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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at17 由拆夥到重組的 2875 天 一個香港流行音樂求存的故事

2017/10/12 — 18:36

at17 林二汶、盧凱彤

at17 林二汶、盧凱彤

回憶總是美麗的。事隔七年多,at17 宣布重組,演唱會三場門票火速售罄。不少人說,她倆的音樂是一代人的青春回憶,為了聽《始終一天》《The Best is Yet to Come》《金魚歌》…… 飛,一定要撲。

但回憶有時並不美麗,起碼林二汶和盧凱彤仍記得, 2009 年 — 即 at17 拆夥前一年 — 那段艱難日子,當時出道近八年的 at17,在主流樂壇的路,看來已走到盡頭。

「坦白講,at17 當時已經無乜工作機會。聽我哋歌的人有呀,但畀錢我哋搵的人,無囉。我們衰到要轉行喇 …」林二汶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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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其實,在商業世界,at17 係無乜市場,無乜搵錢的 value。」

面對這個關口,at17 宣布拆夥,兩女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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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幾年,林二汶留守香港,離開大型唱片公司,自資出首張個人唱片,蝕得七七八八後發現要努力做好 marketing,於是上《中國好歌曲》,做電台 DJ、電視主持,替廣告錄 VO … 單做音樂難以維生,就轉型成為多面向藝人。

盧凱彤先轉為幕後結他手,後轉攻台灣,由校園騷唱到金曲獎舞台 … 卻患上躁鬱症,自此堅持坦白表達自己 — 為政治發聲、剷 skinhead、出櫃、自資七位數字製作專輯《你的完美有點難懂並不代表世界不能包容》…

一隊二人女子組合,在香港流行樂壇的時代危機中,走出兩條解決問題的路徑。

由拆夥到重組之間的 2875 天,at17 — 不,是林二汶與盧凱彤,各自替香港流行音樂闖過怎樣的路?

最初,at17 預計只會分開發展兩年…

最初,at17 預計只會分開發展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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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0:我們的謝幕

2010 年 2 月 7 日晚,灣仔藝術中心壽臣劇院,台上只有兩個人。全晚最後一首歌是《十年後的我》,盧凱彤抿著唇撥結他弦線,林二汶忍著淚開口唱:「這十年來做過的事,能令你無悔驕傲嗎 …」

兩人相識於千禧年一個歌唱比賽,2010 年正是她倆相識十載紀念。

演唱會名為《Just the two of us … until we meet again》,當晚是最後一場,亦即 at17 拆夥前最後一次演出。

一手促成 at17 誕生的黃耀明,是當晚其中一名座上客。2001 年,明哥聽到林二汶唱的 demo,欣賞她的歌聲,遂邀請她和好友盧凱彤到先達樓上一間 band 房,「在我和一班朋友面前玩吓音樂」。當年仍在學的兩個女生,不知天高地厚,膽粗粗對著李端嫻、于逸堯、蔡德才、梁基爵等人山人海成員兼資深音樂人表演,一唱就唱了兩小時。

2002 年 1 月 1 日,19歲的林二汶與15歲的盧凱彤,正式簽約成為人山人海旗下歌手,組合名取兩人年齡的中間數,是為 at17[1]

2009 年,at17 上載一張「假如我們交換了臉」的照片。(圖:at17 facebook)

2009 年,at17 上載一張「假如我們交換了臉」的照片。(圖:at17 facebook)

八年後,at17 要拆夥,黃耀明心情有點複雜。一方面,看著一手湊大的兩個女孩分道揚鑣,難免傷感;但另一方面,他知道分開發展是件好事,因為兩人的 artistic difference 愈來愈大:「她們走緊不同的路 … 二汶做緊的,係 black 啲嘅,阿妹(盧凱彤暱稱)就係 rock 嘅。阿妹不太鍾意 un 住唱R&B,二汶又唔太鍾意 alternative 曲式。」

