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射鵰英雄傳》和《神鵰俠侶》的政治和文化解讀

2017/2/26 — 15:02

新版《射鵰英雄傳》宣傳照

新版《射鵰英雄傳》宣傳照

筆者曾與《射鵰英雄傳》有三次有緣無份,直至最近才有所改變。第一次有緣無份是在小五,筆者在小學圖書館借了其中一本,但始終當時的課業已很繁忙,沒有時間閱讀便交還了那本書,當中更出現一段小插曲:那本書不知什麼緣故出現了茶漬,結果一位姓姚的圖書館主任和一位姓陳的班主任一口咬定是筆者弄污了那本書,筆者辯稱全家人也沒有在家飲茶,不果,結果要買一本全新的賠償。第二次是在中二,當時坐在身旁的同學津津有味地在課堂中偷偷閱讀,筆者原先希望問那位同學借其中一本一起偷偷地閱讀,怎料未開口詢問,那位同學的《射鵰英雄傳》便遭其中一個老師全冊沒收。第三次是在中六,當時中國語文及文化科有機會選擇以《射鵰英雄傳》作為讀書報告的讀本,但據聞同級中化老師的共識,是擔心那本書的內容太長,所以最後選擇了錢鍾書的《圍城》。

當然,筆者並沒有深究老師沒有選上《射鵰英雄傳》的真正原因,而當年的課業更為繁忙,無論閱讀那一本課外讀物也尤為辛苦。然而,正因為《射鵰英雄傳》被考評局(抑或教育局?)列為中化閱讀報告可選之書,筆者便一直記着它應有深厚的儒家文化底蘊,反而《圍城》的中心思想和撰文手法是什麼,筆者已完全遺忘了。不過,筆者中學畢業後,首先閱畢的金庸武俠小說是《神鵰俠侶》,然後是《笑傲江湖》和《天龍八部》,但一直未曾閱讀過《射鵰英雄傳》,直至最近網上有人盛讚最新的《射鵰英雄傳》劇集忠於原著,筆者終於忍不住手,以廉價借閱了這部武俠小說的二手書。

無論如何,較遲閱讀《射鵰英雄傳》並非一定是件壞事。若然筆者過早閱讀它,則有可能錯誤地視它為小確幸與大愛感性綑綁在一起的正向勵志故事,即過分CCTVB地看郭靖和黃蓉如何有情人終成眷屬,因而忽略了整個故事既深且廣的含義。據說不同年紀的人看金庸的武俠小說會有不同的領略,筆者亦只能選擇兩部關連性較高的《射鵰英雄傳》和《神鵰俠侶》略作說明,然後有必要時再稍借金庸其他的武俠小說輔助說理,如有疏漏之處,還望多多包涵。

廣告

從郭靖看曾俊華為何受港人歡迎

《射鵰英雄傳》的男主角郭靖份外愚笨,習武時開竅得異常緩慢,幾乎氣壞他的師傅,但正正是因為他的愚笨,讓人覺得他敦厚老實,不怕他使詐和另有企圖,而他在事實上確是如此,所以他的師傅願意將他們的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給他。反之,郭靖的結拜兄弟楊康比郭靖聰明百倍,但由於他心術不正,所以正派的武林高手多抗拒傳授武藝給他。

廣告

其實,這種重品格多於重天生能力的思維,迄今在受儒家思想影響的社會仍有頗強的影響力。在今屆香港特首選舉中,讓人感覺最接近郭靖的候選人無疑是曾俊華。正如陳健民在臉書表示,曾的口才和思辯能力比其他候選人遜色,但勝在處事透明和守程序,這些皆是郭靖式的優點。他的主要對手林鄭近來則讓不少人覺得她像楊康,正因如此,反對派的選委以至坊間不少市民均對她有明顯的顧忌。這種思維不僅限於特首選舉;在一般華人的職場中,有相當部分的老闆也寧選擇重用才智一般但忠心耿耿的員工,多於重用一個聰明絕頂但有機會反咬他/她們一口的人。

甚至乎,在華人的教育中,有些老師寧教一些學習能力一般但懂感恩的學生,也不多願意教一些「教識徒弟冇師傅」的學生(坦白說,筆者在讀中學時比較抗拒這一類型的老師,因認為他/她們在實際管教上過於嚴厲,有矯枉過正的傾向,而且他/她們的邏輯論述能力也不是特別好,所以筆者在後期盡可能避免誘發他/她們「說教」的意欲。反而遇上真正教得好的老師,筆者是由衷地感激他/她們的。但為實事求是的緣故,筆者有必要在本文盡可能準確描述這個現象)。

真心膠的郭靖如何實踐俠之大義?

