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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拍謝少年:《兄弟沒夢不應該》裡的「兄弟們」

2018/1/30 — 11:31

【文:Shock Lin】

電影《百元之戀》描述一個毫無目標的繭居女子,在歷經社會險惡,彷彿要迎向正面光輝的一瞬,卻又落入低谷,於是學起拳擊,立志參加比賽,至少為自己淒苦的人生贏一次也好。經過短時間苦練,她終於在參賽年限前,站上了擂台,可惜結果仍是慘敗,不過她的改變,卻也間接影響了周遭的人……。

這部電影,改變了拍謝少年對於「夢想」的想法。他們把主角的處境,投射到自己的狀態,面對增長的年歲、工作,甚至成家的壓力,必須得學著把音樂當作興趣。不過這段往事,倒是一旁的小子幫忙憶起的。他說,「最後有沒有贏,已經不重要了,假如我們可以做著喜歡做的事,一直持續下去,甚至慢慢影響別人,就已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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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沒夢不應該》是在這樣子的狀態下做出來的。

訪問這天,是拍謝少年募資小巡迴宜蘭場,時間雖是在透中晝,外頭卻陰雨綿綿、冷風徐徐。座落在田野邊的「日安保齡球館」,看起來像城堡,就連掛在外頭的招牌字也充滿奇幻童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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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門,主角們正好就站在不遠處。隨意挑了球道的座位區坐了下來,他們娓娓道來這些年的故事:

發行《海口味》之後,兵役的號角召喚維尼到台灣最南端,樂團的腳步慢了下來,少年們不再橫衝直撞,退伍後也不急著喊聲,反而重新理了理工作與音樂之間的平衡,把這幾年關心的社會議題、遇到的人事物,淬鍊成輯。

維尼說,「現在已經沒有辦法跟以前一樣,來個十幾天的錄音馬拉松,這樣工作一定會炸掉,所以還是要想個辦法,在夾縫中製作。」是工作的作用力,讓少年們用音樂反擊,送上一記漂亮的迴旋踢。

李文政:他們的音樂很強,所以畫面也要同等量,才會有強大的力量。

踏出 Live House 以外的地方演出,是拍謝少年標誌性的特徵。每次辦活動,都有大陣仗的夥伴,作為後勤部隊支撐,這次負責募資小巡迴與專場舞台設計的李文政,就是其中之一。

致力實驗台灣文化的藝術家李文政,是拍謝少年的老歌迷,曾在野台開唱買過他們的 demo。雙方互相欣賞多年,終於在 2014 年的「混種現場」首度合作。彼此的惺惺相惜,藏在維尼的這段 talking:「他的影像非常地刺激,刺激到我覺得跟我們的音樂一樣。如果我們不是台灣人,我們就寫不出來這樣的歌曲。這並不是一種限制,這是一種土地的特色。」

如果說拍謝少年的鐵三角編制,是透過彼此抗衡來成長,李文政就是另一股激發潛能的對抗力量,那是視覺與音樂的結盟。李文政說,「他們的音樂很強,所以畫面也要同等量,才會有強大的力量。」

這天,他利用了保齡球場的寬闊與景深,將幾經轉換的歌詞招牌,前後錯置來營造街道的感覺,表現球館在深夜活絡起來的奇幻感。大大小小的招牌,從歌詞出發,再轉化為台灣人才懂的幽默。「他們的歌其實非常地嚴肅和認真,如果視覺做得跟音樂很接近,會很悶、很沉重,所以我要反過來,像『骨力走傱』就放上保力達 B;『自由的路』就做一個汽車打滑。剛好他們私底下也滿搞笑的,尤其喝了酒會更好笑。」

那天其實很冷,可少年們上台時,都換了短褲。事後問他們,才知道是受到電影《鐵男躲避球》的影響。(左起:貝斯手薑薑、鼓手宗翰、吉他手維尼)