「如果 at17 這個 vehicle,不能讓她們完全表達到想表達的東西,我覺得應該要分開,就好像當年達明一派要分開一樣。」過來人黃耀明今天這樣回想。

「如果我們無各自行自己的路呢,繼續黐埋一齊,會磨爛。」今天的林二汶也認為,當日拆夥決定很明智。

不過,回到當日拆夥的時空,所謂 artistic difference 其實只是其中一個原因。另一個更重要原因 — 雖然她們多年來從沒跟記者明言 — 其實是「生計」,即是「錢」。

「音樂風格是心底的(原因),但最主要,是因為搵唔到錢。」林二汶如今不介意承認。

at17 於 2002 年正式出道,同期組合包括 Shine 和 Cookies。她倆第一張唱片 Meow Meow Meow 賣了三萬張,成為當年 IFPI 最暢銷新人組合之一,《The Best is Yet to Come》一曲唱到街知巷聞,成為一代人的集體回憶。2006 年,兩人擔任 TVB《勁歌金曲》主持,開始「入屋」;又在容納過萬人的亞洲國際博覽館舉行首次售票演唱會,風頭一時無兩。這是 at17 最為大眾熟悉的時候。

但同一時間,由她們出道至解散,香港音樂工業一直在萎縮,唱片由賺錢工具,逐漸變成只為催谷人氣的媒介。做音樂收入大跌[2],歌手只得花更多時間拍電影、拍廣告、開演唱會,灌錄唱片淪為歌手副業

偏偏 at17 以音樂創作起家,什麼「歌影視三棲」發展,非兩人所長。

在這浪潮裡,她倆載浮載沉 — 首張唱片賣出三萬張,到第三張唱片《變變變》,銷量已跌至一萬,收入大受影響[3]。 加上組合緣故,每次出騷出唱片的酬勞,都要均分。錢,開始成為問題。

2009 年,人山人海十周年音樂會前,at17 自己替自己化妝。(圖:at17 facebook)

2009 年,人山人海十周年音樂會前,at17 自己替自己化妝。(圖:at17 facebook)

「邊有人出唱片搵到錢架?」林二汶說,「我們出完唱片,都無人搵我們做嘢。我們又不是偶像組合,你幾時見過 at17 拍廣告吖?」「從來無,一個都無。」盧凱彤補充。

出道多年,明明已累積不少歌迷,但 at17 在商業上始終無法維持。為什麼?林二汶總結:「在商業世界,at17 無乜市場,無乜搵錢的 value。聽我哋歌的人,有呀,但畀錢我哋搵的人,無囉。

解散前一兩年,情況惡化。當時 at17 已經無甚工作機會,林二汶坦言「無飯開」,「要等公司抽獎嗰幾千蚊開飯」;盧凱彤戶口只餘一千大元,分期付款的 Martin 結他面臨斷供,房租也交不了,僅靠人山人海墊支。林二汶這樣形容當時的困境:「衰到要轉行架喇!」

「係生存唔到呀,但我們又想做全職(音樂人)喎,唔想賣保險 …」盧凱彤憶述。

就在 at17 最艱難的時候,前經理人 Sandy 提議兩人各自以個人名義出去接 job 賺錢。2009 年,林二汶與兄長林一峰合作紅館演唱會,又參與舞台劇《你咪理,我愛你,死未?》;盧凱彤則首度隱身幕後,為鄭秀文演唱會擔任結他手。

到了這個地步,分開發展無疑已成為 at17 最合理的選擇

 2010 年 2 月 7 日晚壽臣劇院《Just the two of us… until we meet again》尾場,at17 唱完了《十年後的我》,台下追隨多年的歌迷哭了,兩人也哭了。

「唉,唔知幾時會再一齊在台上呢 … 」盧凱彤回憶當時的心情。

最初,at17 預計只會分開發展兩年,信誓旦旦地跟傳媒說,2012 年便會 meet again 開紅館演唱會。但一年過去,兩年過去,三年過去 … at17 再沒出現。