不過,說回政治層面,曾俊華偶然仍給不少市民大智若愚的感覺。真正的郭靖,卻很可能是今天網絡世界所描述的「真心膠」。郭靖透過苦練成為絕頂的武林高手後,並無擺脫他過往「膠」的本性。在《射鵰英雄傳》中,郭靖在後期仍多次真誠地相信楊康會聯同他抗金,以致多走了不少冤枉路。在《神鵰俠侶》中,郭靖已在襄陽擔當軍政要職,但他由始至終不為意楊過有一段的時間意圖殺害他以報「殺父之仇」,反而對楊過委以對抗蒙古大軍的重任。

另外,在兩軍交戰期間,郭靖選擇不惜一切代價容許由蒙古大軍釋放的宋人進城,連身旁的將領提醒他蒙古軍可派奸細混入其中也不顧。今時今日,敘利亞難民的問題亦大同小異,而德國總理默克爾的選擇,便是郭靖的選擇。當然,郭靖的武功,可能比默克爾的政治功力還要深厚些,但由於郭靖並不為意,原以為是同路人的楊過,因着誤會的緣故,在那一刻化身為他的政敵,導致險象環生。此外,即使南宋宰相奸佞賈似道昏庸賣國,郭靖也認為這不是氣餒放棄的藉口,反之他貫徹始終政治正確地精忠報國,直至戰死沙場。但這亦可被看為是「愚忠」的表現。至於已和他冰釋前嫌的楊過,則在打敗金輪法王救回郭襄後,選擇與小龍女退隱江湖。其實,連同《倚天屠龍記》的張無忌和《笑傲江湖》的令狐冲,金庸筆下的習武奇才,與忠直之人在面對國家命運時的抉擇時何去何從,實非鐵板一塊。

然而,金庸也為真心膠的郭靖安排了兩個成為大俠的導向。第一,金庸安排了聰明絕頂且鍾情於「靖哥哥」的黃蓉在他身旁輔助他。試想想,如果一直在郭靖身旁的黃蓉也是真心膠,郭靖的一生豈非死十次也不夠?第二,雖然郭靖愚笨,但他在抵抗國家外敵時,始終一直保持着願意捨生取義、拯救黎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的骨風。由此看來,金庸暗示,只要願意捨生取義,真心膠並非什麼可恥的事,那總比使詐謀取私利的卑鄙小人顯得光明磊落;雖然他們不是以個人的利益和名聲作行事的出發點,但他們在這個過程中不經意地完成了道德上的自我救贖。現今強調道德感召,願意犧牲自我的人,似乎便是走郭靖的道路。

但「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問題須認真處理,因當權者容易把「大我」扭曲成鞏固自身利益的解說,如一不小心,個體願意犧牲小我的高尚情操,便被會被當權者利用作為保障其特殊性利益的工具。1

楊康在「族群認同」和「民族認同」之間的掙扎

認真讀《射鵰英雄傳》的人,多半對楊康咬牙切齒,恨不得郭靖早日認清事實,將他除之而後快。用社會學家韋伯的說法,這些人是用「心志倫理」的視角嚴厲地批判楊康,但他們甚少會從現實政治的角度去看楊康是否有妥協的空間,即韋伯所指的「責任倫理」。只是楊康可以作妥協的空間並不多:他認清養父完顏洪烈為企圖殺害生父的仇人後,一直受漢人「族群認同」和金人「民族認同」之間的張力拉扯,而由於宋朝與金人一直處於敵對的仇恨狀態,他可以作的選擇,在很大程度上只是歸邊在其中一方。《天龍八部》更顯示,宋、遼的「族群認同」和「民族認同」之間的矛盾,最終是主角喬(蕭)峰能否頂立於天地的嚴肅生死問題。由此側面可見,舊約聖經《出埃及記》中提及,擁有以色列人血緣,但在埃及皇宮長大且接受高等教育的摩西,被上帝呼召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時,他其實有可能要面對同樣的內心掙扎,而非部分耶教徒所指的摩西歡歡喜喜地順服上帝的安排。

「三綱五常」:子為父隱、尊師重道、夫為妻綱(的枷鎖?)