那天其實很冷,可少年們上台時,都換了短褲。事後問他們,才知道是受到電影《鐵男躲避球》的影響。(左起:貝斯手薑薑、鼓手宗翰、吉他手維尼)

李文政為場地量身打造舞台佈置,第一場的詹記麻辣火鍋,用小型的鳳梨彩球、串燈,營造開幕的喜氣感,像是歌友會。在蚵寮意滿漁,則鋪設了漁網燈,呼應在地的港邊風情。

自稱是「一尾台灣土產搖滾樂隊」,拍謝少年有種特殊的磁場,能把台灣的傳統、平民文化、在地質感,濃縮到音樂裡,被注入生命的歌曲,也活跳跳似地,再與他人碰撞、延續,擦出新火花。每個和拍謝少年合作的人,都在挖掘台灣文化不同的可能性。

小子:如果可以跟他們一起成長,那會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小子是拍謝少年長年合作的設計師,維尼最早因為一系列自創的武打小人找上他,「那時候約在熱炒店,沒想到他跟我們以前認識的設計師很不一樣,來了一個『小子』。」在熱炒、酒精的催化,再加上小子音樂聆聽廣泛,又懂得設計之外的知識,大夥兒私底下愈來愈熟。幾年前,還是他在熱炒店,趁著酒酣耳熱之際嗆聲:「剛開始不是因為要做專輯,才找上我的嗎?專輯呢?」才終於催生《海口味》。擅長烹煮的他,更被暱稱是香吉士,照料大家的肚皮。

薑薑說,「在這個樂團裡,小子像是我們的哥哥,因為我們三個比較平等,是互相抗衡的狀態,但是又需要一個了解我們,可以給我們嚴厲指導的人。」

維尼和小子每次回高雄,必吃虱目魚粥,這件事給了他靈感,做出虱目魚小傳單來宣傳表演,沒想到反應良好,事後又買了條魚回家拓印,成了樂迷手裡的毛巾、貼紙與提名金曲獎「最佳專輯設計獎」的《海口味》。演變到後來,宣傳照裡出現了虱目魚人,現在更從平面變成立體,走上舞台,手持泡泡槍,成了樂團的一份子。

拍謝少年曾說:「那是我們玩團以來最喜歡的傳單。」(via)

拍謝少年曾說:「那是我們玩團以來最喜歡的傳單。」(via)

虱目魚人從保齡球道裡走出來,神秘登場。

虱目魚人從保齡球道裡走出來,神秘登場。

小子聽拍謝少年,感受得到拳拳到肉的勁力,也能體會包藏其中的世代情緒。他說,「很多設計師都會希望找很厲害的音樂人合作,可我那時候有一個感覺,如果可以跟他們一起成長,那會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就覺得一定要幫助他們,看我們可以一起走到什麼樣的地步。」

「倔強的我/忽然間/了解一生干焦一擺」〈兄弟沒夢不應該〉

「這是我們的貴人,貴人也拍了一支 mv。」訪談到一半,薑薑指著阿元說。阿元是樂團的影像總監,也是《拔一條河》的攝影助理。一次他和楊力州導演前往甲仙的途中,把耳機裡的音樂分享給楊導,對方一聽,「發現整個都對了!」,決定把〈我們苦難的蘋果班〉放進紀錄片,更主動邀拍謝少年寫主題曲。

在《拔一條河》中,少年們用〈甲你的灶腳〉(註:新專輯經用字校正,改為〈佮你的灶跤〉,編曲亦有所不同。)描繪新移民之子長大後,想對媽媽說的話。他們也因為這次的合作,結識了負責配樂的柯智豪,種下他擔任新專輯製作人的因緣。