「估唔到,過咗咁耐了。」盧凱彤說,時為 2017 年 9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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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2 盧凱彤:剩下我的不安

2010 年 3 月 20 日,即 at17 分開發展一個多月後,盧凱彤在紅館演出 — 別誤會,她的身分不是歌手,而是「陳奕迅世界巡迴演唱會」幕後一名結他手[4]

話說 2009 年,人山人海的梁基爵擔任鄭秀文演唱會音樂總監,邀請盧凱彤當結他手。「最初好驚,因為我只識彈 at17 啲嘢,未試過彈人哋啲嘢。」但正因為「未試過」,加上當時手頭拮据,她決定硬著頭皮一試。結果,一連十場紅館演出,梁基爵讚她彈得好,盧凱彤很滿足。

陳奕迅是鄭秀文演唱會的觀眾,現場看到盧凱彤的身影,大驚:「咦原來阿妹做結他手架?」於是邀請她參與其世界巡迴演唱會,盧凱彤見機會難逢,加上結他手收入穩定,欣然答允。

陳奕迅的世界巡迴歷時三年、合共66場,盧凱彤與一眾 band member,跟在陳奕迅後面,走遍美加澳紐英、內地各大城市,也賺了一大筆錢。由前台歌手變成幕後結他手,她不但沒不適應,起初更很喜歡這崗位。

「嘩好玩呀,跳跳跳!」頭幾場演唱會,當陳奕迅在台上興奮唱著快歌,盧凱彤在旁一同彈跳,忘形伴奏:「我同陳奕迅一樣咁攰架!」

盧凱彤在陳奕迅 DUO 演唱會 2010。(圖片來源:演唱會DVD截圖)

盧凱彤在陳奕迅 DUO 演唱會 2010。(圖片來源:演唱會DVD截圖)

只是後來,這份工作漸漸變得乏味。「好殘酷咁講,慢慢地,到 on tour 的時候,就開始唔跳喇 … 因為千篇一律,一而再再而三,只是做同一樣嘢,已經唔再係 jam 嘢,都係咁彈架啦 … 開始覺得唔好玩。」

「其實人哋未必係咁,但我自己慢慢變成咁。」盧凱彤認真地道:「我唔鍾意呢個自己,所以想逃離呢個 system。」

加上巡演生活枯躁乏味,一星期有四天忙於排練,「根本無時間諗自己嘢」。盧凱彤漸漸發現,自己最想做的不是彈結他,而是創作。

「我每一日都喺度講緊陳奕迅的故事,完成緊陳奕迅的夢想 … 但我唔想用哂畢生時間去講別人的故事,我自己係有夢想、想講自己的故事。」

盧凱彤想成為一個真真正正的創作歌手。於是她把心一橫,主動向當年所屬的唱片公司東亞提出:「我會努力寫歌,你幫我出唱片啦!」對方答允。

但問題仍在 — 盧凱彤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何賣點。at17 時期,主力負責彈結他、唱和音的她,一直羨慕拍檔林二汶有把天生靚聲。「佢係一個女歌手,咁我係咩呢?無咗林二汶把聲,究竟盧凱彤係乜嘢呢?一個唱和音同彈結他的人?但點樣出一張和音加結他的專輯呢?唔成立嘛!」

離開香港、重新開始的念頭,在心裡漸漸蘊釀。

「我要去一個新的地方,好想試下由零開始,去搵返自己的聲音。」

她選擇了台灣。

盧凱彤

盧凱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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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52 林二汶:從前怎麼精彩今天怎追究

2011 年 5 月 4 日,地點又是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今次主角只有林二汶一個。at17 分開發展一年後,她首度舉行音樂會,當晚是第一場。開場前,她心情正緊張,突然有個雜誌記者走入後台,說要問她幾句,內容如下:

「喂,Ellen 有冇嚟睇你 show 呀?佢好 OK 喎,好多機會喎,好多巨星照顧佢喎,你點睇呀?」

林二汶忙於準備沒好氣,只淡然回應記者:「咁咪恭喜佢囉 …」

結果雜誌出街,at17 被寫成決裂不和:盧凱彤獲群星拱照,即將出碟,前途無限,林二汶一文不值,一沉不起,獨自搞騷 … 讀著報道,林二汶大受打撃:「點解你要咁講?點解你要咁衰?」

為何如此大反應?「因為當時我真係脆弱。」

脆弱在於自我質疑。林二汶向來以一把靚聲走江湖,出道以來不時獲讚唱功了得。但其實,到 at17 後期,她經常質疑自己,甚至不再喜歡唱歌。

「人地就睇我有把聲,『你就好啦,唱得咁好』,但又如何啫?我攞住呢樣嘢又食唔到飯!」有段時期無 job 無錢無意志,她的心情直插谷底。

慢慢地,連工作態度也變得消極。2009 年,at17 遠赴台灣拍《窮得只有愛》MV,二汶自己挑了一件白色 T 恤出鏡,多年後翻看她仍耿耿於懷:「點解我會容許自己著件咁嘅死人 T-shirt,『wear』到咁都夠膽死拍 MV?個妝又化得唔好,點解我可以咁唔專業?」

「就係『本 peah』、hea 囉。」MV 裡那個缺乏神采的林二汶,正是她當年寫照。「整個人的狀態都好壞。後來諗返轉頭,原來時運高低就算再壞,都壞不過自己覺得自己唔得。」

at17 拆夥後,本已缺乏自信的林二汶,失去夥伴,更加慌張。她眼中的盧凱彤,又彈結他又有型,而且拆夥一年後就籌備推出唱片;反觀自己,空有一把(賺不到錢的)靚聲,又如何?當時碰巧遇上父親退休,為了家人生活,她整天在想退路:有什麼兼職可以做?去唱片公司打工又可行嗎?

情況最壞的時候,林二汶還離開了主流唱片公司。「我唔想留喺嗰度,有一股好大的力量告訴我,要跳出去。」流行文化的傳統智慧告訴我們,大唱片公司有大量資源捧星,對歌手而言是大靠山。但林二汶實在不喜歡制度、不喜歡排隊,不喜歡好意念被淹沒在複雜部門之間。

「當時我的世界正在崩壞,所有嘢都散落在不同地方,除了推倒重來之外,唔知仲可以點。」

她決心要走另一條路:自己組公司做老闆。旗下歌手只有一人:她自己。

林二汶決定自資出一張唱片,但亦因此飽受壓力:「離開組合後第一張唱片最緊要,你衰咗嗰隻就無得返轉頭,以後都無架喇!」

「我唔想衰 … 」

林二汶:「我唔想留喺嗰度,有一股好大的力量告訴我,要跳出去。」

林二汶:「我唔想留喺嗰度,有一股好大的力量告訴我,要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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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76 盧凱彤:走在一個人的路上

2011 年 5 月某天,盧凱彤在台北一間大學的小食店前面,一個人彈結他,一個人唱歌,一個人執嘢,一個人回家。整個 5 月,她一共跑了 13 間大學,每天都這樣過。

當時她剛推出了首張個人 single《雀斑》,為免背負「at17 前成員」的包袱,決定離開香港,往台灣發展。唱片公司沒什麼意見,容讓她去,但亦沒派人照顧。於是盧凱彤就住在朋友家,每天一個人拖著喼,在大學校園的操場、小食店前唱 live。「試囉,試咩都好。」

而台灣學生根本不知盧凱彤是誰。她唱陳奕迅的《愛是懷疑》,很多人駐足觀看;到唱自己新創作的《等等》,很多聽眾就不見了。盧凱彤覺得自己變回初出道的新人,透過觀眾反應來建立信心:「哦,原來佢哋鍾意乜嘢,唔鍾意乜嘢 … 」