然而,楊康的問題不僅是要面對「族群認同」和「民族認同」之間的張力,而且更面對父為子綱的包袱。簡單來說,楊康在成長階段一直誤以為完顏洪烈為生父,加上完顏洪烈又對他有撫育之恩,所以在楊康的潛意識中,他的養父完顏洪烈比他的生父楊鐵槍更像自己的父親。因此,要他親手弒殺完顏洪烈的難度絕對不少。

可能有人會問,既然楊康在大金的境內長大,那為何他會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呢?其實,雖然大金不斷擴張她在地域上的版圖,但她在文化思想上同時有漢化的傾向。加上楊康的生母包惜弱為漢人,所以他同時受儒家思想的影響並不為奇。事實上,楊康不僅下不了手殺害完顏洪烈並放他一條生路,而且向郭靖和黃蓉隱瞞完顏洪烈的逃跑方向,這便充滿着「子為父隱」的意味。他的兒子楊過縱然一度誤以為郭靖為殺父仇人,但在關鍵時刻始終不敢忘記郭靖的養育之恩,而郭靖亦為他擋了一下金輪法王的重撃,遂使楊過差不多完全打消了殺他的念頭(後來楊過在王鐵槍廟迫使柯鎮惡道出真相後才恍然大悟)。

話說回頭,郭靖在楊過年少時曾親自送他到真全教學武,這是出於真誠的動機。他又向楊過解釋真全教是正統的名門學派,叮囑他要好好學習和守規矩。其實,在華人社會,不少家長也渴望把自己的子女送到傳統名校就讀。在子女上學前,基本上大部分父母也會叮囑他們要好好學習和守規矩。兩者的心態或許也有相似之處。但是,早有事例顯示時任真全教掌門丘處機並不是良好的人師。例如,楊康在某程度上便是由丘處機教導出來的,而真全教的第二、三代弟子也只是一些等閒之輩。由此可見,有時候父母的善意與現實有一段頗大的距離。誠然,俗語有云:「爛船都有三根釘。」即使是衰落中的名門正派,也有些值得學習之處。然而,在實然上,楊過可學到一技旁身嗎?明顯不能。正如在蘋果日報撰文的馮睎乾所寫:「楊過的班主任是趙志敬,但這趙Sir是學棍,只依書直說傳授口訣,卻不教修練之法,於是楊過也只能鸚鵡學舌,淪為學渣,一上較武場就被同學輾壓,弄得焦頭爛額。」2事實上,在日校依書直說尸位素餐的老師不勝枚舉(當然也有些是好的老師),趙志敬之流說出來頗易引起香港莘莘學子的共鳴。

不過,筆者希望就楊過拜趙子敬為師一事補充三點。第一,趙子敬不僅是一個hea教的日校老師,而且是對校長(掌門)的職位虎視耽耽的全真教人物,可謂頗具職業上的野心。第二,雖然絕大部分的中學生也無法主動選擇心儀的日校老師教導自己,但拜趙子敬為師是楊過自己主動要求的,主因是他拿着趙子敬私藏自己的妻子在真全教境地,並間接害死她的把柄,認為能在「師徒」相處之中佔上風。撇除這一點,當時楊過的處理手法也略欠成熟。如上述所指,拜趙子敬為師是楊過自己選擇的,他此舉的動機是破壞性多於創造性的。事實上,雖說全真教的平庸之輩甚多,但他們的行為總比趙子敬的乎合道德規範,而他們亦有武功的基礎,向他們學習的話理應能學到一些武學上的基本功。故此,楊過也需要為自己刻意選擇錯誤負上一定的責任。無論如何,獲義父歐陽鋒傳授過蛤蟆功的楊過,對庸師指導嗤之以鼻是可以理解的事,這在很大程度上與現今莘莘學子獲得高人指點後,對日校依書直說的老師不屑一顧的原理如出一轍。

