所有訣別?
會不會,曾經痛不欲生,卻又為苟活費盡心機?
陡然升起逃離的願望,但仍徘徊於佈滿某種痕蹟的房間:
有的牆上貼著舊日當紅的香港明星頭像
二十多年前的《西藏日報》有中共十四大的消息
一幅臨摹布達拉宮的印刷品破爛不堪
有的門上貼著中文寫的“福”和“新年大發”
長髯飄飄的中國門神右手持寶塔左手舉鐵鎚
有的門已重換,用紅漆刷了兩個很大的中文:“辦公”
有的門上貼著一張慘白封條,上書“二00五年元月七日封”……
某個角落,一具骷髏狀的羊頭有一對空洞無物的眼眶
一對燒焦的羊角彎曲伸延著,像是曾經拼命呼救
某個角落,原本用阿嘎[6]夯打的地面不復存在
卻從泥土的地表長出一株小草,居然生機勃勃
另一處,扔著巴掌大的木塊,應從往昔華麗的柱頭脫落而墜
彩繪猶存,雕刻亦在,像老屋的縮影,我悄悄地放入背包

以系在胸前的一粒綠松石[7]為隱秘的指引
最終我命定般地遇見了它:童木[8] !
高懸在一扇傾頹的窗戶外那危險的半空中飄蕩著
受困於自己吐絲織成卻幾乎看不見的網上飄蕩著
它已成一具乾屍,如臨深淵:這一片的塌陷尤其慘烈
它是這裡唯一死亡的生命嗎?
它是這裡唯一存在的守護者嗎?
它不自量力的佈局,是想捕捉不邀而至的惡魔嗎?
想當年,在此相伴共生的動物一定不只它一種
一定有貓,也有老鼠
一定有狗,那是拉薩特有的阿布索[9] ,主人的寵物
在佛堂、客廳和睡房跑來跑去或安然入眠
而大狗,我指的是從牧場帶來的獒犬,與看門人呆在一起
在院子裡,在大門口,忠心耿耿,不容侵犯……

童木,這是蜘蛛的藏語發音,“木”為輕聲,幾近於無
董木噠,這是蜘蛛網的藏語發音,“木”仍細微,如被吞嚥
雖比其他眾生的生命力更頑強,更容易藏身他處而倖存
但也更容易孤獨無告地死於非命
畢生編織著“天生就像一座監禁宿敵的城堡” [10]之世間網
卻被自縛,難以自拔,恰似我們啊我們莫測的命運……

2017-7-31 至8-3 ,北京


註釋:
[1] 阿佳:藏語,姐姐。
[2] 堯西達孜:十四世達賴喇嘛的家族之名。 依傳統也是房名。 尊者家族從安多遷至拉薩之後蓋的府邸,也冠此名,位於拉薩城中心,距離布達拉宮很近。
[3] 頗章布達拉:藏語,布達拉宮。
[4] 羌姆:藏語,金剛法舞,由僧侶演示。
[5] 這句話引自《雪域境外流亡記》第75頁,尊者達賴喇嘛語,約翰.F.艾夫唐著,台灣慧炬出版社出版。
[6] 阿嘎:藏語,白色物質。 藏地特有的一種建築材料,風化的石灰岩或沙粘質岩類被搗成的粉未,一般用於建築物的房頂及地面。 施工時,將其摻水砸實、磨光,建成後平整、光滑、堅實,不滲水,有如水泥。 有民歌:“阿嘎不是石頭,阿噶不是泥土,阿嘎是深山里的蓮花大地的精華。 ”
[7] 綠松石:在藏地民間又稱“魂石”,曲傑·南喀諾布先生寫道:“根據藏族傳統,靈魂可指一個依處或被擬人化為一件東西,如一塊寶石、一座山、一個湖泊等。”綠松石即“一塊充任具誓神靈'依處'的魂石。”出處見註釋10 。
[8] 童木:藏語,蜘蛛。
[9] 阿布索:藏語, Lhasa Apso ,拉薩獅子犬。
[10] 這句話引自《苯教與西藏神話的起源——“仲”、“德烏”和“苯”》,第19頁。 曲傑·南喀諾布著,向紅茄、才讓太譯,中國藏學出版社, 2014年。


(首發 唯色RFA博客作者博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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