「我唱自己創作的作品,要搵一把屬於我的聲音。」

在台灣這段日子,盧凱彤終於開始適應個人歌手的身分。她想起以前 at17 有人山人海的庇蔭,和林二汶第一次出騷時,蔡德才和李端嫻就在旁伴奏;又有好一段時間,at17 不用負責編曲,因為人山人海的高手們一早已處理好。「我淨係彈結他就得。」但孑然一身在台灣,意味著什麼都要親力親為。「成個騷,18 隻歌,我得一支結他,咁點樣串連呢?彈嘅結他要踩好多 effect,令個騷無咁單調。」

她還要思考「盧凱彤」究竟是個怎樣的唱作人。「係電子加結他,定就咁民謠?唱咩類型的歌呢?係咪要有少少 soulful?揀咩 cover 來唱?英文歌定國語歌?」

「所有嘢都係我自己一個揀,公司亦唔會安排一個 A&R (Artist and Repertoire) 去幫你諗 … 這就是最大的挑戰。」

盧凱彤在台灣成功了。她首張個人國語專輯《掀起》,部分唱片店首天已賣斷市。翌年再發行專輯《你安安靜靜地躲起來》,更入圍第 24 屆台灣金曲獎最佳國語女歌手獎,對手是林憶蓮、蔡依林、孫燕姿等華語樂壇天后。

事業上開始有所成就,闖出名堂。但壓力亦隨之而來。

2013 年 8 月,盧凱彤在伊館舉行完成個人大型演唱會,卻竟然不覺得特別興奮,甚至不停自責,什麼做得不好,什麼不夠完美。同年底,她情緒開始出現問題,不時手震、發脾氣、失眠、幻聽、食慾不振,甚至有自殘、自殺傾向。

躁鬱症找上了盧凱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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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934  林二汶 我有無數大志

2012 年 8 月 28 日,林二汶捧著新出的唱片《林二汶 Eman Lam》,一臉滿足。這是她第一張個人唱片。

at17 已經拆夥兩年半,拍檔盧凱彤出了一張國語唱片,正在籌備第二張。有記者訪問林二汶時寫道:「功利來說,是彩頭給人家先拿了」。

林二汶並不介意。離開 at17 及主流唱片公司後,她迷失過好一段時間,不相信自己能靠歌聲維生,也不知道沒了盧凱彤的自己,應該走一條怎樣的歌手路。決定自資出唱片後,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需要一些時間。

時間嘛,她有大把。

主流唱片公司為歌手出唱片,通常以監製為主導,負責選曲,找人編曲、填詞,再由歌手錄音,湊合成一張專輯。林二汶也請了人山人海的于逸堯做新碟監製,但做法卻截然不同 — 兩人反覆討論:「無咗盧凱彤(的結他),得返把聲,應該點做呢?」,結論是找一班能夠將林二汶把靚聲襯托出來的樂手。

林二汶與 the HUSband

林二汶與 the HUSband

整隊樂隊用了一個月,每天 6 小時不間斷地在錄音室以即興形式玩音樂,每首歌都演奏過百次,直到所有成員一致認為足夠完美,才停下。

有了曲,林二汶才請人填詞;有了詞,她再用五個月時間獨力消化,鑽研演繹的方法,才到錄音室正式灌錄唱片,最後把成品寄到美國做後期製作,才完成她的首張個人唱片。

主流唱片公司根本不可能容許這樣花時間、花資源的製作流程,但林二汶身兼老闆與歌手兩職,她喜歡怎樣做都可以。

「如果我做咗自己老闆,我一定要係全世界最相信這個 artist 的人。係好感情用事,但為自己都唔兩脇插刀,就死啦。」她追求完美,因為這是她第一張個人唱片。「如果唔可以第一隻 solo 就好鮮明地話畀人聽,我係乜嘢,之後的路會好難行。」