阿元最早受學長之託,幫忙錄製 A 宰羊的演出,沒想到學長當天跑去中國工作,他突然成了負責人,緊急找了朋友助陣,事後剪了〈深海的你〉現場版 mv。接著,《海口味》專輯巡迴一路排到年底,從蚵寮漁村小搖滾、甲仙《拔一條河》特映會、雲林反公害要安居音樂會,最後回到師大地下社會。無論南北縱貫,阿元一路相隨,最後把這 26 場演出紀錄做成了〈台十七〉mv,一幕貨車後斗貼著「骨力走踪」的印象,事後不時浮現在他們的腦海,為新曲埋下了伏筆。

長年用鏡頭記錄拍謝少年的阿元,當仁不讓拍了他們成團以來第一支 mv:〈兄弟沒夢不應該〉。這首歌寫在維尼當兵前,是宗翰首度加入人聲行列的作品。長達十分鐘的史詩感,是每天聽 Pink Floyd《Discovery》box set 的潛移默化,裡頭豐富的人聲、合音表現,更開啟了少年們對新專輯的想像,它也被擺在專輯第一首,揭開故事的序幕。

柯智豪:語言最怕的就是你不用它。

新專輯的製作人是柯智豪,少年們習慣稱呼他「小豪哥」,雙方的緣分自《拔一條河》開始,那時他們話語投機,小豪哥常在閒聊中,無意中帶入台語創作的觀念,讓他們感覺像是上了一課,暗自佩服在心。後來才知道小時候會有老師到家裡教他正統台語,甚至曾被長輩壓著念台語的三字經,少年們發覺以前的作品,比較像是「自己想像中的台語」。

於是錄音時,他們請小豪哥協助修正發音,沒想到最後他連一個字也沒改,倒是當起了說書人,花了大把時間講故事。他說,「語言最怕的就是你不用它。錯了都還沒關係,就是要盡量用。」近年來,他特別關注台灣語言未來的發展,也預測新移民之子長大後開始尋根,將促使島上的語言樣貌愈來愈豐富。至於那些乍聽像都市傳說的真實故事,如同台灣這二、三十年來的社會縮影,領著少年們體會裡頭的人生百態。

柯智豪也為《兄弟沒夢不應該》設定了一個故事:試想 30 歲時,離鄉到都市工作多年,失敗或成功,自己心裡面都有底了,但若把自己放在 40 歲的位置,回過頭來看,你會跟當時的自己說什麼?是勸他回去?還是留下來奮鬥?「就像你年輕的時候,是一顆稜稜角角的石頭,可是幾年後,已經被磨得很光滑,而打磨的過程中,一定會有一個被用力刻上的傷口,它可能很深,而且會一直留在那邊。這張專輯,聽起來應該像是這樣的質地和樣貌。」

配樂經驗豐富的他,也常在錄 vocal 的時候說故事、畫分鏡,讓他們融入歌曲的情境。比方錄製〈北海老英雄〉,先要他們想像大人們在海邊反核,但是自己年紀還小,跟不上他們的速度。接著用特寫引導:「你這個是不是要對誰講?他是不是站在堤防上面,可是你離他很遠,所以要怎麼講他才聽得到?你咬字要清楚……。」

在柯智豪眼裡,三個少年家是率直的大男孩,猶記 2014 年的混種現場,拍謝少年與三牲獻藝皆受邀演出,結束後一同慶功,維尼聽到小豪哥製作的老派台語歌,想起了阿公,竟抱著他哭了起來。硬漢的表面,其實包裹著柔軟的內裡,歌裡歌外,都是掩蓋不了的真性情。

薑薑:「我們其實有把眼睛,放到那個不一樣的位置。」

記者房慧真曾在著作表示,寫稿時喜歡為受訪者找一首主題曲,當時寫陳為廷,聽的正是拍謝少年。政治不脫生活,少年們也關心社會議題,318 太陽花學運發生時,他們留守立院,放棄春吶,後來的反課綱事件,他們心疼那些高中生,薑薑說,「這些事件影響了我們看事情的方式,也都有很大的養分在這張專輯,我們寫歌的時候,會更關注時代共感的問題。」