不過,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楊過武功大進後,始終沒有親手手刃作惡多端且勾結蒙古人的趙子敬,箇中原因既是要照料當時身受重傷的小龍女,亦是因為楊過曾叫他一聲師父的緣故。最終,趙子敬由他的師爺,即丘處機的師叔周伯通發揮「老頑童」的本色,在誤打誤撞的情況下把他處死了。這意味着,金庸並非認為趙子敬罪不至死,可是楊過的輩分,註定不能作出僭越之舉,但由長輩周伯通處理這個問題,則無不妥之處。但是,在《神鵰俠侶》中,尊師重道並非正派角色的專利。例如,達爾巴拼死擋着楊過重擊其師父金輪法王的嘗試,並懇求楊過給他一條生路,讓他親手報復背叛師門的霍都、梅超風雖在江湖上作惡多端,但始終對其師父黃藥師保持最高程度的尊重等。至於有關楊過與小龍女的「師生戀」和「姊弟戀」爭議,由於實在有太多人討論過了,所以在此不贅了。

反之,現時女性主義愈來愈受到重視,筆者則認為頗值得從這個角度作探討。女性主義者或許會認為,不論是郭靖與黃蓉,抑或楊過與小龍女的夫為妻綱故事,不免也帶有父權的意識。尤以黃蓉為例,她的聰明才智遠超於郭靖,她理應能在事業上闖出一片天,但她的故事竟是以丈夫的事業為重,犧牲了不少個人發展的空間。雖然金庸在字裡行間明示暗示這是出於愛丈夫的緣故,但對女性主義者來說,這種「愛」的意識是被建構出來用作維護男性的既得利益。此外,郭芙公主病的形成,緣於身為父母的郭靖與黃蓉忙於公務而疏於管教所致,但似乎金庸把問題歸咎於黃蓉多於郭靖,故他有把家庭事務的重擔過分地放在女性身上之嫌。再者,公共空間探討得較多的大事為抵抗蒙古的打仗事宜,女性處理家務的事宜則備受忽略。雖然《射鵰英雄傳》和《神鵰俠侶》也只是故事性質,但一旦這些故事得到既得利益者的共嗚,隨時潛移默化地成為「應然性」的暗示,而女性在充滿父權意識的社會下生活,一方面得不到足夠的支援和肯定,另一方面有可能會有自我矮化的傾向,例如她們認為自己的價值是建基於能夠找到個好丈夫作個好妻子,否則便帶着找不到好歸宿的遺憾。

然而,若歸咎金庸完全沒有打破傳統枷鎖的意欲,則殊為不公。郭靖和黃蓉能夠結為夫妻,是郭靖不惜違抗其師父江南七俠,以及黃蓉堅拒父親黃藥師的意願,直到他們改變初衷為止的成果,這可算是打破婚姻乃最保守形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事宜,只是他們成為長輩後,竟由接受權威打壓者變成施予權威打壓者,數次阻止楊過和小龍女結為夫婦,充分體現金耀基所指的「權威性人格」。但金庸並非安排楊過作出妥協,而是堅持到底苦盡甘來。他和小龍女的戀愛故事,好像沒怎樣出現過爭論誰應為主導,誰應為服從的一方,這可算是比較理想的兩性關係。不過,雖然理想的人際關係不能單靠立法維繫,但女性主義者強調的,是透過立法保障處於弱勢的女性不再受到不合理的壓迫。換言之,他/她們要求的要設法阻止最壞的情況出現,而非妄想最理想的情況可隨着立法而來。

無論如何,南宋的年代與金庸創作武俠小說的年代相距數百年,而金庸完成《射鵰英雄傳》和《神鵰俠侶》的年份,距今亦有數十年,社會理應有不少的進步,但為何華人地區仍存有輩分和性別的歧視呢?這才是最值得社會大眾反思的地方。

註釋:
[1] 龔立人:《在暗角言說上主》,(香港:香港基督徒學會,2016),頁115
[2] 馮睎乾:〈楊過求學之路〉,《蘋果日報》,2015年9月4日,擷取自網頁

作者新增道歉啟示:

筆者日前混淆了《神鵰俠侶》原著和電視劇的劇情,所以誤稱楊過以趙志敬私藏妻子一事作要脅。換言之,在原著中,楊過並無刻意選擇錯誤人師的問題,反而全真教掌門丘處機須就草率地替楊過選擇師傅一事上負責。此外,筆者曾在本文數次把趙志敬的名字錯誤地寫成趙子敬,謹此向金庸和讀者一併致歉。

(2017年3月1日)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