「覺得自己(人生)最『威西』就係做左呢個決定。」

聽起來理所當然,但不代表沒有掙扎。作為歌手,林二汶自然希望炮製最完美的音樂,但作為老闆,完美主義意味著要花很多很多錢。請樂手要錢,去美國做後期製作要錢,在錄音室夾足一個月 band 每分鐘都要錢。原本林二汶自資 budget 是 40 萬元,做完唱片埋單一計,原來花了 80 萬

單靠賣唱片,有沒有可能回本?有 — 如果賣幾萬張。但很抱歉,現在的香港又不是八十年代。除非你是有無限金錢的富二代,否則就要承認,流行音樂不只是一門藝術,更是一盤生意。既是老闆又是歌手的林二汶,發現自己根本平衡不了。雖然她不後悔,甚至為這決定而自豪,但也承認,那段時期捱得辛苦,還連累家人。

她記得有次與母親搭巴士,提起父親想打邊爐。林媽媽想了一回:「唔好啦,咁貴。」林二汶不解,「食飯之嘛,做咩要諗價錢!」突然媽媽的電話響起:「二汶你有條數要找!」是一條七萬蚊的街數,而當時她的戶口只剩五百大元。

「我真係唔怕講埋畀你聽,我無錢架。我要借錢生活,有少少賒借度日架。」她苦笑。「但我知道我要咁行,我阿爸阿媽又陪我癲。好彩我有阿哥(林一峰),照顧到我屋企。」

這段經歷令林二汶有所反思。

在這數碼年代,實體唱片銷量是怎麼一回事,你我都清楚明白。也有人曾說,唱片業都是夕陽行業了 … 用自己的金錢推出了兩張唱片,口碑是有的。作為歌手,我得到尊重,但作為老闆,我不得不承認這檔生意實際行得不夠好。

— 林二汶《信報》專欄 22-01-2015

「係我經營自己得唔好。」她承認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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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113 盧凱彤:我的完美有點難懂並不代表世界不能包容

2015 年 11 月 21 日,香港九展 Star Hall,全場觀眾目瞪口呆,原因是台上的盧凱彤,跪在一面大鏡前,以電髮剷親手將頭髮剃成 skinhead。

「這兩年,自己經歷了好多高低起跌,也經歷了一個重生的 process。」盧凱彤在台上說。(圖:盧凱彤 facebook)

「這兩年,自己經歷了好多高低起跌,也經歷了一個重生的 process。」盧凱彤在台上說。(圖:盧凱彤 facebook)

那一夜,她對幾千觀眾說出自己的心情:「這兩年,自己經歷了好多高低起跌,也經歷了一個重生的 process,希望在舞台讓大家感受到我的心路歷程。兩年前,我廿七歲的時候,我作了一首歌,我跟自己講,這是我最後的作品。我不知道自己當時點解咁有勇氣,覺得可以寫自己的遺作。現在回想,真是覺得自己好傻 … 」

2013 年底完成伊館演唱會後,盧凱彤開始出現情緒問題,有時抑鬱,有時暴躁,失控似的用拳頭打牆,把自己弄得傷痕纍纍,甚至出現幻聽、幻覺。精神科醫生診斷她有躁鬱症,而且頗嚴重,要試用不同藥物。試藥期間,她有時 hyper 得凌晨坐巴士四處遊蕩,有時像植物人般毫無力氣,只想睡覺。她無法工作,只能靠積蓄過活。15 歲出道當音樂人的她,甚至開始害怕聲音,每次外出都戴耳塞,連音樂也認為是噪音,也開始覺得自己不可能再上台唱歌,前路茫茫。

這個病改變了她。盧凱彤病癒後,外表像換了一個人,一頭短髮,手臂、腰背滿是紋身。她又開始思考,作為歌手,最重要的是什麼 — 從躁鬱症中走出來的她,眼裡只餘一個答案:表達自己