全勤參與蚵寮漁村小搖滾,那裡現在像他們的後頭厝。每到中秋節,甚至作醮,大哥都會幫他們留一桌,所以幾乎每個月都會去一次。維尼說,「前天才回去,拿唱片給他們。」

私下與大哥相聚小酌,大夥兒也會一起唱卡拉 ok,某年還同台翻唱了〈港都夜雨〉,老派台語歌裡的劇情口白,以及施合峰導演以台語詩詞拍的前導片,讓他們決定在〈朋友啊〉延續台語唸歌之美。那時候剛好電影《一路順風》上映,西部沿海的畫面映入眼簾,薑薑與宗翰回想起在雲林當兵的種種,這歌也成了電影的續篇。

和大哥們在一起,少年們發現自己的音樂,可以跨越不同的年齡層,遂寫了首三拍的〈輸贏囥一邊〉,把台語老歌搖滾化,想說可以把酒言歡一邊唱。有意無意間,他們距離「目標寫出阿公阿嫲點頭稱讚的台語金曲。」愈來愈近了。

社會如海洋

從虱目魚到《海口味》,「海」意象一路相伴,這張專輯也不例外。只不過,經過這五年的洗禮,每個人對海有了不同的詮釋。維尼說:「覺得這張的海比較像是一種包容性,已經不是實質上的海浪聲或是岸邊。這也是從蚵寮大哥們身上學到的。對比什麼補助、或說我很關心你,家裡如果永遠有位子讓你坐下來吃飯,就是一種更好的包容。」

宗翰認為,「大海就像是人生的隱喻吧。我跟薑薑當海巡的時候,每天都在看海,但是很奇妙,大海就是看不膩,它的表情是非常豐富的,潮起潮落也像是人生的隱喻。」薑薑則分享了小豪哥的話,「台灣是一個海島國家,我們是海洋民族,可是從小到大,我們對海都是要敬畏的,長輩總是說:『海邊很危險、不要去。』可是我們應該要去了解它的危險,也要跟它相處,不能因噎廢食。」

主導樂團視覺的小子,也曾懷疑是否要延續海洋的概念,直到知悉蚵寮一大片沙灘遭政府徵收,卻又毫無作為,讓他聯想到人們對海洋的害怕,猶如大眾看待社會的險惡,並把這個算式,帶到台灣人跟台語,甚至是遊子與家鄉的關係。那種既熟悉又陌生,若即若離的抽象感是說不輪轉的母語和鄉愁。

但是另一方面,我們又常在心情不好時,想要看海、踏浪、尋求慰藉,這樣的觸感,與兄弟之間的情誼很是相似,勾肩搭背、拍肩膀的撞擊感,都是對彼此的支持。他把這個想法,延用到專輯封面。

小子的設計,涵蓋了三層意義:專輯封面的拳頭碰拳頭,是兄弟間的情感,以及身體碰觸到海洋的感覺;歌詞內頁的勾肩搭背,三人面對著海洋,象徵身處的社會,其實就是一片海;而圍標的設計,把海給反白,浪花的黑線成了山脈,扣連到台灣這個島嶼,與海洋密不可分。

小子的設計,涵蓋了三層意義:專輯封面的拳頭碰拳頭,是兄弟間的情感,以及身體碰觸到海洋的感覺;歌詞內頁的勾肩搭背,三人面對著海洋,象徵身處的社會,其實就是一片海;而圍標的設計,把海給反白,浪花的黑線成了山脈,扣連到台灣這個島嶼,與海洋密不可分。

在社會上載浮載沉,不再年輕的少年們還在進化,這張專輯是他們成長的結晶,套一句樂團精神導師井上雄彥在《灌籃高手》的對白,櫻木花道說,「老爹的光榮時刻是什麼時候?打全國大賽的時候?我……我只有現在啊!」

敬拍謝少年,用這張人生釀出來的音樂,然後大喊一聲「兄弟沒夢不應該」。

封面攝影/Yuming
場地協力/東帆水族

原刊於Blow吹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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