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影評《柏德遜》:最完美的平凡

2017/9/12 — 12:15

背景圖片段來源:《paterson》劇照

背景圖片段來源:《paterson》劇照

這年頭敢於起用一個如此平凡的人物為主角,兼能順利拍成電影,多少也顯示出導演的實力。說平凡,那到底是有多平凡呢?切換到我們熟悉的語境,主角就是不折不扣的「打工仔」,也許他生來最獨特的一點,就是他的名字與這個小鎮恰好相同,都叫《柏德遜》Paterson。

主角是一個巴士司機,每日六時多準時起床,吃早餐,準時到達巴士站,準時聆聽同事的抱怨,準時出車,準時吃妻子準備的便當,他有寫詩的雅興,一有空閒時間就會咬文嚼字妙筆生花,下班後不是回家溜狗,就是到鎮內的酒吧喝兩杯,結束勞碌的一天。

女主角是典型的夢想家,求知慾旺盛兼具行動力,每日為這個小家庭帶來不少新意。

女主角是典型的夢想家,求知慾旺盛兼具行動力,每日為這個小家庭帶來不少新意。

廣告

他的妻子跟他恰好相反,她興趣多多,而且勇於投身實踐,學琴、學縫衣、學做蛋糕、學家居設計,能夠發揮小宇宙的地方她都會去試。二人性格迥異,生活方式截然不同,而且從不強迫對方遷就配合,即使不理解對方的世界,仍然會盡力去為彼此的微小成就而喝彩。

廣告

他不強求她一起去喝酒消閒,她也不任性撤野著他一起搓麵粉。重複的人生遇上不重複的人生,溫和地體現求同存異。二人的交集點很少,就落在早上第一線陽光射入的暖床上。他們的浪漫,只是相依相偎著,借對方的呼吸聲伴夢,翌日醒來第一眼有你,無論美夢、惡夢都能即時在對方的臂膀中細語分享。很不像電影的設定,他們平凡得有如我們身邊的每一對情人,卻又能毫不造作地展現出溫柔與包容的模範,與其說《柏德遜》是擷取生活化的篇章來敘事,不如說這就是生活本身。

主角總是對妻子無限支持,但不代表他沒有性格。他從不懂得賞析蛋糕和餡餅,每次妻子有天馬行空的想法,他都對新事物有所保留,像是唸不出名字的麥片,或吃一口就要送一杯水的奇怪餡餅,進駐滿場的圖樣布簾也不見得對他的口味。儘管如此,主角仍然默默地支持著妻子的每個決定,「聽起來很酷,我真的替你高興。」

宛如妻子多番鼓勵身為巴士司機的主角出版詩集,甚至請求主角為她朗讀最窩心的一節詩,其實都是出於同一份心情:「我或許未能全然理解你的世界,但我仍然會無限量支持你去馳求你眼中的理想生活。」情人分別來自不同星球,又如何?溫和的愛,包容的愛,會像凝膠一樣,將關係中所有的破洞堵著,留下不同個性交集而激發出的絢爛色彩。

對大部份人來說,生活從來都不會真的像Facebook呈現出來的風花雪月般精彩,真正的生活,往往都是以重複性的作業為本體,循環不息地運作。定時起床,定時吃早餐,定時搭車,定時下班休息,定時結婚,定時敬老,定時遺忘,定時失去,定時喜,定時悲。

我很喜歡導演《柏德遜》電影中灑上一些細節調味。例如主角由Adam Driver飾演,他在戲中恰好演一個Bus Driver;短短一週內,他不斷遇見雙生兒;由家內、巴士上、酒吧內,過場路人與主角們的台詞無心插柳地前後呼應;前往喝酒的路上,主角被提醒小心被偷狗後,仍然大膽將狗放在酒吧外,乃至最後筆記本遺留的位置,每每都總能控制著觀眾的呼吸和情緒。

明明緊張擔心了一回,卻又發現這些都只是生活中常見的幸與不幸,就像忘了關水喉的慌惶、學成新事物的滿足感,或許未足以比擬傳統大片中拯救地球級數的大喜大悲,但這些小細節往往更能像秋天颯爽的和風一樣,溫柔地鑽進衣服間的夾縫,帶來人人皆有共鳴的生活詩意。

主角有個小習慣,就是在駕駛時偷聽乘客的對話。他們每次都是成雙成對,又如同主角一週內在小鎮中遇到多對雙生兒,是巧合還是導演的巧思?鏡像般的畫面,有說是隱喻主角與這個小鎮雙體共生的關係,亦可能是指他與William Carlos Williams生於斯、長於斯,同為大隱隱於市的吟遊詩人的身份連繫。

沒有人天生就是詩人,是因為開始寫詩了,於是慢慢化身成詩人。主角對自身身份的糾結,最終亦以一句 "They were only a few words written on water" 看破,身上那本隨身攜帶的Secret Notebook,陪你走過一程,紙本有形,無奈有天戛然消逝,卻又怎會是詩骨的唯一憑證呢?

有次跟同事聊起,談到上下班的路程,其實可以試試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或下車後改變行走路線,不惜遠一點也走另一條路,嘗試看看走走不一樣的故事線。

吃飯搭桌也有藝術,如偷看長得一模一樣的雙細胞,傾聽鄰座對柴米油鹽的雄才偉略,即使這都稱不上藝術,即使成不了大眾口中的詩人,活出了自己對理想生活的期盼,那份纖細而無敵的堅定,那份無用於世的美好嚮往,從不求世道佐證。

在豆瓣看到一句概嘆,也真的是看得人醉了:「很多電影,不要簡單地用『文藝』囊括,有時候一個詞太小,小得連一隻螞蟻都蓋不住。」

柏德遜 Paterson (2017)

導演:占渣木殊
演員:阿當戴華、法拉哈莉
片長:1小時57分

原文刊於青葉文學部

發表意見