盧凱彤想做一張唱片,每句歌詞都由自己寫,每首歌主題都是社會議題,唱片公司有點猶豫。適逢當時合約完結,她決定離開公司,如二汶當年一樣,自資出唱片。

「我真的好想出這張唱片,完全用我的 idea,由封套、編曲,到歌詞,都不會被任何人沾污。」為何有此堅持?「躁鬱症之後,我覺得我的生命就是為了做呢樣嘢。我唔做呢樣嘢,其實我死咗去都得架喎!有一種咁嘅感覺。人生為咗乜嘢?為咗 express 自己之嘛,如果唔係 … 我哋返工起身屙屎食飯,係無意義。

於是,2016 年她自資過百萬,出了《你的完美有點難懂並不代表世界不能包容》,歌曲主題有反核、空氣污染、青年自殺、同性婚姻 … 簡而言之,就是香港主流音樂工業容納不了的一切。不只香港,台灣唱片公司一樣全部耍手擰頭。「因為啲題材,因為唔夠 pop,同埋覺得我形象太 edgy ,唔夠大路。」

這唱片卻是她最喜歡、最滿意的作品,堪稱無憾。「它是心靈的一塊鏡,對我來講,音樂就是最重要。」能夠誠實表達自己,是盧凱彤此刻最重視的。

她的表達更不限於音樂。近年盧凱彤開始參與同志平權運動,或遊行,或獻唱。今年六月,她獲得台灣金曲獎最佳編曲人,頒獎禮台上公開多謝太太:「我跟我太太去年在國外結婚,謝謝她讓我的生命變得更完整。」

政治上亦然。2014 年盧凱彤聲援佔中,翌年因為曾繫黃絲帶在高雄演唱而遭陳淨心檢舉,被踢出內地南方草莓音樂節,從此被大陸封殺。但她始終堅持,為政治發聲。

「有時唔係我想公民抗命呀,而係唔公民抗命唔得呀!… 有時我真係唔係想講,而係 … 我驚我唔講,有一日我無得再講。」

「但作為一個藝人,你又會好驚,我講得太多,我聽日有無飯食呢?我後日有無 job 做呢?這就是白色恐怖囉 … 你唔覺得香港處於一個好敏感的情況咩?呢個就係可悲的地方。」

盧凱彤的事業重心在台灣,太太也是台灣人,有段時間她認真考慮移民:「作為旁觀者,梗係覺得留在台灣會好過在香港。」但近年她改變念頭:「正因為香港愈來愈亂,更加想留在香港,你會有一種 … 依歸。」

如今她一半時間在台,一半在港。「你會有種感覺 … 我要返來投票呀,好似屋企好亂,我要返來,雖然執唔到乜嘢 …」

「但唔好走哂囉!」林二汶插嘴,與盧凱彤異口同聲。

2015 年 9 月,林二汶、盧凱彤一同出席 PinkDot 音樂會,支持同志平權。

2015 年 9 月,林二汶、盧凱彤一同出席 PinkDot 音樂會,支持同志平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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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784 林二汶:你現在傻一些

今天林二汶仍是一名歌手,但近年她為人熟知的身分還有很多:專欄作家、電台 DJ、電視清談節目主持、旅遊真人騷參加者、《玩轉腦朋友》的阿樂。另外,電視廣告時段,她的靚聲經常響起,為不同品牌配音。

既然音樂方面不能讓步,蝕幾多錢都要做下去,那麼為了維生,就開發其他財路吧。

「咁我錄 VO(廣告 voice-over)、去做其他工作,做電台囉。」她慶幸自己至少有把聲。「有好多關於聲音的發揮,雖然唔會搵大錢,但起碼有錢開下飯,交下租。」

特別是錄廣告 VO 賺錢,她最滿意。由第一次錄廣告花了兩小時仍滿足不了客戶要求,到今天現在走進錄音室 15 分鐘搞掂,且有幾個不同版本供客戶選擇 … 林二汶覺得,這是她一手一腳建立的、有關聲音的一門事業。

她承認,在今天樂壇的環境下,自己未能成為一個可以專注唱歌的歌手。又或者說,在老闆和歌手的雙重身分之間,她仍無法找到平衡,只能以其他聲音副業支撐。

這就是今天香港流行音樂的尷尬。留在唱片公司,就要排隊等人捧,而且無法完全表達自我,追求完美;但要自己捧自己呢,又苦於缺乏資源,唱片不賣錢、少 job 做,永遠難以回本。

在這路上比二汶走遲幾年,去年才剛斥資百萬出一張「無憾」唱片的盧凱彤,感受自然深。

「係 sustain 唔到架。做咗一次,就要隔好多好多好多年,先可以再做到,因為都係回唔到本,要蝕錢。」長遠來看,她考慮在出碟以外,多接寫歌、監製、電影配樂[5]等幕後工作,甚至是賣畫維生。「我嘅目標係 express myself。我覺得我的成功係咁定義,而唔係錢 … 」

你真係一個 artist。」林二汶對她說。不是藝人,而是藝術家那種 artist。

兩個明明很 artistic 的 at17 成員,獨立發展七年,因應時代,被迫學習做 production,甚至要懂得怎樣做生意,這樣健康嗎?

「呢個世代的藝人,已經唔似我哋個年代咁,只係被服侍,有人載你,有人幫你打點一切 … 呢個年代,如果有人咁樣做,其實你(藝人自己)都未必高興。… 現在每個人都是自己一個。」

作為人山人海創辦人兼老闆,在平衡生意與創作上已是老手的黃耀明有這看法,並不出奇。

黃耀明:「現在每個人都是自己一個。」

黃耀明:「現在每個人都是自己一個。」

七年過去,明哥看著 at17 兩個女孩一步步成長,各自變成一個更完整的歌手,一方面心裡欣慰,另一方面覺得她倆走得「還不夠遠」。

「她們還可以走得再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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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876 我們的序幕

2017 年 12 月 22 日,灣仔伊館,at17 重組演唱會。門票火速售罄,許多觀眾帶著美麗回憶進場,旨在緬懷青春。

at17 卻知道,她倆和 2875 天前已經不同,「就算同一樣嘢,現在大個咗,唱出來的感覺,那把聲音,已經不同。」

對她倆來說,今次演唱會是回憶的結集,但同時也是展開前路的起點。

「我們未來的路仲長,有好多方法可以行。慶幸的是,我們經歷過自己做老闆但唔知道點營運的時候。將來,到有新的 parties 同我們合作,個世界又會唔同咗。」

就如黃耀明的期許:還不夠遠。一切只是開始,今年 35 歲的林二汶如是, 31 歲盧凱彤也如是。

我們出道咗 15 年啫,算得係咩?我們仲有好多路行,以往的路只會令我們將來更加聰明。」林二汶說。

且看 at17 未來會為香港流行音樂走出怎樣的路 — the best is yet to come。

at17:我們仲有好多路行,以往的路只會令我們將來更加聰明

at17:我們仲有好多路行,以往的路只會令我們將來更加聰明

 

文/亞裹

 

Eman Lam's credit
Make up:micky [email protected] a good...
Hair: Derrick [email protected] R K Duty

Ellen Loo's credit
Make up: Vanessa Wong
Hair: Cyrus Sit @Salon Amarone

Wardrobes: Sport b.

場地:All-in Burger & Bar

 

註:

[1] at17 得名另一原因是美國歌手 Janis Ian 名曲《At Seventeen》。

[2] 黃志淙《流聲》,P.90

[3] 見《Recruit》盧凱彤訪問,2009-10-06

[4] 值得一提的是,岑寧兒則是該演唱會的和音,後來也出碟成為歌手。

[5] 盧凱彤和李端嫻曾為《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配樂,並奪得第34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最佳原創電影音樂」。

[6] 本文的小標題全為 at17、林二汶及盧凱彤的歌名或歌詞,包括《我們的序幕》、《雀斑》、《舊男友》、《一個人回家》、《Wanna be》、《你的完美有點難懂並不代表世界不能包容》、《Che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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